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畔逢生------------------------------------------，将天边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暮霭渐渐漫过连绵的青山，林间的风裹着深冬的寒意，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带着几分萧瑟与清冷。，并非是寸草不生的绝壁，反倒有一条宽阔的大河绕山而过，水流湍急却不算凶险，河水深绿，泛着粼粼波光，朝着下游缓缓流淌而去。，身体重重坠落，幸而崖壁间横生的枝干挡了数次，卸去了大半力道，最后径直落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寒意钻心，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原本昏迷的她被这冰冷激得微微动了动手指，却依旧没有醒来，只是凭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随着水流缓缓飘荡。，一路往下游漂去，避开了河中的礁石，绕过了湍急的险滩，漂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最终被水流推到了一处僻静的树林岸边，搁浅在柔软的河滩浅草之上。，地处偏僻的深山脚下，林木茂密，人迹罕至，只有一条大河环山而过，岸边草木枯黄，落满了枯叶，静谧得只能听见河水流动与风吹林木的声响，是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地方。，正是少年卜宴常来钓鱼的地方。，生得眉目清俊，身形挺拔，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浅麦色，眼神清亮，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家中亲人早已尽数离世，孤身一人，常年四处漂泊，走到哪里便在哪里落脚，靠捕鱼、打猎、做些零活赚钱糊口，随性而活，无牵无挂。，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河水结冰，捕鱼也愈发艰难，他早已盘算好，要收拾行装回南方老家。，冬日不冷，更适合落脚，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四处走走看看，了却自己四处游历的心愿。，卜宴将前些日子捕到的鲜鱼挑到远处的小镇上卖了，换了些碎银子和干粮，又买了些路上要用的粗布、针线与伤药，便背着简单的行囊，回到了这片常来的山林。，平日里钓鱼、歇息都在此处，如今要走，便想着回来把屋里的东西收拾妥当，该带走的带走，该丢弃的丢弃，不留半点累赘。，将铺在地上的干草整理好，把仅有的一床薄棉被叠整齐，又将渔网、鱼钩、鱼篓等捕鱼的家什一一归置，装进粗布行囊里。，除了一张简易木桌、两个矮凳，再无旁的物件，不过半刻钟，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背上沉甸甸的行囊，卜宴站在茅草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数月的地方，眸中没有太多留恋，只余下平静。
他本就是四海为家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家，离别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没有不舍，只有对前路的淡然。
眼看天色渐晚，残阳即将彻底沉入山头，暮色愈发浓重，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他想着河边还丢着一张昨日撒下的渔网，便打算去河边把渔网收回来，带着渔网赶路，日后到了南方，也能靠着捕鱼谋生，随后便直接启程南下，不再耽搁。
卜宴沿着林间的小径，缓步往河边走去。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寒风掠过耳畔，带着河水的湿气，更添几分寒意。他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旧棉袍，脚步沉稳，很快便走到了河滩边上。
宽阔的河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水流缓缓，岸边的浅草被河水打湿，沾着细碎的冰碴。卜宴走到昨日撒网的位置，弯腰伸手，准备将沉入水中的渔网拉上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常年劳作让他的手掌布满薄茧，动作熟练而利落。
渔网被河水泡得沉重，他缓缓发力，一点点将渔网往岸边拉，网中还挂着几条来不及逃走的小鱼，在网中轻轻挣扎。卜宴神色平静，一边收网，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常年孤身在外，他早已养成了时刻警惕的习惯，哪怕是在这僻静之地，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渔网收至一半时，卜宴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远处的河面，脚步骤然顿住。
暮色沉沉，光线昏暗，他隐约看见，下游不远处的河滩浅滩上，似乎飘着一个什么物件，那物件一动不动，被浅草半掩着，颜色与周遭的草木、河水截然不同，看着像是一个人，却又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得不太真切。
卜宴心头微微一动，收回拉渔网的手，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处山林偏僻，平日里从无人来，怎么会有东西飘在河滩上？他心中好奇，又带着几分警惕，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仔细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风渐渐大了，吹得河面泛起层层涟漪，也吹开了浅草，让那物件的轮廓愈发清晰。那分明是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与后背，一动不动地趴在河滩上，不知是死是活。
卜宴的心猛地一沉，再顾不得收渔网，快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河滩上的泥土湿软，踩上去有些打滑，他脚步飞快，很快便走到了那人身旁，停下脚步，俯身仔细看去。
趴在地上的是一个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早已被河水泡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沙与枯叶，狼狈不堪。少女的长发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脖颈间的肌肤也是毫无血色，看着格外脆弱。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少女脸上湿漉漉的发丝，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发丝拨开的瞬间，一张精致却惨白的小脸露了出来，眉眼清秀，唇瓣毫无血色，额角与后脑有着明显的伤口，伤口处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白，还有淡淡的血丝混着河水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少女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若是不仔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到她还有气息，整个人都被冻得浑身冰凉，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卜宴眉头微微蹙起，伸手轻轻探了探少女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颈，感受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与呼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息，还活着。
他常年孤身一人，见惯了世间冷暖，却也并非冷血无情。看着眼前这个重伤昏迷、浑身湿透的少女，他无法视而不见。若是他就此离去，这少女在这寒冬腊月的野外，不出半个时辰，必定会被冻死，或是被山林里的野兽所伤，绝无生还的可能。
卜宴沉默片刻，没有再多犹豫。
小心翼翼将少女从湿冷的河滩上抱了起来。少女很轻，浑身冰冷，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靠在他的怀里，没有半点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他抱着少女，转身快步朝着林间的茅草屋走去。少女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必须立刻找个温暖的地方，给她换下湿衣，生火取暖，再处理伤口，否则就算还有气息，也撑不了多久。
回到茅草屋，卜宴将少女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又把自己那床仅有的薄棉被盖在她身上，试图给她带去一丝暖意。随后，他快步走到屋角，拿起早已备好的干柴与火石，快速生火。
枯枝被点燃，火苗渐渐窜起，温暖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简陋的茅草屋，驱散了屋内的寒意，暖意一点点弥漫开来。卜宴将火堆烧得旺盛，确保屋内足够温暖，才再次走到少女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
少女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微微颤抖，显然是冷到了极致。额角与后脑的伤口还在渗着淡淡的血水，若是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发炎化脓，危及性命。
卜宴没有丝毫迟疑，从行囊里翻出之前买的干净粗布、伤药与温热的干粮，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河水，放在火堆旁温热。他先是拿起干净的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少女脸上、脖颈间的泥沙与水渍，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随后，他又解开少女湿透的衣襟，想要给她换下湿衣，可刚一动手，便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动作骤然顿住。
他今年十七岁，素来守礼，这般触碰陌生女子，实在不妥。可看着少女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若是不换衣，她必定会被冻死。
犹豫片刻，卜宴还是咬了咬牙，闭上眼，快速给少女换下湿透的衣裙，用干布擦**身上的水渍，再将自己宽大的旧棉袍裹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伤药，轻轻敷在少女额角与后脑的伤口上，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始终神色平静，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杂念。
处理好伤口，卜宴将少女往火堆旁挪了挪，让她能更好地感受到暖意，又从干粮袋里拿出一块软糯的米糕，用温水泡软，试图喂给少女吃。可少女昏迷不醒，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半点东西，只能作罢。
他坐在少女身旁，看着火堆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少女，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本打算今日便启程南下，如今遇上这般情况，若是丢下少女不管，良心难安，可若是留下来照顾她，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他的行程也会彻底被打乱。
卜宴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虽孤身一人，却也做不出这般绝情之事。暂且留下来，等少女醒过来，或是伤势稳定一些，再做打算。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黑夜降临，山林间一片漆黑，只有茅草屋里的火堆依旧燃烧，暖意融融。卜宴守在火堆旁，一夜未眠，时不时添柴，确保火势不灭，又时刻留意着少女的状况，生怕她伤势加重，或是发起热来。
深夜时分，少女果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脸色通红，眉头紧紧蹙起，嘴里喃喃自语。
卜宴心中愈发担忧，整夜守在她身边，用温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手心与脖颈，帮她降温，一刻也不敢懈怠。
寒夜漫长，冷风在山林间呼啸，茅草屋里却暖意融融。
而此刻的京城摄政王府，早已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疯了一般寻找鹿茸茸的踪迹，却不知，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