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墟重逢三道客------------------------------------------，太阳正烈。。。爬山虎还没有开始发芽，枯萎的藤蔓爬满外墙，像渔网，也像血管，一根根扎进砖缝里，扎进那些黑洞洞的窗户。窗户还是那些窗户，空洞的眼眶，但白天看着没那么阴森，甚至有几只麻雀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给这死寂的楼添了一点活气。，还是那栋楼。，最西侧那一栋。它矗立在那儿，像一方大印，戳在同安镇的咽喉上。二十五年了，没人敢拆，没人敢动，就让它戳着。爬山虎爬满了，野草长满了，鸟做窝了，老鼠打洞了。但它还是它，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有东西在里面的楼。，看着那栋楼。，和晚上看，完全是两个样子。晚上它像个怪物，蹲在那儿，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白天它是废墟，是烂尾楼，是没人要的垃圾建筑。但刘劲知道，它还是那个它。不管白天晚上，它都在那儿，等着，守着，或者哭着。，开始调试。激光测距仪、电磁波频谱仪、远红外热成像仪，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检查。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专注，动作熟练，像在做实验，像在野外勘探，不像在探鬼楼。，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广告公司设计师，大白天跑来看鬼楼。说出去谁信？：“走吧。”。，那个洞还在。刘劲钻进去，林青璇跟着钻进来。两人站在楼前空地上，抬头看。，刘劲看见了。。
一个穿破旧道袍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拿着酒葫芦往嘴里灌。旁边蹲着一条纯黑**，狗眉毛上两撮黄毛——四眼，那种据说能看见脏东西的狗。
年轻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二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斜到颧骨，疤是新肉，粉红色的，还没完全长好。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喝过酒的人。咧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白得刺眼。
“哟，”他说，“小两口来探鬼楼？带我一个呗。”
刘劲皱眉：“你哪位？”
年轻人站起来，晃晃酒葫芦。酒葫芦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字，看不清刻的什么。他晃了晃，往嘴里灌了一口，抹抹嘴：
“林昌盛，蜀中野道，专门捉鬼驱邪，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先付定金——一只洛带供销社饭店的油烫鹅就行。”
林青璇冷冷地看着他：“我们不需要道士。”
林昌盛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见：
“不，你们需要。那个女鬼，昨晚我看见了。她没脸，对吧？”
刘劲和林青璇对视一眼。
林昌盛继续说，一边说一边又灌了口酒：
“她不是想害你，是在求救。她哭了一百多年，累得很。你看她穿那身衣服——蓝布衫，阴丹士林布的，也叫阴丹蓝，五十年代流行的布料和款式。头发用**绳扎着，那是客家姑娘出嫁前的打扮。她死了起码五六十年了，一直没走。”
林青璇掏出仪器：“你说得这么玄，测过吗？”
林昌盛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那玩意儿，测得出鬼在想什么吗？”
“测不出。”林青璇说，“但能测出有没有异常能量。”
“能量？”林昌盛又灌了口酒，“那叫阴气。你们管它叫电磁波，我们管它叫鬼。叫法不同，东西一样。”
他蹲下，拍拍那条黑狗：
“黑旋风，你说是不是？”
黑狗叫了一声，不是凶，是应和，像在说“对”。
刘劲看着那条狗，又看看林昌盛，突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装疯卖傻，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那是聪明人的光，是知道什么但不说破的光。
“你说你昨晚看见了？”刘劲问，“你在哪儿看见的？”
林昌盛站起来，指指对面那栋楼：
“那栋，五楼。我昨晚在那儿蹲点，想看看有没有脏东西。结果看见你进去了——对，就是你，穿黑衣服。我看见你上到四楼，然后就不动了。后来你晕倒了，被人抬出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刘劲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林昌盛笑，“你又没死。再说了，那女鬼找你，又不是找我。我拦你，她不高兴怎么办？！”
刘劲还想说几句，林青璇打断他们：“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说你看见女鬼了？她长什么样？”
林昌盛想了想，难得正经起来：
“没脸。脸的位置是一团黑。但她有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那种感觉上的眼睛。你知道她在看你，而且看得你很疼。就像……就像有人把你的心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顿了顿，又说：
“她在等人。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那个人不来，她就不走。”
刘劲心里一动：“等谁？”
林昌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等你。”
刘劲愣住了。
林昌盛继续说，一边说一边往楼里走：
“她等的是刘家后人。你姓刘对吧？洛带刘家，豢龙氏的后代。你们家守一样东西，守了两千年。那东西就在这楼底下。你爷爷知道，****爷爷知道，再往上数，几十代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他回过头，看着刘劲：
“你爷爷死的时候，是不是说‘龙心跳了’？”
刘劲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怎么知道？
林昌盛笑了，笑得刀疤都皱起来：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猜的。走吧，进去看看。那女鬼今天还在，我感觉到她了。”
他带头走进楼里。
黑旋风跟在他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刘劲，眼神哀怨，像在说：你惹的事，害我跟着倒霉。
林青璇看着仪器，眉头皱起来：
“能量确实在动。现在在地下10米，正在往上移。”
刘劲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去。
楼道白天也黑。
那种黑不是普通黑，是浓的，稠的，有重量的黑。手电光照进去，光柱被黑吞掉一半，剩下一半照出墙上的水渍，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像血液，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林昌盛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喝酒。酒葫芦在他手里晃，酒香飘出来，盖过了那股铁锈味。黑旋风跟在他脚边，四条腿都在抖，但硬撑着没跑。
林青璇走中间，盯着仪器，嘴里念着数字：
“能量在地下8米……7.5米……7米……它在动，速度很快。”
刘劲走在最后，手电四处照。墙上有人用喷漆写的字：“鬼”、“死”、“滚”，红油漆，歪歪扭扭，像血写的。地上有垃圾，啤酒瓶、烟盒、***包装，乱七八糟啥都有，还有烧过的纸灰，一堆一堆的，像有人在这里祭拜过什么。
上到二楼。
走廊还是那么长，两边还是那些门，门上的封条还在，1999年的封条，二十五年了，还没烂完。黑旋风突然停下来，对着走廊尽头狂吠。不是凶，是紧张——边叫边往林昌盛身后躲。
林昌盛拍拍它的头：“胆小狗。有鬼也该是你挡着，躲什么躲？”
黑旋风哀怨地看他一眼，叫得更凶了。
墙头突然跳下一只猫。
狸花猫，毛茸茸的，像个小球。它蹲在林青璇脚边，抬起头看她，眼睛发绿，绿得像两颗宝石。
林青璇愣住了：“这猫……”
林昌盛回头看了一眼：“哟，花狸奴，阴阳眼。它看**了。”
林青璇皱眉：“什么花狸奴？”
“猫啊。”林昌盛说，“这种猫能看见脏东西，能在阴阳两界穿梭。它跟了你一路，你没发现？”
林青璇低头看那只猫。猫也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它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像婴儿哭。
刘劲突然想起什么：“他说它跟了你一路？”
林青璇点头：“从理工大学跟到洛带，又从洛带跟到这儿。我以为是谁家养的，没在意。”
林昌盛蹲下，伸手**猫。猫躲开了，躲到林青璇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它不亲近我。”林昌盛站起来，“它亲近你。你身上有东西吸引它。”
“什么东西？”
林昌盛没回答，突然抬头看着楼上。
废墟里传来哭声。
比昨晚更清晰，比昨晚更近。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的哭声叠在一起，像合唱。但仔细听，能听出来——那些哭声里，有同一个声音，同一个调子，同一个字。
“妈……妈……妈……”
林昌盛脸色变了。
“她在喊‘妈’。”他说。
刘劲仔细听，确实。哭声里夹杂着那个字，一遍一遍，像回声，像录音带卡住了，一遍一遍重复。
林青璇盯着仪器：“能量在加速上升。现在在地下5米……4.5米……4米……它要上来了！”
林昌盛灌了一大口酒，把酒葫芦别在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纸。符纸皱巴巴的，折成三角形，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他咬破手指，血滴在符纸上，暗红的血，不是鲜红的。
血渗进符纸里，符纸上的符号突然亮了一下。
刘劲看呆了。
林昌盛把符贴在黑旋风脑门上：“走，进去看看。有脏东西先挡一挡。”
黑旋风抖了抖，符没掉。它抬起头看林昌盛，眼神哀怨得像在说：你是我亲爹吗？这么坑我？
林昌盛拍拍它的**：“去！”
黑旋风深吸一口气，带头冲进去。
三人跟上。
上到三楼，走廊更黑了。手电光照出去，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只能照出两三米远。墙上渗水，红色的水，从墙缝里渗出来，顺着墙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刘劲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像踩在胶水上。
林青璇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锈水。含铁量很高。”
“不是血就好。”刘劲小声道。
“不是。”林青璇站起来，“但含铁量这么高的水，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这墙里有东西。”
林昌盛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黑旋风走在他前面，一边走一边抖，抖得符纸都快掉了。
上到四楼。
四楼就是昨晚刘劲看见女鬼的地方。走廊尽头，那个墙角，那滩水——水还在，干了，只剩一圈水渍，像一个人躺过的痕迹。
黑旋风停住，对着那圈水渍狂吠。
不是凶，是怕。它边叫边往后退，退到林昌盛腿边，四条腿都在抖。
林昌盛拍拍它的头，抬头看那个墙角。
“出来吧。”他说，“等了六十六年，人来了，怎么又不出来了？”
墙角没有动静。
林昌盛叹了口气，掏出符纸，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刘劲听不懂，像四川话，又像某种古老的语言，一个一个音节从他嘴里蹦出来，砸在空气里，砸出回音。
符纸飞出去。
飞到墙角，停住了。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然后符纸烧起来——烧得很慢，像在融化，像冰在化，像纸在变成灰，一点一点，一片一片。
墙角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蓝布衫，**绳，蹲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刘劲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影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这次，他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没脸。
是脸太白了，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井，但井里有东西——有水光，那是眼泪。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滴出声音。
五官清秀，十八九岁的样子。穿蓝色阴丹士林布衫，五十年代流行的款式，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头发用**绳扎着，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她看着刘劲，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风穿过竹林，像水从高处落下：
“你……能帮我找到我妈吗？”
刘劲愣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记得上次，她好像是黑脸……
林青璇举起仪器：“能量峰值……她说话了？仪器显示的语言频段？这不可能……”
林昌盛打断她：“别废话，问**在哪儿。”
刘劲鼓起勇气，声音在抖：
“你……**在哪儿？”
女鬼慢慢站起来，指着地板——四楼的水泥地面。
林昌盛：“地下？”
女鬼点头。
林青璇看仪器，眉头皱紧：“不对，能量源在下面没错，在地下15米左右。但她在上面，在四楼。她和**……是分开的？”
女鬼又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频，像信号不好：
“我……守在这里……妈……守在水底……”
林昌盛脸色大变：“守什么？水底？什么水？”
女鬼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她的脸开始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闪一闪，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身上的蓝布衫也在抖，抖得像有风在吹，但这楼道里没有风。
林昌盛：“糟了，她要散！能量不够！”
林青璇反应很快，掏出激光测距仪往下一照：“地下15米，有空洞！很大的空洞！”
女鬼最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每个字都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刘劲耳朵里：
“山门寺……水库……我妈在水底……龙心……不要让他们拿走……”
说完，她像烟一样散了。
就那么散了。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是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滩水，留在墙角，水里漂着——几朵新鲜的艾蒿花。
新鲜的。
不是干枯的，是新鲜的，刚从枝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还带着青色。
刘劲愣在那儿，看着那滩水，看着那几朵花。
黑旋风对着那滩水呜呜叫，不是凶，是哭。狗也会哭，他今天才知道。那声音呜咽呜咽的，像小孩在哭，像老人在哭，像所有伤心的人都在哭。
林昌盛蹲下，捡起一朵艾蒿花，翻来覆去看。看了很久，抬起头：
“山门寺水库……1958年修的。”
刘劲：“你怎么知道？”
林昌盛站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那道刀疤更红了。
“我师父说过。”他说，“那水库淹了一个村。修水库那年，本来说是要拆迁，但是有些人还没有来得及搬家，或者舍不得庄稼，心想一时半会儿大坝还修不好，就还没有搬走，结果遇上突然下大雨……就淹死了好多人……那些人就埋在水库边上，或者根本就没埋——就沉在水底，沉在那些被淹的村子里。”
林青璇盯着仪器，声音很轻：
“地下空洞……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下面应该有一具**——***。”
刘劲突然想起什么：“她最后说‘龙心’？什么龙心？”
林昌盛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五楼的方向。
刘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看什么？”
林昌盛说：“她刚才指的方向。她指着地板说妈在水底，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上面——五楼。她守的不是**，是别的东西。”
林青璇：“什么东西？”
林昌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龙心。她说‘不要让他们拿走’——‘他们’是谁？”
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五楼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有人在走动，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昌盛脸色一变：“走！”
三人冲上五楼。
楼梯不长，十几级台阶，但跑上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刘劲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五楼到了。
走廊尽头，一个黑影闪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昌盛追过去，刘劲和林青璇跟在后面。
追到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窗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动。窗帘是破的，一条一条的，像撕碎的衣服。
林昌盛站在窗前，往下看。下面是空地，阳光照在地上，惨白一片。
他转过身，正要说话，突然停住了。
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块玉片。巴掌大，青白色的，半透明，上面刻着字。
林昌盛拿起来看，手开始抖。
刘劲凑过去：“写的什么？”
林昌盛没说话。他盯着那块玉片，脸色煞白，那道刀疤在白脸上显得更红了。
林青璇也凑过来看。
玉片上刻着四个字——不对，是五个字，古篆，弯弯曲曲的，像画不像字。刘劲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沉甸甸的，压在林昌盛手上，也压在他心上。
林昌盛终于开口了，声音在抖：
“‘开明王九世’。”
他抬起头，看着刘劲，眼睛里有光在闪：
“这是我师父的字迹。他失踪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