第5章

禁宫暗涌•上------------------------------------------，气氛凝重肃穆，与清晨出发时的喧腾判若云泥。，旌旗低垂，马蹄声也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辇中两位伤势不轻的重臣。阳光依旧灿烂，却驱不散笼罩在队伍上空那股无形的阴霾和血腥气。，身下垫着柔软的锦褥，却依然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经脉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抽痛。金光咒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严重些，不仅是灵力透支，那股至阳至正之力强行冲击阴毒时产生的剧烈冲突，也震荡了他的心脉和内腑。此刻，他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胸口处那枚贴身的、温润的暖玉，源源不断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护住他心脉最后一点元气。，有宁神定魄、温养心脉之效。若非此玉，他恐怕在施展金光咒的瞬间，就会遭受更可怕的反噬。，是穿过林隙的阳光。他微微侧过头，透过辇轿轻薄的纱帘，能看到旁边不远处，沈确所乘的步辇轮廓。玄色的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再次不受控制地钻入林清晏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肩胛处的伤口……阴毒虽除，但皮肉筋骨之伤，失血之损，还有那强行净化带来的灼痛……他当时该有多痛？，他身体那一下剧烈的痉挛……，长睫微颤。不能再想了。他是国师，沈确是将军，昨夜之事是职责所在，是“分内之事”。他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试图重新筑起那堵摇摇欲坠的心墙。，沈确扑过来时那声嘶吼，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僵硬的脊背，还有最后那深深的一眼……如同最顽固的梦魇，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意识深处，挥之不去。、汗水和一种独特凛冽气息的味道，在滚落地面时，将他彻底包裹。……属于沈确的味道。阔别七年，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因为生死一线的靠近，变得更加鲜明、更加……刻骨铭心。，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禀报声：“启禀陛下，已至宫门。”。，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翻涌的思绪，勉强撑起身体。立刻有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下辇。双脚落地，一阵眩晕袭来，他身形晃了晃，被内侍及时扶稳。
另一边，沈确也被人搀扶着下了步辇。他脸色比刚才似乎更白了些，嘴唇紧抿，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但身姿依旧挺直，眼神锐利，除了右肩处包裹的厚厚绷带和略显迟缓的动作，几乎看不出重伤的虚弱。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察觉到他呼吸间的压抑和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皇帝早已下了御辇，站在宫门前，脸色依旧沉凝。他看了一眼被搀扶着的沈确和林清晏，沉声道：“沈爱卿，国师，你二人伤势需即刻静养诊治。传朕旨意，沈将军暂居宫中暖阁，由太医署轮值照料。国师仍回观星台，调拨太医及所需药材，务必精心诊治。”
让沈确留宿宫中？这恩宠不可谓**。但此刻，无人觉得不妥。沈确伤势需要最及时的医治和绝对的安全，宫中无疑是最佳选择。而国师回观星台，也是理所应当。
“末将（臣），谢陛下隆恩。”两人行礼谢恩。
“国师，”皇帝又看向林清晏，语气放缓，“你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秋狩之事，朕已命三司彻查，你不必挂心。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谢陛下关怀，清晏遵旨。”
旨意既下，便有内侍和侍卫分别引着两人，往不同方向而去。
沈确被引向宫中专门用于安置重要臣子或外藩使节的暖阁区域。而林清晏，则在清风和几名内侍的陪同下，缓缓走向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较高、相对独立的观星台。
分别时，沈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清晏。
林清晏似有所感，也抬起了眼。
宫门巍峨，夕阳的余晖给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两人之间那无形却又沉重的氛围。相隔数丈，中间是穿梭往来的宫人和侍卫。
沈确的目光，隔着人群，依旧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猎人的执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清晏迎着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浅色的眸子也平静无波，如同两潭结了薄冰的寒泉。但他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
片刻，沈确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然后便干脆地转身，在内侍的引领下，大步离去。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林清晏也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观星台的方向。夕阳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回到观星台，熟悉的清冷药香和宁静氛围包裹上来，林清晏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也随之更加清晰地涌现出来。
太医早已候着，仔细诊脉后，又开了新的方子，叮嘱务必静养，不可再耗费心神，尤其强调短期内绝不可再动用灵力。清风红着眼眶，一叠声地应下，亲自去煎药。
林清晏靠在静室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望着窗外暮色渐合，星子初现。观星台地势高，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皇城的灯火依次亮起，如同地上的星河。
身体很累，心却很乱。
西山遇袭的细节，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那道诡异的幽光，阴冷晦暗的气息，精准的时机……绝非寻常江湖手段，更像是某种传承古老、行事诡秘的势力所为。目标明确是沈确，甚至可能包括自己。是朝中政敌？是边关敌国？还是……与自己那“孤鸾煞星”的命格有关？
如果是后者……林清晏的心猛地一沉。那意味着，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对方能精准掌握沈确的动向，甚至能在皇家猎场布下杀局，其能量和谋划，绝不可小觑。
而沈确……他留在宫中，真的安全吗？暖阁虽然守卫森严，但皇宫大内，同样暗流汹涌。对方既然敢在秋狩动手，未必没有在宫中安插眼线或后手。
还有……他肩上的伤。
林清晏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点在他伤口上时，那皮肉焦灼翻卷的触感，和沈确身体剧烈的颤抖。
他为什么要扑过来？
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
以沈确的身手和反应，即便事发突然，避开那道幽光的要害并非不可能。可他选择了最笨、最危险的方式——用身体去挡。
为什么？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只是林清晏不敢去想，不敢去确认。
那太沉重，也太……灼人。
就像沈确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热度。
“师尊，药好了。”清风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比往日更加苦涩的气味。林清晏没有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也让他本就疲惫的精神更加昏沉。
“师尊，您脸色很差，早些歇息吧。”清风担忧道。
“嗯。”林清晏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望向皇宫中心的方向，那里灯火最为璀璨明亮。“宫里有消息传来吗？关于沈将军的伤势。”
清风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尊会主动问起这个，连忙道：“方才太医署有人过来送药材，顺口提了一句，说沈将军肩上的外伤已由太医正亲自处理包扎，暂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另外……陛下似乎派了御前的人，加强了暖阁周围的守卫。”
暂无大碍。
林清晏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御前的人”加强守卫……这意味着皇帝也意识到了宫中可能存在的风险。
“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今晚不必守夜。”林清晏挥了挥手。
“是，师尊。”清风将药碗收走，又仔细检查了门窗，才退了出去。
静室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皇宫报时的钟鼓声。
林清晏躺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绘着星图的穹顶，意识渐渐模糊。疲惫和药力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拖入沉沉的黑暗。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沈确满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一会儿是那道诡异的幽光追着他撕咬，一会儿又是师父临终前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反复念叨着“孤鸾煞星”、“远离所有人”……
“不……不要……”他在梦中无意识地挣扎，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他即将被梦魇彻底吞噬时，一股熟悉的、凛冽如同霜雪、却又带着一丝血腥气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感知。
不是梦！
林清晏猛地惊醒，睁开了眼睛！
静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但身为修行者敏锐的感知告诉他，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就在他床榻不远处！
是谁？！刺客？怎么突破观星台的禁制和守卫进来的？
林清晏心脏狂跳，全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就要调动灵力，却引来经脉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熟悉到令他心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沈确！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宫中的暖阁养伤吗？这里是观星台，距离暖阁有不短的距离，且宫中夜间**极严，他是怎么避开耳目过来的？他的伤……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林清晏最直观的感受是——沈确的气息很不稳定！比白天分开时更加紊乱虚弱，那血腥气也重了许多！
“你……”林清晏撑起身体，在黑暗中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勉强能看清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正倚靠在离床榻不远的墙壁上，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伤……”他的声音因为惊疑和担忧而微微发颤。
“死不了。”沈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语气却依旧带着那股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宫里……不太平。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不放心他的安全？所以拖着这样的伤躯，深夜潜行而来？
林清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胡闹！你肩上的伤需要静养！怎能如此冒险行动？若是牵动伤口……”
“闭嘴。”沈确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虚弱。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过来，是有话问你。”
他顿了顿，在黑暗中，林清晏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自己，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西山，你用的那个法术……是什么？”沈确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探究和不容逃避的锐利，“为什么……我醒来后，体内那股阴毒不仅消失了，连以前练功留下的一些暗伤旧疾，都感觉好了很多？但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林清晏沉默。
金光咒乃是禁术，消耗的是施术者的本命精元和大道根基，其净化涤邪之效自然非同凡响，能顺便修复沈确的一些暗伤，并不奇怪。但这些，他无法对沈确解释。
“一种驱邪净化的术法而已。”他最终，只能选择避重就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将军体内阴毒已除，是好事。至于清晏，不过是灵力消耗过度，休养些时日便好。”
“而已？”沈确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冰冷刺耳，“林清晏，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太医说你心脉受损，元气大伤，恐损道基！这叫‘休养些时日便好’？！”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身体也晃了晃。
林清晏心头一紧，几乎要起身去扶他，但硬生生忍住了。
“那是太医夸大其词。”他硬着心肠道，“将军不必在意。夜深了，将军有伤在身，还是速回暖阁为宜，以免陛下察觉，徒增麻烦。”
“麻烦？”沈确的声音陡然逼近！
林清晏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凛冽气息，沈确竟然已经来到了床榻边！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弯下腰，那张在黑暗中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几乎要贴到林清晏面前！
沉重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喷在林清晏的脸上。
“林清晏，”沈确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和滔天的怒意，“在你眼里，我沈确的命，就只是‘麻烦’？值得你用可能毁掉自己的方式来救？救了之后，又急着把我推开，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他的质问，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林清晏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我……”林清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沈确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赤***，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他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唇角。
还有那眼底深处，除了怒火之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和绝望。
他在绝望什么？
“回答我！”沈确低吼，撑在床沿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肩上的伤口显然被牵动了，血腥味更浓了。“七年前，你不告而别！七年后，你救我，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林清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是你那些冷冰冰的卦象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七年积压的痛苦、不解、和被反复推开后的愤怒与不甘。
林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确，看着他眼中那个仓惶无措的自己的倒影，看着他肩上隐隐渗出的、在黑暗中呈现深色的血迹……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天命”警告，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沈确肩上的伤，去擦掉他额角的冷汗，去抚平他眉宇间的痛苦和暴戾。
但他不能。
他不能。
师父临死的面容再次浮现。
“你会害死……你珍视的人……”
沈确，就是他此刻最珍视，也最……不敢珍视的人。
“沈将军，”林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淡，“你救驾受伤，清晏身为国师，救治将军是职责所在。将军若因此产生误解，是清晏之过。但请将军明白，你我身份有别，立场不同，有些事，不必深究，有些线，不可逾越。”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的话：“至于七年前……年少无知，一场误会，将军还是……忘了吧。”
忘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最锋利的**，狠狠捅进了沈确的心窝。
沈确撑在床沿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死死地盯着林清晏，盯着他那张在微弱星光下苍白如纸、却写满了决绝和疏离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头凶兽在里面横冲直撞，要破体而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愤怒和痛苦而凝固、冻结。
许久，许久。
沈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和骇人。
“哈哈哈……忘了？一场误会？”沈确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额角的冷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他猛地止住笑声，声音陡然变得无比阴冷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雪。
“林清晏，你好，你很好。”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的人，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不如。
“是我沈确犯贱。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瞎了眼。”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也砸在林清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从今日起，你是高高在上的国师，我是戍守边关的武夫。你我之间，只有君臣，再无其他。”
说完，他不再看林清晏一眼，决然转身。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踉跄，但他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缓慢，却带着一种一去不返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