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八日，晴------------------------------------------，她看见了他的脸。。，手里握着一张被揉皱的传唤单，纸张湿透了，“涉嫌故意伤害”几个字洇成一团模糊的蓝。门缝里透出暗**的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的争吵。。，白色衬衫从胸口往下全是深色的湿痕。她看不清那是血还是雨水。她想蹲下去扶他，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那个男人抬起脸——。。宿舍里空调嗡嗡地响，对床的苏棠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在月光中投下一个圆形的影子，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眼睛。。她把手按在胸口，指节抵着睡衣下凸起的锁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梦里那个男人的脸正在飞速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但她记住了一件事——，有一颗很小的痣。。，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考完就好了。考完就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了。”。，这只是开始。：，考场外下了一场短暂的太阳雨。
林晚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雨丝在阳光里亮晶晶地往下坠，像无数根断掉的弦。身边有人尖叫着冲进雨里，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在给爸妈打电话，声音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想：结束了。
不是高考结束了。
是那些梦，应该结束了。
从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梦见自己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牵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的手开始，那些梦就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隔三差五地闯进她的夜晚。有时候是零碎的片段——一杯咖啡放在图书馆的桌上，一只修长的手把一张草图纸铺开，手背上有淡淡的铅笔印。有时候是更完整的情节——她和一个男生并肩走在银杏树下，金**的落叶铺满了整条路，那个男生偏过头对她说了什么，她笑起来，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每一次，她都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每一次醒来，她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是很胀。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压力太大了。老师说过，高三学生梦见自己考上大学、梦见谈恋爱、梦见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都是正常的心理补偿机制。大脑在帮她排练未来的可能性，仅此而已。
考完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雨里。
九月初，林晚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巨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紧张。
是那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既视感。
她来过这里。在梦里。
大门两侧的梧桐树，左边那棵的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树瘤，右边第三棵的枝条比其他的低一些，几乎要扫到行人的头顶。校门进去是一块刻着校训的景观石，石头的背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像一个老人的老年斑。
这些细节，她在梦里都见过。
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梧桐叶是金**的，而现在，叶子还是绿的。
林晚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晚！你站那儿干嘛呢？走啊！”
苏棠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这个女孩是在新生群里认识的，两个人聊了几句就发现都是E市的，家还只隔了两条街。苏棠的热情是那种扑面而来的、让人来不及拒绝的热情，像夏天的风，不给你撑伞的机会。
“我……”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我来过这里”，又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咽了回去，“我没事，走吧。”
报到、领宿舍钥匙、办校园卡、找食堂。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苏棠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一会儿说食堂的糖醋排骨看起来好好吃，一会儿说宿舍楼下的猫好胖，一会儿说刚才路过的那个学长好帅。
林晚跟着她走，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校园太大了。她梦见的只是一小部分——图书馆、建筑学院的教学楼、那条银杏路、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座白色的凉亭。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里，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
也许只是巧合。大学校园不都差不多吗？梧桐、银杏、图书馆、花园……
“林晚！”
苏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发现了新**的兴奋。
“你看那个！那个男生！天哪！”
林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银杏路。
就是那条银杏路。
路两旁的银杏树还绿着，但已经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像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一个男生站在银杏路的中段，逆着光，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棕色光泽。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对方说什么，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左脸上。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颗痣不大，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忽略。它安静地卧在下眼睑的边缘，像一个墨点不小心落在了宣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恰到好处的随意。
“好帅啊……”苏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晚你说是不是？哎？林晚？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晚没有回答。
因为她想起来了。
那个梦。不是关于银杏树的那个，而是更早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那一个——
高考前，四月，凌晨四点的惊醒。
梦里有一个男人从门里倒出来，白衬衫上全是深色的湿痕，他抬起脸，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噩梦，是一个和她无关的、被高考压力催生出来的荒诞想象。
但现在，看着阳光下那个穿着白短袖、眉眼清俊、嘴角微扬的男生，她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他在笑。
而梦里的那个男人，没有在笑。
林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半分钟。苏棠在旁边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鼓膜上振翅。
然后那个男生转过了头。
不是因为她——是另一个方向有人喊他。他转过头去，后脑勺对着她们，很快地跟那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沿着银杏路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林晚一眼。
“走了走了，别看了。”苏棠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这种级别的帅哥一般大一就有主了，咱们还是现实一点……”
林晚任由她拽着，脚步机械地往前迈。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恐惧？困惑？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想要转身就跑的预感？
她想不起来梦里更多的细节了。只记得那扇门、那张传唤单、那个倒下的男人、那颗痣。
还有那只悬在天花板上的、像眼睛一样的消防喷淋头。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九月的天很高很蓝，没有喷淋头，没有血，没有传唤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只是一个梦。梦和现实没有关系。
但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银杏路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宿舍区，往右是教学楼。她和苏棠往左拐的时候，林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路已经空了。
金色的阳光铺在灰色的砖路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风穿过树梢，几片银杏叶无声地落下来，其中一片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轻轻落在了路中间。
林晚转过头，走进了宿舍楼的阴影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出瞳仁和虹膜的分界，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她左转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窗帘被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