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寒夜半鬼楼高------------------------------------------——调寄《鹧鸪天》，鬼歌夜夜泣寒砧。，油烫鹅香万古心。，地**，同安旧事待重寻。，流到人间是血痕。————————————————，从我爷爷死那天晚上开始，钻进我梦里，一钻就是五年。————————————————，春寒料峭。“五角大楼”废墟前，手心里全是汗。，带着油菜花的腥甜，也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水烧开之前那种咕嘟咕嘟的响动，从地底下往上冒，穿过鞋底，穿过脚掌，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像一座五边形的法印，死死**在这片土地上。最西侧这一栋被封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外墙爬满爬山虎，冬去春来，干枯的叶子还没有重新发芽，枯藤像血管一样爬满墙体，一根根扎进砖缝里，扎进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有的窗户没有玻璃，只剩下空洞的眼眶，瞪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劲娃儿，那楼有眼睛。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你。”
那是2019年秋天，爷爷刘兴旺躺在洛带卫生院的白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肺气肿晚期，喘气像拉风箱，呼哧呼哧，每一声都像要把命呼出去。刘劲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皮包着骨头，像冬天晒干的橘子皮。
“爷爷，您不要说话，省点力气。”
“省啥子力气？”爷爷笑了，笑出一口豁牙，“老子省了一辈子力气，这回不省了。”
他用力攥紧刘劲的手，那只手突然有了力气，攥得刘劲骨头疼。
“劲娃儿，五角大楼……龙心跳了……”
刘劲愣住了。
“啥子龙心？”
爷爷没回答他。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瞳孔散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又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竹林：
“守龙……刘家……守了两千年……罗，罗家……”
刘劲伸手去抹爷爷的眼睛，抹不下来。那双眼珠子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隔着薄薄的眼皮，还在看他。
他缩回手，手心全是汗。
身后，护士小声说：“老人家走了。”但刘劲知道，爷爷没走。那双眼睛还在说——不是“龙心跳了”，是另一句，更轻，轻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它……它在叫你……你不去……它会来找你……”
然后咽气了。
眼睛不肯闭。
五年了。
五年里，刘劲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五角大楼的楼道，黢黑，潮湿，有铁锈的味道。他走啊走，走不到头。楼道两边是一扇扇门，门后面有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他不敢开门，就一直走。走到尽头，是一个蹲着的背影，穿蓝布衫，头发用**绳扎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哭得像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他想问“你是谁”，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像被人掐着脖子。他拼命挣扎，越挣扎越喘不上气。然后那背影慢慢转过头——
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团黑，黑得像井。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满头大汗，咚咚咚的心跳得像打鼓，有时候甚至连被子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同样的梦，同样的背影，同样的无脸女人，同样的哭。
爷爷死后不久，爆发了疫情，全城封闭，断断续续封闭了三年。三年后疫情结束，正式解封，刘劲就去问过洛带古镇的李瞎婆。李瞎婆九十多岁了，眼睛早就瞎了，但据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摸着刘劲的手，摸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娃儿，那不是梦。那是有人在喊你。”
刘劲满脸问号：“哪个喊我？”
“死了的人。”
刘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李瞎婆又说：“她喊了你五年，你都不去。今年再不去，她就要亲自来喊你了。”
“来哪儿喊我？”
“你屋里。”
刘劲当晚没睡着。第二天买了纸钱，到爷爷坟前烧了，磕了三个头，问：“爷爷，您说我去不去？”
爷爷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梦里的背影说话了。声音又轻又软，像风穿过竹林：
“来……来……我等你……”
刘劲醒了，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刷了一整晚的短视频。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2024年3月15日，农历二月初六，春分前五天。
刘劲站在五角大楼废墟前，看看手机：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夜风更大了，吹得爬山虎枯藤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他想起爷爷生前说过的话：
“同安这地方，古怪得很。八十年代撤公社建乡，九十年代撤乡建镇，那几年发展得多快？阳光城，好气派的名字？结果呢？没有过几年，镇上的领导，死的死，抓的抓，开发区黄了一半，剩下的也半死不活。其实五角大楼那一片，以前是一片竹林，是宣家庙的地界。竹林里埋了数不清的孤坟野……坟。当年挖地基的时候，***一推，全部填进去了。后来盖楼，封顶那天就死了人——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脑袋先着地，脖子缩进腔子里，像乌龟一样。”当时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说这个，现在站在这里，他突然懂了——那些坟，就在他脚下。
”
刘劲那时还小，听了害怕，捂住耳朵。爷爷把他的手掌掰开，继续说：
“莫怕。我们刘家是守龙的，不是躲龙的。龙要找你，你躲不掉。龙不找你，你也不用躲。”
“爷爷，啥子是龙？”
爷爷想了想，说：“龙就是……地下那些东西。地底下有东西，活了，动了，那就是龙。”
“地底下有啥子东西？”
爷爷不说了，只是笑，笑得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现在他长大了。
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成都二仙桥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每个月五千多块钱，交完房租剩两千多，够吃饭，够聚餐，勉勉强强够活着，不求过得多滋润，将个烂就嘛。他本来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上班，下班，打游戏，刷抖音，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娃儿，老去，死掉。
但那个梦不让他活。
那个无脸的女人，那个蹲着的背影，那声又轻又软的“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五年了，一直没***。
今晚，他要***。
刘劲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栋楼。
楼前有一道围墙，两米多高，砖砌的，顶上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栅栏门，用铁链锁着，铁链已经锈成红色，一碰就掉渣。门上的封条还在，但是字迹就比较模糊了，****，破破烂烂，勉强能够看到写着“1999年3月封”，落款就完全看不清了。毕竟二十五年了，封条早就风化，只剩几条透明胶粘贴的部分还挂着，像死人的皮肤。
刘劲没有走大门。
他绕到东侧，那里的围墙被人掏了个洞，正好能钻进去。洞口边缘光滑，显然经常有人进出——拍抖音的探险主播，附近的好奇少年，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他钻进去，站在楼前空地上。
抬头看，楼层不算高，在夜空里黑黢黢的，像一个蹲着的巨人。每一层都有窗户，但是好些窗户的玻璃都没有了，或者是坏了。看起来，那每一扇窗户都是黑洞洞，那些黑洞里，好像有啥东西在动……
刘劲打开手电筒，光柱刺进黑暗。
一楼大门敞着，门框上贴着同样的封条，早已断裂。门里黑洞洞的，手电光照进去，照出满地的垃圾——啤酒瓶、烟盒、***包装、方便面桶，还有烧过的纸灰，一堆一堆的，像有人在这里祭拜过什么。
他迈进门。
脚踩下去，地板咯吱响，不是木头的咯吱，是水泥的咯吱——很诡异，不合理，但是确实是水泥地的咯吱声——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在下面动……
刘劲低头照了照，什么都没有。水泥地面，裂缝纵横，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早就枯了，踩上去咔嚓响。
他想了想，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