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81年的夏天------------------------------------------。，只有蒲扇和穿堂风。吴家老宅是**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一到夏天就往外返潮气，踩上去滑溜溜的。二叔不让我光脚跑，说会着凉。我其实很想告诉他，上辈子我在空调房里待了二十多年，这点凉气算个屁。但我嘴里只能蹦出几个字：“不凉。”，那目光淡淡的，什么话都没说。然后他转身回屋，拿了一双布袜子出来，蹲下给我套上。。我盯着他的脸看，发现二叔其实很年轻——1981年的吴二白应该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他的眼神比实际年龄老了太多，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什么都沉在底下，水面纹丝不动。“为人工于心计、精明冷静，看似淡然处世、实则步步为营”。可现在的二叔，每天就是在院子里喝茶、看报纸、逗我吃饭。他那些心计和谋略都藏在哪里？我完全看不出来。。。，枝丫粗壮，低处的分叉刚好够一个四岁小孩的手能够到。吴邪像只猴子一样往上蹿，三叔就在下面张开双臂，嘴里喊“小邪你给我下来”，脸上却是笑的。“弟弟！上来！”吴邪骑在一根横枝上，冲我招手。，仰头看着他。四岁的吴邪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头发里夹着碎树叶，一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他咧着嘴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不上。”我说。“胆小鬼！”吴邪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三叔怀里。三叔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笑骂了一句臭小子，然后把他放到地上。：“弟弟，我们玩别的！”，先是追一只蝴蝶，追了半圈蝴蝶飞过墙头不见了；又跑去**角的花盆，说要找蚯蚓。我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心想我上辈子一个成年人，现在居然被个四岁小孩遛狗似的牵着跑。
“抓到啦！”吴邪忽然大叫一声，手里捏着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兴高采烈地举到我面前。
那条蚯蚓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吓到了吗？吓到了吗？”吴邪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吴邪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委屈地瘪了瘪嘴：“弟弟不怕的……”
三叔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小邪，你弟弟比你胆子大！”
吴邪不高兴了，把蚯蚓往地上一丢，跑过去抱住三叔的腿：“三叔！弟弟不跟我玩！”
“他跟你玩啊，他不是一直被你拽着跑吗？”
“他不害怕！”
三叔蹲下来，揉了揉吴邪的脑袋：“你弟弟像你二叔，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书里的吴邪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他从小跟着三叔长大，后来又跟着三叔下墓，被卷进那场漫长而黑暗的冒险里。现在多了一个我，多了这个“像二叔”的弟弟——这对吴邪来说，是好是坏？对这个故事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吴邪瘪着嘴的样子，还是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哥。”
吴邪低头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弟弟叫我哥了！”
他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高兴，又拉着我跑去翻花盆了。
三
三叔隔几天就会出一趟门，短则两三天，长则一周。
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蚂蚱、竹哨子、泥人张的泥塑；有时候是吃的——桂花糕、定胜糕、葱包烩，还有一次带了长沙的臭豆腐，那味道把二叔都从屋里熏出来了。
“吴三省。”二叔站在门口，就说了三个字。
三叔立刻把那包臭豆腐藏到身后，讪讪地笑：“二哥，这不是我买的……”
二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三叔老老实实地把臭豆腐拿出来，用油纸包了三层，放到院子最远的墙角。吴邪在后面跟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包东西，满脸不舍。
“二叔！”吴邪喊。
“那东西小孩不能吃。”二叔说。
吴邪瘪了瘪嘴，但没敢再吭声。他怕二叔。
我也怕二叔。但我的“怕”和吴邪不一样。吴邪是小孩对威严长辈的本能畏惧，而我是读者对角色的敬畏。我知道吴二白是什么人，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吴家的灵魂人物，知道“算计二叔等于找死”这句话绝非虚言。他站在院子里看报纸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这个穿越者的事。
当然，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三叔这次回来，除了臭豆腐，还带了一把小刀。
不是玩具，是真刀。刀刃约莫三寸长，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三叔把它放在桌上，二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吴邪伸手要去拿，被三叔一把拦住：“这个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三叔把小刀收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等你长大了，三叔送你一把更好的。”
我在旁边看着那把刀，心里咯噔一下。
那刀上的花纹……是云雷纹。
书里提到过，云雷纹是古代祭祀用具上常见的纹饰，在某些古墓里也有发现。这把刀，十有八九是三叔从哪个斗里带出来的。1981年，三叔吴三省早已开始他的盗墓生涯了。他这趟出门去的“外地”，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叔，”我扯了扯二叔的衣角，“三叔……去哪了？”
二叔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办事情。”
又是这三个字。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我更知道，三叔吴三省作为吴家最后一代真正的盗墓者，他的“事情”意味着什么——那些埋在黑暗里的秘密，那些写在战国帛书上的阴谋，那些还没有开始的、漫长而危险的旅途。
而我的哥哥吴邪，在二十多年后，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我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吴邪，又看了看坐在藤椅上喝茶的二叔，最后把目光落在三叔身上。三叔正蹲在墙角，偷偷摸摸地把那包臭豆腐打开一条缝，被二叔一记眼刀甩过去，又讪讪地合上了。
这个画面跟书里的吴三省重合在一起——精明狡猾、心思细腻、做事决绝的**湖，此刻正在偷吃臭豆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岁的笑容大概很可爱，因为三叔看见我笑了，立刻眉开眼笑地走过来，把我抱起来举高高。
“尘尘笑了！二哥你看见没？这小子会笑！”
二叔端起茶杯，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四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不小。
吴邪睡觉前闹着要三叔讲故事，三叔就坐在床沿上给他讲。讲的是什么呢？讲的是“古时候有个**，他的墓里藏了很多宝贝”。
我躺在隔壁床上，竖着耳朵听。
“……那个墓里面有好多机关，地上铺着石板，踩错了就会掉下去。还有一条大蛇，盘在棺材上面……”
“三叔你见过大蛇吗？”吴邪问。
“见过。比你二叔的胳膊还粗。”
“骗人！”
“骗你是小狗。”
吴邪咯咯笑起来。
我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三叔讲的不是什么“古时候有个**”，他在讲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条比胳膊还粗的蛇——这样的东西，只会出现在古墓里。
书里的吴三省，十几岁就开始下墓，经验极为丰富。他曾经在市井中当小混混，后来遇到裘德考，得到了某些信息，从此卷入了那场围绕长生和不死的巨大阴谋。而现在，1981年的三叔，正在把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当成睡前故事讲给吴邪听。
这是吴邪的童年。这就是吴邪长大后会走上那条路的原因。
不是被逼的，不是偶然的。他从小就被这些东西浸泡着——三叔的故事，家里的古董，那些若隐若现的“秘密”。吴邪以为那只是故事，但在不知不觉中，那些黑暗的、神秘的东西，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生命里了。
而我呢？
我是他的弟弟。
五
半夜的时候，我被蚊子咬醒了。
三岁的皮肤嫩得不行，蚊子一叮就是一个大红包。我挠了挠胳膊，翻了个身，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二叔还没睡。
我悄悄爬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二叔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围棋。棋盘上已经落了半盘的子，黑白交错。他没有对手，是自己跟自己对弈。
月光照在棋盘上，棋子泛着淡淡的冷光。
二叔落了一颗黑子，停顿片刻，又在另一边落了一颗白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手都像是想了很久。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趴在门缝边看了很久。
二叔忽然开口了。
“尘尘，出来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叔没有回头看我。他落了一颗白子，然后才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我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茶香。
“睡不着？”
“蚊子。”我说。
二叔没说话，伸手从石桌下面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涂在我胳膊的蚊子包上。他的手指修长，涂药的动作很轻，跟落棋子的时候一样从容。
然后他继续下棋。
我坐在他膝盖上，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二叔的手指在我眼前起落，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都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二叔，”我忍不住问，“你在……跟谁下棋？”
二叔的手停了一瞬。
“跟自己。”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因为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他说，“学会跟自己下棋，就不会寂寞。”
我三岁的脑子没法完全理解这句话。但我知道，这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二叔吴二白，工于心计、精明冷静，吴邪对他非常敬畏，认为“算计二叔等于找死”。他是吴家的灵魂人物，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人。可现在他让我坐在他膝盖上，涂蚊子包，教我下棋。
棋子又落了几手。
“想学？”二叔忽然问。
我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我手心里。棋子是石头做的，沉甸甸的，被夜风吹得冰凉。
“围棋里，”他说，“先要学会活。”
他把我的手握住，带着我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
“这叫‘做眼’。有两只眼，就活了。”
我看着那颗黑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忽然觉得很神奇。上辈子我是个社畜，加班到凌晨两点，踩空**穿越到了这里。现在我坐在吴二白的膝盖上，在1981年**的月光下，学围棋。
“再来。”二叔说。
他握着我的手，又落了一子。
夜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三叔的房间里传来吴邪的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在喊“大蛇”。二叔的嘴角又微微动了动，然后继续教我做眼。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童年，好像还不错。
六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二叔第一次正式“教”我什么东西。
不是教吃饭穿衣，不是教走路说话，而是教围棋。教做眼，教活棋。现在想来，他教的可能不只是围棋。
但在当时，我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坐在二叔的膝盖上，手里攥着一颗凉凉的棋子，在月光下打了第一个哈欠。
二叔把我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睡吧。”
两个字。
我闭上眼睛。窗外，棋子落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两声，渐渐融进虫鸣里。
那是1981年的夏天。
**的夜晚有蚊子，有月光，有槐树的影子。
还有一个跟自己下棋的人。
（第二章 完）
“抓到啦！”吴邪忽然大叫一声，手里捏着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兴高采烈地举到我面前。
那条蚯蚓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吓到了吗？吓到了吗？”吴邪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吴邪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委屈地瘪了瘪嘴：“弟弟不怕的……”
三叔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小邪，你弟弟比你胆子大！”
吴邪不高兴了，把蚯蚓往地上一丢，跑过去抱住三叔的腿：“三叔！弟弟不跟我玩！”
“他跟你玩啊，他不是一直被你拽着跑吗？”
“他不害怕！”
三叔蹲下来，揉了揉吴邪的脑袋：“你弟弟像你二叔，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书里的吴邪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他从小跟着三叔长大，后来又跟着三叔下墓，被卷进那场漫长而黑暗的冒险里。现在多了一个我，多了这个“像二叔”的弟弟——这对吴邪来说，是好是坏？对这个故事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吴邪瘪着嘴的样子，还是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哥。”
吴邪低头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弟弟叫我哥了！”
他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高兴，又拉着我跑去翻花盆了。
三
三叔隔几天就会出一趟门，短则两三天，长则一周。
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蚂蚱、竹哨子、泥人张的泥塑；有时候是吃的——桂花糕、定胜糕、葱包烩，还有一次带了长沙的臭豆腐，那味道把二叔都从屋里熏出来了。
“吴三省。”二叔站在门口，就说了三个字。
三叔立刻把那包臭豆腐藏到身后，讪讪地笑：“二哥，这不是我买的……”
二叔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三叔老老实实地把臭豆腐拿出来，用油纸包了三层，放到院子最远的墙角。吴邪在后面跟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包东西，满脸不舍。
“二叔！”吴邪喊。
“那东西小孩不能吃。”二叔说。
吴邪瘪了瘪嘴，但没敢再吭声。他怕二叔。
我也怕二叔。但我的“怕”和吴邪不一样。吴邪是小孩对威严长辈的本能畏惧，而我是读者对角色的敬畏。我知道吴二白是什么人，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吴家的灵魂人物，知道“算计二叔等于找死”这句话绝非虚言。他站在院子里看报纸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这个穿越者的事。
当然，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三叔这次回来，除了臭豆腐，还带了一把小刀。
不是玩具，是真刀。刀刃约莫三寸长，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三叔把它放在桌上，二叔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吴邪伸手要去拿，被三叔一把拦住：“这个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三叔把小刀收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等你长大了，三叔送你一把更好的。”
我在旁边看着那把刀，心里咯噔一下。
那刀上的花纹……是云雷纹。
书里提到过，云雷纹是古代祭祀用具上常见的纹饰，在某些古墓里也有发现。这把刀，十有八九是三叔从哪个斗里带出来的。1981年，三叔吴三省早已开始他的盗墓生涯了。他这趟出门去的“外地”，恐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二叔，”我扯了扯二叔的衣角，“三叔……去哪了？”
二叔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办事情。”
又是这三个字。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我更知道，三叔吴三省作为吴家最后一代真正的盗墓者，他的“事情”意味着什么——那些埋在黑暗里的秘密，那些写在战国帛书上的阴谋，那些还没有开始的、漫长而危险的旅途。
而我的哥哥吴邪，在二十多年后，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我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吴邪，又看了看坐在藤椅上喝茶的二叔，最后把目光落在三叔身上。三叔正蹲在墙角，偷偷摸摸地把那包臭豆腐打开一条缝，被二叔一记眼刀甩过去，又讪讪地合上了。
这个画面跟书里的吴三省重合在一起——精明狡猾、心思细腻、做事决绝的**湖，此刻正在偷吃臭豆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岁的笑容大概很可爱，因为三叔看见我笑了，立刻眉开眼笑地走过来，把我抱起来举高高。
“尘尘笑了！二哥你看见没？这小子会笑！”
二叔端起茶杯，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四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不小。
吴邪睡觉前闹着要三叔讲故事，三叔就坐在床沿上给他讲。讲的是什么呢？讲的是“古时候有个**，他的墓里藏了很多宝贝”。
我躺在隔壁床上，竖着耳朵听。
“……那个墓里面有好多机关，地上铺着石板，踩错了就会掉下去。还有一条大蛇，盘在棺材上面……”
“三叔你见过大蛇吗？”吴邪问。
“见过。比你二叔的胳膊还粗。”
“骗人！”
“骗你是小狗。”
吴邪咯咯笑起来。
我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三叔讲的不是什么“古时候有个**”，他在讲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条比胳膊还粗的蛇——这样的东西，只会出现在古墓里。
书里的吴三省，十几岁就开始下墓，经验极为丰富。他曾经在市井中当小混混，后来遇到裘德考，得到了某些信息，从此卷入了那场围绕长生和不死的巨大阴谋。而现在，1981年的三叔，正在把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当成睡前故事讲给吴邪听。
这是吴邪的童年。这就是吴邪长大后会走上那条路的原因。
不是被逼的，不是偶然的。他从小就被这些东西浸泡着——三叔的故事，家里的古董，那些若隐若现的“秘密”。吴邪以为那只是故事，但在不知不觉中，那些黑暗的、神秘的东西，已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生命里了。
而我呢？
我是他的弟弟。
五
半夜的时候，我被蚊子咬醒了。
三岁的皮肤嫩得不行，蚊子一叮就是一个大红包。我挠了挠胳膊，翻了个身，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二叔还没睡。
我悄悄爬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二叔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围棋。棋盘上已经落了半盘的子，黑白交错。他没有对手，是自己跟自己对弈。
月光照在棋盘上，棋子泛着淡淡的冷光。
二叔落了一颗黑子，停顿片刻，又在另一边落了一颗白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手都像是想了很久。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趴在门缝边看了很久。
二叔忽然开口了。
“尘尘，出来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叔没有回头看我。他落了一颗白子，然后才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我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茶香。
“睡不着？”
“蚊子。”我说。
二叔没说话，伸手从石桌下面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涂在我胳膊的蚊子包上。他的手指修长，涂药的动作很轻，跟落棋子的时候一样从容。
然后他继续下棋。
我坐在他膝盖上，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二叔的手指在我眼前起落，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都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二叔，”我忍不住问，“你在……跟谁下棋？”
二叔的手停了一瞬。
“跟自己。”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因为没有人能陪你走到最后，”他说，“学会跟自己下棋，就不会寂寞。”
我三岁的脑子没法完全理解这句话。但我知道，这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二叔吴二白，工于心计、精明冷静，吴邪对他非常敬畏，认为“算计二叔等于找死”。他是吴家的灵魂人物，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人。可现在他让我坐在他膝盖上，涂蚊子包，教我下棋。
棋子又落了几手。
“想学？”二叔忽然问。
我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我手心里。棋子是石头做的，沉甸甸的，被夜风吹得冰凉。
“围棋里，”他说，“先要学会活。”
他把我的手握住，带着我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
“这叫‘做眼’。有两只眼，就活了。”
我看着那颗黑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忽然觉得很神奇。上辈子我是个社畜，加班到凌晨两点，踩空**穿越到了这里。现在我坐在吴二白的膝盖上，在1981年**的月光下，学围棋。
“再来。”二叔说。
他握着我的手，又落了一子。
夜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三叔的房间里传来吴邪的梦话，含含糊糊的，好像在喊“大蛇”。二叔的嘴角又微微动了动，然后继续教我做眼。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童年，好像还不错。
六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二叔第一次正式“教”我什么东西。
不是教吃饭穿衣，不是教走路说话，而是教围棋。教做眼，教活棋。现在想来，他教的可能不只是围棋。
但在当时，我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坐在二叔的膝盖上，手里攥着一颗凉凉的棋子，在月光下打了第一个哈欠。
二叔把我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睡吧。”
两个字。
我闭上眼睛。窗外，棋子落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声，两声，渐渐融进虫鸣里。
那是1981年的夏天。
**的夜晚有蚊子，有月光，有槐树的影子。
还有一个跟自己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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