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一别两宽各生欢  |  作者:右水  |  更新:2026-04-11

一别两宽各生欢

陆家老宅的荷花池边,八岁的陆子昂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我推了下去。

四月的池水冷得刺骨,我听见岸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而那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水中挣扎,眼神冷得像他父亲一样。

"别以为穿成我**样子,就能取代她的位置。"

"等我长大了,第一个把你赶出陆家!"

水没过我的头顶,浸透我的骨髓。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

"不用你赶,明天我自己走。"

周围安静了一瞬。

陆子昂"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身后跟着两个专门照顾他的保姆。

宾客们面面相觑,很快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泳池里爬上来,接过佣人递来的浴巾。

浴巾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叠得整整齐齐。在这栋别墅里,没有任何东西是随便的。

毛巾要按颜色分类摆放,餐具要按顺序清洗消毒,就连花园里每棵树的修剪角度,都有明确规定。

这是我已故的姐姐,陆家原本的女主人冉静定的规矩。

而我,在这里住了八年,始终是那个随便的存在。

穿过花园回主楼的时候,路边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勾住了我的裙摆。

我弯腰去解,只听刺啦一声。

那条香奈儿高定长裙的侧边,被树枝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这个**!这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裙子!"

陆子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红着眼睛朝我冲过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恨意,像一把磨得太快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子昂,你骗人。"

他愣了一下。

姐姐生前的衣帽间我去过无数次,里面挂满了张扬的红色、亮眼的玫红、贵气的宝蓝。

那个女人喜欢一切引人注目的东西,喜欢在所有场合成为焦点。

而这条裙子是素雅的米白色,法式极简风格,低调到近乎寡淡。

她永远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被我拆穿的陆子昂有些心虚。

他狠狠跺了跺脚,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哭。他已经很久不在我面前哭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佣人们开始议论"二小姐不过是个靠陆家施舍的私生女"的那天起。

他带着满腔愤怒跑开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追上去,没有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子昂你听我解释",也没有用他喜欢的甜点哄他开心。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继续往房间走。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客厅的水晶灯关了,只留下走廊的壁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然后我摸到了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养的布偶猫被吊在灯带上,脖子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鱼线。

它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像一只被风吹动的布偶。

鲜红的血顺着它雪白的毛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陆子昂得意的笑声。

他站在走廊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你活该!我要让你的猫给我妈偿命!"

他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盯着地上那滩血迹,久久没有动。

八年了。

八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栋别墅的时候,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里面装着我妈去世前给我缝的一床棉被,还有一小袋从老家院子里挖的黄土。

我妈说,走到哪儿都带着家乡的土,就不会水土不服。

可我还是水土不服了。

这栋别墅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人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陆家的人收走了我的行李箱,说那个太旧了,配不上陆家的格调。

他们扔掉了我的棉被,说蚕丝被更舒服。

然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和一只布偶猫。

"冉薇,这是子昂,以后你来照顾他。"

陆砚舟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待签的文件。

"还有这只猫,是小静生前最喜欢的品种,你好好养着。"

我抱起了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那一刻我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

养大他们,我用了八年。

失去他们,只在一瞬间。

我叹了口气,在血腥味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陆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意。

父子俩不愧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眼神,看什么都带着审视,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微微张开手臂。

这是我们的默契。

每天晚上,我替他脱下外套,解下手表,把西装挂进衣帽间。

然后他去洗澡,我收拾房间。

八年如一日,像一套运行良好的程序。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没有看我,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冉薇,是你有错在先。"

我站着没动。

他皱了皱眉,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血迹,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子昂还小,你跟他计较什么?"

随着他一个眼神,很快有佣人进来处理地板上的血迹。

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血腥味,猫窝被收走了,灯带被擦干净了。

房间里恢复了往常的整洁和安静,仿佛这只猫从未存在过。

就像我。

八年,我把这栋别墅的每一寸都擦得锃亮,把这父子俩的每一天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始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像一个家具,用着顺手,但坏了随时可以换掉。

陆砚舟在沙发上坐下,修长的手指轻敲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下意识地拿起茶壶。

刚走到他面前,他伸手一拉,我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他一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拇指在我脸颊上慢慢摩挲。

"今天是你生日,不用吃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施恩的语气。

"要是怀上了,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脖颈间,我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陆砚舟这个人,精力旺盛得不像话。

我被送到陆家的第一个月,我就查出了身孕。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有了孩子,或许一切会不一样。我甚至偷偷查了孕期注意事项,看了好几本育儿书。

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第二天,他让助理送来一份手术同意书,还有一张***。

"我这辈子只爱小静,也只会有子昂一个孩子。"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你有了孩子,心思就不会放在子昂身上了。"

从那以后,每一次缠绵之后,他都会亲眼看着我吃下紧急避孕药。

有时候是药片,有时候是另一种剂型。

他甚至在床头柜里常备着,随用随取。

八年,每个月至少一次,从未间断。

今天,陆砚舟说要给我一份礼物,我应该感激涕零,应该受宠若惊。

应该像以前那样,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可我没有。

我头一次避开了他的手,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陆砚舟,八年了,我明天就该走了"

我站在一米外,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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