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月初七,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
崔昭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姑娘,”春莺端着晚饭进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用些。”
她没动。
春莺把饭菜摆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叹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暮色渐沉,屋里暗下来。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坐在黑暗里。
明天,她就要嫁给他了,嫁给那个她叫了四年**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门被推开,一盏灯的光照进来。
“怎么不点灯?”
是母亲的声音。
崔昭回头,看见母亲端着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东西。
母亲把灯放在桌上,借着光打量她,眼眶忽然红了。
“阿昭……”
崔昭看着母亲,没说话。
母亲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是热的,她的手上冰凉。
“明日就要出嫁了,”母亲说,“娘来陪你说说话。”
崔昭低下头。
“阿昭,”母亲的声音有点颤,“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事……已经定了,没法改了。”
又是没法改,这四个字她听了无数遍。
“娘不劝你别恨,”母亲说,“恨就恨着吧。可过了明日,你就是王府的主母,有些事,你得明白。”
崔昭抬头看母亲。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洞房的时候……看看。”
崔昭低头看那布包,心里明白是什么。她攥着那东西,手指发紧。
“阿昭,”母亲的声音更低了,“王衍他……毕竟当过你**。可过了明日,他就是你夫君,你的男人。有些事,别太较真。女人这辈子,嫁了谁就是谁。”
崔昭看着母亲。
“娘,”她开口,嗓子发干,“您这辈子,甘心吗?”
母亲愣住了。
“您嫁给父亲,甘心吗?”
母亲的眼眶红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她站起来,背过身去。
“娘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了。
崔昭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母亲不敢回答,因为她不甘心。
可她不甘心,也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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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崔昭把那布包扔到一边,没看。
她不想看,不想知道洞房是什么样,也不想知道那个男人会怎么对她。
她只想这么坐着,坐到天亮,坐到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祖母。
崔昭连忙站起来,扶住颤颤巍巍的祖母。祖母的身子比上个月又差了些,走路都要人扶,可她眼里还有光。
“都下去吧。”祖母对丫鬟们说。
屋里只剩祖孙俩。
祖母坐到榻上,拍拍身边的位置:“阿昭,来。”
崔昭坐过去,靠在祖母身上。
祖母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阿昭,”祖母开口,“恨吗?”
崔昭没说话。
“恨就恨着。”祖母说,“恨着,才能记住自己是谁。”
崔昭抬头看祖母。
祖母的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祖母当年,也是这么嫁过来的。”祖母说,“嫁给你祖父那天夜里,我用剪子抵着他,说你别碰我。”
崔昭愣住了。
祖母笑了,那笑容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祖父就真的没碰我。他在地上睡了一夜。”祖母说,“后来他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我自己。”
崔昭看着祖母,心跳快了几拍。
“你祖父说,那你找吧。找到之前,我不勉强你。”
祖母的眼睛红了:“后来我没找到。可我记着他那句话,记了一辈子。”
崔昭握住祖母的手。
“阿昭,”祖母看着她,“祖母不劝你认命。祖母只告诉你——笼子在外面,也在心里。外面的笼子难破,心里的笼子,你可以自己打开。”
自己打开?崔昭不懂。
祖母拍拍她的手:“明日嫁过去,可别把自己弄丢了。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想要什么。总有一天,你会发现——”
她顿了顿。
“发现什么?”
祖母笑了,那笑容很深:“发现那个关你的人,也关在自己里头。”
崔昭怔住。
祖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
“阿昭,祖母这辈子没逃出去的笼子,你替祖母逃出去。”
门关上了。
崔昭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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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走后,崔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没什么好看的,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院子了。
这个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脑子里乱得很。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
崔昭回头,以为是祖母又回来了。
可进来的是沈芸。
沈芸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她走到崔昭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住。
崔昭靠在她肩上,忽然想哭。
“你怎么来了?”
“不来,就不是姐妹了。”沈芸说。
两人坐在窗前,对着那轮月亮。
“阿昭,”沈芸开口,“我下个月也要嫁了。”
崔昭看她。
“嫁的那个人,比我大十岁。前面死过一个老婆,留了两个孩子。”沈芸笑笑,“我娘说,这算好的了。”
崔昭握紧她的手。
“芸娘……”
“没事。”沈芸看着月亮,“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咱们这些世家女,没几个能自己选的。”
崔昭看着她。
“可咱们能自己活。”沈芸转过头,看着她,“嫁了人,也得自己活。别把自己丢了。”
崔昭想起祖母的话。
“心里的笼子,你可以自己打开。”
她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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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芸走了。
崔昭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动。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年轻,眼睛还亮。可明天之后,她就不再是崔家的二姑娘了。
她是王氏的主母,是那个男人的妻,是那个孩子的继母。
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她记得祖母的话,记得沈芸的话。
“别把自己丢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崔昭,记住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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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丫鬟们鱼贯而入。春莺端着热水,秋菊捧着嫁衣,一群人围上来,开始给她梳妆。
崔昭坐在那里,任她们摆弄。
嫁衣穿在身上,很重。
金冠戴在头上,也很重。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新娘子。
“姑娘真好看。”春莺在旁边说。
崔昭没说话。
妆扮完了,丫鬟们退到一边。门被推开,母亲走进来,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阿昭……”
崔昭站起来,给母亲行了一礼。
母亲扶住她,说不出话。
外面传来鞭炮声,越来越近。
“花轿来了——”有人喊。
喜帕盖下来,眼前一片红。
崔昭被人扶着往外走,一步一步,走过熟悉的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影壁,走过垂花门。
喜乐震天响,周围的人声嘈杂。
她被扶上花轿,坐定。
轿子起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崔昭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块喜帕。
她忽然想起那年姐姐出嫁,也是这样坐上花轿,也是这样被抬走。
姐姐那时候在想什么?姐姐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喜乐声越来越远。
花轿越走越远。
崔昭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祖母的话。
她睁开眼,手攥得更紧。
逃出去。
她会的。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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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到了。
花轿落地,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进来。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凸起。
她认得这只手。
这手给她别过头发,这手抱过姐姐的孩子,这手在雪地里杀过人。
崔昭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外面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手里。
她慢慢抬起手放进去。
他的手是热的,握住她的,握得很紧。
他低低的声音传来:“昭昭,到家了。”
到家了?
崔昭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家。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让他牵着,一步一步,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走进那个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