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沈晚棠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从未见过顾云峰这个样子。

那个温润如玉、端方自持的顾云峰，那个本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顾云峰，

此刻，竟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狗，趴在地上，为一个死了的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她皱着眉头快步上前：

“云峰哥哥，你先起来。她死了就死了，你还有我。”

可这一次，顾云峰没有动，也没有理她，甚至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

沈晚棠的笑容僵了一瞬，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跺了跺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你哭什么呀？以前那几个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伤心。”

话一出口，顾云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你说什么？”

沈晚棠一愣，这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乱别过脸去：

“我……我是说之前那几次、那几次不也是意外吗？你都没哭成这样……”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

像是想用话语织一张网，把刚才那句话盖住。

可顾云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晃了晃。

他盯着面前这个自己一心一意袒护的女人。

将她躲闪的眼神、咬紧的嘴唇以及额角渗出的细汗看得清清楚楚。

这才惊觉：自己好像从没真正了解过面前这个女人。

“意外。”

他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味道。

一遍，又一遍。

沈晚棠的脸也随之白了一分，又一分。

顾云峰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那几次……真的只是意外？”

不等她回答，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开始自顾自地细数起来：

“第一个孩子满月宴那天，宾客散尽，只有你说要去逗逗孩子。”

“第二个孩子满月宴上，满座宾朋，只有你，带了只猫。”

“第三个孩子满月宴途中，是你，给孩子喂的水。”

“而这一次……”

顾云峰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阿梨的稳婆是你找的！”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红红白白，像庙里剥落了金粉的泥塑。

“沈晚棠，你告诉我——这些，真的都是意外吗？”

沈晚棠被问得连连后退。

后背撞上了一棵槐树，退无可退。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我！不是我！”

她突然尖叫起来，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我只是……只是想让她不好过……我没想过会死人……我没想到孩子那么脆弱……”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

“我没想害死他们的……我真的没想……我是无心的啊！”

见顾云峰始终不为所动，沈晚棠猛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过去：

“云峰哥哥……我做这些，都是因为爱你啊。我只是太爱你了呀……”

“我爱你，所以嫉妒她——凭什么她能得到你，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呀！”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直沉默的顾云峰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是你先选了别人啊。”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我在你身后追了整整十年！十年！我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可你呢？你选了武安侯！”

“你嫁给他的那天，我在你们门外站了一整夜，淋了一夜的雨。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沈晚棠的哭声噎住了。

“是你先不要我的。”

顾云峰的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像风里的灰，

“又有什么资格嫉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