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墨砚:留白  |  作者:墨砚墨存  |  更新:2026-04-12
阿松------------------------------------------,折了角,放回去。第二天他没有读第二张。他挎着竹篮走过城门洞,走过盐铺,走过溪边,走到城南那棵皂角树下。皂角还在落,啪,一颗落在他肩上,滚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皂角是青的,老了就发黄,黄了就落。他把皂角剥开,皂角的籽是黑的,黑得亮。他把籽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不是看籽,是看黑。黑得像程石在老坑深处凿开第一层石面时,石脉里透出来的那一道青花。青花也是黑的,黑到深处才透青。他把皂角籽收进怀里,和青布包挨着。籽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和纸上那些名字一样,轻,但不会没有。,他把油灯点起来。门板缝里漏进辰州城的夜风,风把灯苗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灯苗稳了。从青布包里抽出第二张纸。纸和第一张一样旧,纸边磨毛了,折痕处透出纤维的细丝。他把纸放在灯下,第一行字浮起来。“阿松,肇庆府高要县人。万历二十二年春,从程石学采石,守活青花于烂柯山老坑西壁前,凡两年。”。不是辰州城的风,是烂柯山的风。万历二十二年,阿松二十岁。他从高要县走到烂柯山,走了三天。走到山脚下时,天下着雨,是春天那种飘在风里沾衣不湿的雨。他站在雨中,抬头看烂柯山。山被雨雾罩着,山顶看不见。他只知道山上有一个人叫程石,采石采了十几年,凿到过活青花。他把凿子和铁锤从背上取下来,提在手里,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被雨淋湿了,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他滑了一下,手撑在石壁上,石壁很凉,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凉从掌心渗进去,渗了很久。他收回手,继续往上走。。雨从洞檐上滴下来,滴在他斗笠上,滴在他脚边的石头上。他看见阿松从山道走上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凿子翻了个面,凿柄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上面的石屑。“你是阿松。”阿松点头。“梁伯说你想学采石。”阿松又点头。程石没有再说,站起来,弯腰钻进老坑。阿松跟在后面。洞里很暗,暗到看不见自己的手。程石在前面走,脚步声很稳,稳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阿松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走了很久,走到洞底。程石把火把从石缝里***,点着了。火光照在洞壁上,照出西壁深处一片深紫色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浅痕,是程石凿开第一层的地方。浅痕里面,青花从石脉里透出来。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阿松看见了。“它在走。”阿松说。。不是看他的人,是看他的手。阿松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还留着刚才在山道上撑住石壁时接住的凉。“你接住了。”程石说。阿松没有说话。他只知道掌心很凉,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走,从掌心走向手腕,从手腕走向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和石面上那道青花走着同一条路。从石心走向石背。,阿松每隔几天就上山一次。不凿,只是蹲在西壁前,把手贴在石面上。程石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两个人蹲着,不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蹲着。石头接着他掌心的温度。他从高要县带来的温度,从山道上接住的凉,从程石踩过的石阶上沾来的石屑,都从掌心渗进石面。石头不拒绝,也不回应。石头只是被水养着,被手贴着,青花从石心走向石背,走了千万年,不急这两年。他蹲着的时候,老坑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青花在石脉里走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掌心贴着石面时,凉里面那一点点极缓极缓的移动。像溪水从石缝里渗过去,不是流,是渗。渗,就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青花从石心往石背走了一寸,或者一丝。他不知道是一寸还是一丝,他只知道它在走。走,就够了。,会想起高要县。高要县有一条江,江边有他家的田。田不大,种稻子。他走那年,稻子正灌浆。父亲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穗稻子,搓开,掌心里是青白色的浆水。父亲说,再等一个月就熟了。他没有等到稻熟就走了。走的时候,父亲把那穗稻子递给他。稻穗还青着,浆水还在走。从稻根走向稻穗,从青走向黄。他把稻穗收进怀里,走了三天,走到烂柯山。稻穗在他怀里慢慢变黄,黄到发干,干到稻粒从穗上脱落。他把稻粒收好,放在贴身的布袋里。,布袋就在他腰间。稻粒在布袋里,青花在石面下。都在走。一个从青走向黄,一个从石心走向石背。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一粒稻子,从高要县走到烂柯山,从青走向不知道什么颜色。程石说,石头养透了,自己会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样子算养透,他只知道掌心贴着石面时,凉里面那一点点移动越来越缓了。不是不走了,是快走到了。,青花走到了石背。程石把石头凿下来,背下山。阿松蹲在老坑里,把手贴在西壁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石壁很凉,凉的不是青花走了,是他贴了两年掌心,忽然没有东西在走了。他把手收回来,掌心还凉着。凉里面,青花走过的路还在走。从他掌心走向手腕,从手腕走向胸口,从胸口走向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在老坑里又蹲了很久,蹲到火把灭了,蹲到洞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灰。他把凿子从背上取下来。凿子是新的,柄上还没有他手掌的形状。他把凿子尖抵住西壁,举起铁锤。锤落下去,凿子钉进石缝里。他没有***。他站起来,把凿子留在那里。凿柄从石缝里伸出来,伸向他蹲了两年地方。柄上磨出浅浅的纹,是他两年里每一次把手贴上去时掌心磨出来的。他把手贴在凿柄上,贴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老坑。洞口外面,烂柯山的秋天青着。西壁深处空了。石头出来了。他下山了。。和程石一样。走之前,他回了高要县。江边的田里,稻子正黄。父亲不在田埂上,田埂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是他弟弟。弟弟看见他,没有叫,只是从稻穗上搓下一粒稻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了说,熟了。他把怀里的布袋取出来,里面是两年前从那穗青稻上脱落的稻粒,干得裂了纹。他把稻粒埋进田边的土里,土是湿的。稻粒落进去就看不见了。弟弟看着他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拍衣摆,走出田埂。弟弟在身后说,哥,稻子明年还会长。他没有回头。他沿着江走,走到渡口,上了船。船往肇庆方向走,江水和两年前一样黄。黄的里面,稻子的浆水从田里流进江里,从江里流进海里。。很多年后,他弟弟的儿子在田边发现一丛稻子,不是种的,是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稻穗比别的稻子高,稻粒比别的稻子饱。他把那丛稻子割下来,搓开一粒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走到西。他说,叔,熟了。,停了下来。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晃得纸上的字一明一暗。他低头看着最后那行字——“叔,熟了。”行距很宽,宽到能放进一丛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稻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颗皂角籽。皂角籽很凉,凉的不是辰州城的夜风,是阿松从高要县走到烂柯山时,山道上接住的那一掌心凉。他把皂角籽放在纸上,籽挨着那行字,黑挨着黑。
窗外,辰州城的梆子敲了两声。二更了。
他把皂角籽收回怀里,把纸折了一个角。折角的地方,是阿松把稻粒埋进土里的那一行。他把纸放回青布包,系好活扣。**上“留白”两个字被油灯照着,白的地方微微发着光。光不是灯给的,是纸上的温度从布面渗出来。他吹灭灯,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漏在青布包上。月光里,皂角籽在他怀里轻轻硌着他。不是硌,是阿松从烂柯山走下来时凿子留在石缝里的那一下。
他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月光照着他的手。手很凉,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走。从掌心走向手腕,从手腕走向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明天他会从青布包里抽出第三张纸。纸上写的是一个叫沈砚秋的人,肇庆城里最好的砚工。他刻了一方砚,砚池底部刻了三行小字。那方砚从肇庆流到京城,从京城流到徽州,从徽州流到江阴,从江阴流到鸡足山,从鸡足山流到辰州城门洞。三钱,卖给了他。
他闭上眼睛。月光在他手背上走着,从辰州走向烂柯山,从烂柯山走向高要县,从高要县走向江边的稻田。稻田里,一丛自己长出来的稻子正黄着。黄的不是稻,是阿松埋在土里的那粒稻子,走了很多年,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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