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染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旧册子，封面手写“染谱”二字，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边。“我师父传下来的。”她递过来，“你可以看看。”。册子比他想象的重，纸页吸饱了潮气。他翻开第一页。手抄小楷，竖排。墨迹褐色，褪成旧旧的颜色。纸页上渗着深深浅浅的颜色痕迹——靛蓝染透了页边，茜草红晕成一朵不规则的花，栀子黄淡淡的，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花瓣。不是故意染上去的。是翻页的手指沾着染料，一次一次，留在了纸上。“好看吗？”宋昭昭问。。“好看。”，双手浸入靛蓝染液里。午后的光把她笼在一层淡金色里。她蹲在染缸前的样子和早上一样——神情专注，不急不躁。，目光落回染谱。第一页记的是靛蓝。一株板蓝根的线描图，叶片画得仔细，叶脉都描出来了。旁边一行小字：叶，可染靛蓝。根，可入药。性寒，味苦，回甘。味苦，回甘。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阵。。苏木，染红色。栀子，染**。紫草，染紫色。诃子，染黑色。每种染料都配了线描图，笔触不算精致，但每一笔都到位。旁边密密麻麻记着采摘时节、配比、禁忌。信息量很大，排列逻辑清晰。画这些图的人花了很多时间。。。“进来。”，进来的是巷口布料店的陈姐，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昭昭，上次你放我那儿代卖的丝巾，货款结回来了。”她把布袋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坐在石凳上的顾衍舟，停了一瞬。，继续翻染谱。，压低声音：“对了，前几天有人来我店里打听你。一个男的，三十来岁，说是做文创的，想找传统染法的供货商。看了你那条茜草红的丝巾，说颜色特别正，市面上没见过。我说你在山里，不方便接外客，他就留了张名片。”，放在布袋旁边。，随手放在石桌上。“知道了，谢谢陈姐。”
“那我走了。”陈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衍舟。他依然低着头，手指正翻过一页染谱。门关上了。
顾衍舟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张名片上。白底黑字，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翻染谱。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那一页是“茜草红”，他已经翻过去了，又翻回来，停了一瞬，再翻过去。
他翻到一页折了角的。那一页记的是“天水碧”。没有线描图，只有一行字：南唐有染匠，染布夜晾于外，为露所渍。旦视之，天水之色也。因名天水碧。旁边另起一行，是另一种笔迹，更新一些，墨色也更深：此色非人力可控。待天时，待湿度，待温度。待缘分。
是她的字。
他合上染谱。太阳已经西斜了。
宋昭昭正在收晾晒的布。夕阳从布匹的缝隙间漏进来，整个院子浸在一层温温的绯色里。她把布一匹一匹取下来，叠好，动作不急不缓。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从院子外面涌进来。满院的布匹同时被吹起来，晾在竹竿上的月白、靛蓝、栀子黄，像忽然醒过来的色块，在她身后翻飞。她手里那匹刚叠好的月白色也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顺势抬起头。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光照成了更浅的褐色——像茜草根泡在水里的第一遍颜色，还没完全煮出来，透透的，带着一点金。风把她的碎发全部吹到耳后，整张脸都亮了出来。她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不是笑，是一种安静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
风停了。布匹落回来，她的碎发也落回来。她低下头，继续收布。
顾衍舟看见的画面还没有从眼睛里消退。那个画面又是动的——风、布匹、碎发、她眼睛里那一点光。全部在动，在晃。他把这个画面从头到尾，一秒一秒，硬记了下来。
“顾先生。”她忽然开口，手里还在叠布，没有回头。“看了一下午，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板蓝根。性寒，味苦，回甘。”
她叠布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染谱放在石桌上。石桌上还放着那张名片。他没有看它。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宋昭昭。”
她回过头。夕阳落在她脸上，手里抱着那匹月白色布匹，和刚才一样。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和刚才一样。那双茜草根颜色的眼睛看着他，很亮很亮，整个院子的光好像都在她眼里。
“板蓝根。”他说，“味苦，回甘。”
他转身走了。
宋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把布叠好。嘴角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染坊的门被风吹动，吱呀一声。她走过去关门，看见石桌上那本染谱。他翻到的那一页还摊开着。是板蓝根那一页。旁边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下面，除了压住的那一页，还有一道极淡的折痕——在板蓝根那一页的右下角。他来的时候折过一个角，离开前又抚平了。但纸有记忆，折过的地方再怎么抚平也会留下一道比别处更淡的痕迹。
她把染谱拿起来凑近看。那道抚平的折痕，正对着板蓝根线描图的根部。旁边是那行小字：性寒，味苦，回甘。他看这一页看了很久。久到要折一个角标记，又久到把折角抚平。想记住，又怕被发现。
石桌上那张名片还搁在那里。她看了一眼，随手收进围裙口袋。
宋昭昭把染谱合上，把石子放进口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竹竿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把白天晾布的地方照得一片银白。夜风穿过空竹竿，细细地响。那个人，明天还会来。
周成已经在车里等了整个下午。顾衍舟上车后没有立刻闭眼。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变量A”那条。另起一行。
“新增词汇：好看。定义：非标准色号。不可量化。与观察者的主观感受相关。”
“例证1：染过七遍的靛蓝布。”
“例证2：染谱。纸页被颜色与时间共同浸染后的状态。”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例证3：宋昭昭站在夕阳里抱月白色布匹的画面。”
他看着这行字，又补了一句。
“备注：板蓝根那一页，折角抚平。她发现了。”
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眼。车驶出小巷，沿溪水而行。染山坊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山影里。
今天是他二十一年里，第一次想要留住一个画面。他记下了。一帧一帧，画面好多色彩，宋昭昭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