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教授办公室------------------------------------------，陈默带着那份四十多页的文档又去找了周教授。，是在周教授家里。周教授住在校外的教师公寓，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三楼，左边那户。门上没有猫眼，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联，纸已经褪色了。。开门的是周教授的夫人，那个教园艺学的老师。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葱，显然是正在做饭。陈默叫了一声“师母好”，她说“来找老周的吧，他在书房”，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周，你学生来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不是整齐排列，而是横七竖八地塞满每一个能放东西的平面。茶几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英文期刊，都翻到了真菌病害的页面。有一页上用荧光笔划了一段话，陈默瞥了一眼，***是“寄主范围”和“扩散速率”。。茶很浓，颜色深得像酱油。“你又整理了？”。“周老师，我算了一笔账。”，从头到尾看完了陈默的文档。看到目录页时点了点头，看到症状分类时用笔在边栏写了几个字，看到传播分析的地图时，手指沿着红点的连线移动，动作很慢。，他停住了。“四成。你怎么算出来的？”：感染率和减产率的关系、扩散速度、种植面积叠加。周教授一边听一边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不时插话追问某个数据的来源和可信度。，他沉默了很久。“你这个估算，”他终于开口，“偏保守。偏保守？你只算了直接减产。没算种子带菌导致的下一季减产，没算土壤带菌导致的连作障碍，没算贸易中断导致的价格暴涨和分配失衡。”周教授把便签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如果把次生效应也算进去，有效供给的下降幅度远远超过四成。”
陈默的后背一阵阵发紧。
“周老师，国内的情况呢？”
周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教师公寓的小区，有人在遛狗，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我跟你说几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帘半拉着，室内的光线有点暗。“第一，南方几个产粮大省已经有零星的感染报告了。规模不大，但分布很散，说明不是点状输入，是面状扩散。”
“第二，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化学防治方案。不是‘效果不好’，是‘没有’。现有的杀菌剂里，能对灰蚀产生稳定抑**用的一种都没有。有些内吸性杀菌剂在实验室里有一点效果，但用到田间就大打折扣——因为灰蚀的侵染速度太快了，杀菌剂来不及在植物体内传导，叶片就已经死了。”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转回身看着陈默，“我认识的好几个业内同行，最近都在‘休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默知道。
“周老师，那我该怎么办？”
“你老家在哪？”
“山区。爷爷奶奶在村里，有一栋三层楼。”
周教授点点头：“回去。现在就走。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把那栋楼变成一个能种东西的地方。”
他拿起陈默那本《设施农业工程技术手册》，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段话让陈默看：
"设施农业的核心不是建筑，是系统。一个合格的种植设施，必须具备独立的水循环、营养供应、环境控制和病害隔离能力。它不依赖外部基础设施，能够在一个封闭或半封闭的环境中完成完整的植物生长周期。"
“这段话，是我写的。三十年前写的。”周教授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三十年前写的时候，我以为是写给现代化农场的。没想到，最后是写给末日的。”
陈默接过书。扉页上那句话还在："植物不会跑，所以它们学会了在任何一个地方活下去。人也可以。"
“周老师，您自己打算怎么办？”
周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片开满花的果园里。女人是周教授的夫人，女孩应该是他的女儿——陈默从来没见过，也没听周教授提起过。
“我女儿***。上个月我叫她回来，她说工作忙，走不开。”他把相框放回去，“这个月，电话打不通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
“陈默，你回去吧。把你爷爷奶奶照顾好，把你那栋楼种满。你学的东西，现在是能用上的时候了。”
“周老师，那您——”
“我留在这里。实验室还有一些设备，几个留下来的学生。我们想把灰蚀的基因组测出来，找到它的弱点。”他顿了顿，“可能来不及。但总得有人做。”
陈默走出教师公寓时，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周教授，一个是他的夫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教授。
一个月后，学校的论坛上有人发帖说，植物病理学实验室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又过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发关于实验室的帖子了。
陈默后来在砖窑基地的种质库里，专门辟了一个柜子，存放周教授送他的那本《设施农业工程技术手册》，和那份扉页上写着"植物不会跑"的复印件。柜子的标签上写着："周老师。教植物病理学的。他说总得有人做。"
每一个新加入堡垒的人，陈默都会带他们去看那个柜子，讲周教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