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盲琴师------------------------------------------，天还是青黑一片，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湖面笼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水榭隐在雾中，像一座孤岛。。他就坐在窗前，看夜色一点点褪去，看雾气如何聚散。腕间的琅琊纹安静蛰伏，可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躁动，像种子在冻土深处挣动，想要破壳。，犹在耳边。“教你如何驾驭你骨子里那股‘气’。野火，顽石，不甘。”，摊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布满冻疮和裂口，如今被养得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双世家公子的手。可只有他知道，指腹和虎口那些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还在，只是浅了，淡了，像岁月勉强抚平的疤痕。“公子，”门外传来侍女极轻的声音，“有人……求见。”。卯时刚到，分毫不差。“请他进来。”。雾气随着晨风涌入，带来湖水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微光，轮廓有些模糊。，洗得发白，却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看起来四十许，面容清癯，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点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走得不快，却很稳，径直走到水榭中央，停下，那双无神的“眼望”向王平安的方向。“王平安？”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未说话，但吐字清晰。“是。”王平安起身。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此人，只能站着。
“我叫秦墨。”盲眼人——秦墨淡淡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家主让我来教你一段时日。每日卯时，我在此处等你一个时辰。学不学，学多少，看你。”
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王平安顿了顿，躬身：“有劳先生。”
秦墨没应这句客套，那双无焦点的眼睛似乎“扫”过水榭内外。“此处临水，有风，有雾，有草木，尚可。”他顿了顿，竹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点，“今日第一课，不练气，不学术。”
“那学什么？”
“学‘听’。”秦墨转向窗外的湖面，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坐下，闭眼。听风过湖面的声音，听水拍岸的声音，听雾在草叶上凝结成露的声音，听……你腕上那东西，随你心跳搏动的声音。”
王平安心头一震。他……知道琅琊纹？
但秦墨已不再说话，只是静立在那里，像一尊融入雾中的石像。王平安依言在窗前**坐下，闭上眼。
起初，耳边只有一片寂静。渐渐的，声音从寂静中浮出来。很轻，很细，需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才能捕捉。
是风。风从湖那边来，掠过宽阔的水面，带起极细微的涟漪声，像叹息。风钻进窗棂，拂动他额前的发丝，有凉意。
是水。湖水轻轻拍打着木桩搭成的水榭基柱，一下，又一下，缓慢，绵长，带着某种亘古的节奏。
是雾。浓白的雾气在窗外流动，沾湿了廊下的栏杆，栏杆上凝聚的水珠慢慢变大，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极轻地滴落在下面的青苔上。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在绝对的安静里，那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咚，沉稳有力。而随着心跳，腕间皮肤下，果然传来另一种极其微弱、却与之隐隐同步的搏动。暗金色纹路所在之处，像有另一颗小心脏，寄生在那里，随他生，或许……也将随他死。
“听到了么？”秦墨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心湖。
“听到了。”王平安闭着眼回答。
“继续听。”秦墨说，“听风里，除了水汽，还有什么？听水里，除了拍岸，还有什么？听雾中，除了凝结，还有什么？听你自己——除了心跳和那东西的搏动，骨血深处，筋脉之间，还有什么在响？”
还有什么？
王平安凝神，将全部意识沉入那片声音的海洋。风……风里似乎有远处竹林叶梢摩擦的沙沙声，有早起的鸟儿在巢中轻啄羽翼的窸窣，有更远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柴火噼啪和锅勺轻碰……
水……水波之下，似乎有鱼尾摆动搅起暗流的细微声响，有水草随着暗流缓缓舒展……
雾……雾气流动时，与屋檐瓦片、与廊柱、与窗纸摩擦，有几乎不可闻的、丝绸般的微响……
而他自己……
心跳声，琅琊纹的搏动声之下，更深的地方，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带着某种温热的、生命本源的喧嚣。骨骼关节之间，在极静时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几近于无的摩擦与震颤。还有……还有某种更难以捉摸的，像是无数细碎声音的集合，是情绪流过神经的颤栗？是记忆碎片碰撞的回响？是潜藏在身体每个角落、未被唤醒的本能低语？
他说不清。那声音太混沌，太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听不真切。”他睁开眼，看向秦墨。雾气和晨光中，盲眼琴师的面容平静无波。
“听不真切就对了。”秦墨转身，面朝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明明没有焦距，王平安却觉得他“看”得很清楚。“你心里太吵。杂念太多，恐惧，戒备，算计，不甘，还有那强行披在身上、勒得你喘不过气的‘王平安’的皮。这些声音，盖住了你骨子里的声音。”
他顿了顿，竹杖又轻轻一点地：“你镜中所照，非王氏之形。那到底是什么形，你得自己去听，去认。旁人告诉你，那是野火，是顽石，是不甘。可野火怎么烧，顽石怎么硬，不甘……又该怎么活？答案不在家主的话里，不在我的点拨里，在你自己的血骨深处，在那片混沌的最底下。”
王平安怔住。血骨深处……混沌最底下……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你来此静坐，听。听到你能从万千声音里，清晰分辨出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缕‘声’。什么时候听清了，什么时候，我们再谈下一步。”秦墨说完，竟不再停留，转身，竹杖点地，朝着雾气弥漫的门外走去。
“先生！”王平安起身。
秦墨在门口微顿，没有回头。
“先生……看不见，为何能听得分明？”王平安问出心中疑惑。
秦墨沉默了片刻。晨风将他靛青布袍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眼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心未必盲。有些人眼明如镜，却一辈子听不见自己心里真正的声响。至于我……”
他侧了侧头，那双空洞的眼“望”向灰白天际：“我只是把别人用来‘看’的功夫，都拿来‘听’了。听得久了，这世上许多事，便不再是它们看起来的模样。”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青竹杖点在**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水榭内，又只剩下王平安一人。窗外雾更浓了，将湖面、远山、楼阁都吞没，世界缩小到这一方临水的窗，和窗前独坐的人。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
听。
风，水，雾，心跳，琅琊纹的搏动……以及，那被无数杂音掩盖的，血骨深处的混沌回响。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分辨那些具体的声音，而是试着将那些恐惧、戒备、算计、不甘，还有“王平安”这身沉重的皮，一点点，从心头剥离。像剥开一层层厚重油腻的茧。
很难。那些东西早已和他的骨肉长在一起，每剥离一丝，都带着扯筋连肉的痛。但他咬着牙，一点点做。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里失去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在心跳与琅琊纹搏动的间隙，在血液奔流的喧嚣之下，他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声响。
那不是声音，更像一种感觉。是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棱角的，像寒冬河底的石头。又是滚烫的，躁动的，不安分的，像压在灰烬下不肯熄灭的火星。它蜷缩在意识最深的角落，沉默地，凶悍地，与寄居在腕间、试图侵蚀它的那股来自王氏的、堂皇而冰冷的力量，无声地对峙着。
这就是……我骨子里的东西？
野火？顽石？不甘？
他试图去触碰那感觉，它却猛地瑟缩了一下，躲得更深，只留下一点灼痛般的余悸。
王平安睁开眼，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窗外，雾散了些，天光大亮，湖面泛起粼粼金光。卯时早已过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袖下，暗金色的纹路似乎……亮了一分？不，不是亮度，是存在感更强了，仿佛因为他刚才的“倾听”和触碰，那东西也被从沉睡中惊醒，更加活跃。
而与此同时，心底那点冰冷的坚硬，滚烫的躁动，也似乎清晰了一线。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他好像，踩到了实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午后，王清月来了。
她没带侍女，一个人提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鹅黄的裙子在秋日阳光下明艳得像一朵迎春花。走到水榭附近，她脚步却慢了下来，远远看见王平安独自坐在廊下，望着湖水出神。
“堂兄！”她扬起声音，笑着跑过来。
王平安回过神，转头看她。少女跑得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汗，眼睛亮晶晶的，将食盒往他面前石凳上一放：“给你带了好东西！厨房新做的桂花酥酪，还有一碟蟹粉酥，我特意让人多放了蟹黄！”
“多谢。”王平安道。食盒打开，甜香和鲜香扑鼻而来。很精致的点心，白玉碗盛着凝脂般的酥酪，撒着金桂；蟹粉酥炸得金黄酥脆，透着**油光。是他这几个月吃过，却从未真正尝出滋味的东西。
“快尝尝！”王清月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一脸期待。
王平安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酥酪送入口中。细腻，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这一次，他试着去“尝”，而不是机械地吞咽。味道……很好。是“狗剩”从未想象过的好。
“怎么样？”王清月问。
“很好。”他点点头，又拿起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美滚烫，蟹黄的浓郁香气充盈口腔。
王清月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嘛！你以前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咬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堂兄，今天一早，我好像看见一个穿青袍、拿竹杖的人从你这儿出去？那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王平安指尖微顿。秦墨……果然被人注意到了。
“一位先生。”他简略道，“家主请来，指点我一些课业。”
“先生？”王清月眨眨眼，“可他眼睛……”她比划了一下，“好像看不见？”
“嗯。”
“盲眼的先生？”王清月更好奇了，“他教你什么？经史？还是……”
“一些静心的法子。”王平安打断她，不想多说。秦墨的存在，王玄的安排，在一切未明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清月察言观色，见他似不愿多谈，便也聪明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族学里的趣事，哪个同窗背书打瞌睡被先生抓了，哪家的诗会又出了什么笑话。她声音清脆，话语鲜活，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雀儿，给这沉寂临水的水榭带来几分生气。
王平安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吃点心，看湖水。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少女身上干净的气息，这一刻，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过往和未卜的前路，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奢望。都是奢望。
“对了堂兄，”王清月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些，“你听说没？祖祠后面那个一直锁着的‘墨韵斋’，好像前几天有人进去了。”
墨韵斋？王平安摇头。他对王氏祖宅的了解，仅限于自己活动的水榭、明伦堂、静思斋等几处。
“那是很久以前一位老祖宗的书房，后来不知怎么封了，说是里头……”王清月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有不干净的东西。小孩子都不让靠近的。可我前儿偷偷溜过去玩，看见那锁，好像有新开的痕迹。”
不干净的东西？王平安心中微动。王氏这样的家族，也有这种讳莫如深的禁地？
“你别去。”他看着王清月跃跃欲试的眼睛，提醒道，“既是禁地，自有道理。”
“知道啦。”王清月撇撇嘴，又笑起来，“我就是好奇嘛。堂兄，你说会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或者……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
少女的眼里闪着纯粹的好奇和探险的兴奋。王平安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吧？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功课和一点冒险的好奇。而不是像他，每日在刀尖上行走，在真我与假面之间挣扎，在未知的安排下忐忑前行。
“或许吧。”他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秘密……这深宅大院里，秘密还少么？多一个墨韵斋，又算什么。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每夜在黑暗中啃噬记忆的琅琊纹，是鉴心镜中那令人不安的混沌异象，是王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语焉不详的安排，还有那位盲眼琴师，和他所谓的“听”。
至于其他的秘密……他现在，还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探究。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王清月又坐了一会儿，便提着空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说明日再带别的点心来。
水榭重归寂静。王平安依旧坐在廊下，看着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看着那绚烂的色彩一点点被暮色吞噬。
腕间的纹路，在衣袖下，随着渐起的心跳，微微发热。
听。
他闭上眼，试着在一片渐起的晚风声、归鸟声中，再次捕捉心底那缕微弱而顽固的声响。
夜，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