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枚心通币》------------------------------------------，看了很久。。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灵体。，各自走各自的。，闭着眼睛听。，一个人感受一个人的记忆。，挤在一起的。他们在看任务板，在排队，在交任务，在领奖励。他们在说话。不是灵灵那种安静的声音，是人的声音。活的。“你挡着门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一个很大的灵体从他身边挤过去，像一团移动的云。不是人的形状，是……他说不清，像一棵会走的树。它走到任务板前面，伸出一根树枝一样的手臂，点了一下板上的光。光灭了，任务被领走了。“那是格鲁树人。”灵灵站在他旁边。“它在领任务。它要去绿境森林深处，帮一棵快要散的老树传递养分。有报酬吗？有。二十个生长币。够它在灵境活很久。”。板很大，像他在县城见过的公告栏，但比那个大十倍。板上的光字密密麻麻，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他凑近了看。“寻人：一个老灵体，走失了三天。最后出现在菌网平原第三层。帮忙找到者，奖励十个功德币。翻译：一个来自嗡鸣世界的灵体需要帮助。它的语言没有灵体能懂。需要找一个能理解振动频率的灵体。奖励十五个心通币。陪护：一个老灵体快要散了。它不想一个人散。需要有人陪着它，听它说话。它没有钱。但它说，它可以把自己的记忆送给陪它的人。”
赵德厚看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心通殿里那些灯。那些灯灭了的人。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这个老灵体有人记得吗？它快要散了，它不想一个人散。
“我选这个。”他说。
灵灵看着他。“陪护？”
“陪护。”
灵灵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老灵体住在菌网平原的边缘。赵德厚找到它的时候，它靠着一棵蘑菇的根，坐着。它的灵体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老灵体的声音很轻，像风。“我以为没有人会来。”
赵德厚坐下来。靠着蘑菇的根，挨着它。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名字？”老灵体想了想。“太久了。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什么？”
老灵体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厚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我记得一棵树。”老灵体的声音更轻了。“我活着的时候，是一棵树。不是格鲁树人，是地球上的树。一棵榕树。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我的根扎在地底下，很深。我的枝伸在天上，很高。有很多鸟在我的枝上做窝。有很多孩子在树下玩。他们爬我的枝干，摘我的果子。他们不知道我在看。但我在看他们。”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听着。
“后来，他们把我砍了。不是恨我。是他们需要木头。盖房子，做家具，烧火。他们不知道，我也需要活着。但他们不知道我想活着，他们只是需要木头。”
老灵体的声音停了。赵德厚等着。
“我不恨他们。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树也有感觉。不知道树也会疼。不知道树也会记得。”
赵德厚坐在那里。他想起山区那些树。他砍过柴。他烧过木头。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树也会疼。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树也会记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
“您想散吗？”他问。
老灵体想了想。“想。也不想。散了，就不疼了。但散了，那些记忆也没了。那些鸟，那些孩子，那些果子。我不想它们和我一起消失。”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挨着它。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赵德厚觉得自己的灵体也暗了一点。但他没有走。
老灵体的眼睛，慢慢地，暗了。但它开口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赵德厚笑了。“我走不了。我选了陪护任务。走了就没奖励了。”
老灵体也笑了。很轻的，像风。
赵德厚回到任务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任务板上的光字少了很多。他走到交任务的窗口，一个年轻的灵体坐在里面，穿着制服，像银行的那个老灵体，但比他亮很多。
“交任务。陪护。”
年轻灵体看了看他。“陪护对象呢？”
“散了。”
年轻灵体没有说话。他在光板上记了一笔。
“十个心通币。”
赵德厚接过那团光。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灭的蜡烛。他把它放在口袋里。
他走出任务中心。灵灵站在门口。
“赚了？”她问。
“赚了。”
“十个？”
“十个。”
“够买一炷香的一成。”
赵德厚笑了。“够了。慢慢攒。”
从那以后，赵德厚每天都去互助广场。
不是任务中心，是互助广场。任务中心的任务有报酬，互助广场没有。互助广场的灵体们只是在那里，需要帮助的，能帮助的，都在那里。没有任务板，没有窗口，没有记录。你帮了，就帮了。没有人给你奖励。但你的灵体会亮一下。很短的，像星星闪了一下。
赵德厚帮一个新灵体认路。新灵体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刚死，很慌，一直在问：“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我是不是在做梦？”赵德厚带他去本源城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年轻男人不慌了。他问：“你为什么帮我？”赵德厚说：“因为你问了。”
他帮一个老灵体修复灵体装备。老灵体的装备是一根拐杖，光凝成的，断了。赵德厚认识一个人类灵体，生前是木匠。他带老灵体去找那个木匠。木匠修好了拐杖。老灵体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说：“谢谢。”赵德厚说：“不是我修的。”老灵体说：“我知道。但带我来的人，是你。”
他帮一个快要散的老灵**轮椅。老灵体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光凝成的轮椅。赵德厚推着它，在广场上走。老灵体不说话。赵德厚也不说话。他们走了很久。然后老灵体说：“够了。”赵德厚停下来。老灵体说：“你推着我走的时候，我的灵体亮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德厚说：“不知道。”老灵体说：“因为有人推着我走。有人没有忘记我。”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着老灵体的轮椅慢慢远去。他的灵体暗了一点。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每天都去互助广场。每天帮不同的灵体。有些忙很大，有些忙很小。有些忙帮成了，有些忙没有成。但他去了。每一天都去。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老灵体，坐在广场的角落。没有人在它旁边。没有人找它帮忙。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广场上走来走去的灵体们。赵德厚走过去，坐在它旁边。
“您需要帮助吗？”他问。
老灵体摇了摇头。“不需要。”
“那您在这里做什么？”
老灵体没有回答。它看着广场上那些灵体。一个年轻的灵体在帮一个更年轻的灵体认路。一个格鲁树人在帮一个人类灵体修复装备。嗡在帮一个灵体传递信息。一个很小的、像老鼠一样的东西，在帮一个走不动的老灵**轮椅。
“我在看。”老灵体说。
“看什么？”
“看他们发光。”老灵体的声音很轻。“我老了。能量不够了。做不了什么了。但我还能看。看见他们在帮别人，我也亮了。不用做什么。看着就够了。”
赵德厚坐在那里，挨着它。他看着广场上的灵体们。他们走，他们站，他们帮，他们被帮。他们亮了，他们更亮了。
“您说得对。”他说。“看着就够了。”
老灵体笑了。没有声音。但它的灵体亮了一下。很短的，像星星闪了一下。
赵德厚每天去互助广场。每天帮不同的灵体。他想起引老师说的话。帮助别人，你的灵体会先暗后亮。你给出去了会暗，然后会得到更多光亮。
他攒了很久心通币。
每一天，他去任务中心领任务。陪护，寻人，翻译，修复。每一个任务只赚几个心通币。有时候十个，有时候五个，有时候两个。他攒得很慢。但他不急。他想起在人间的时候，攒钱供学生读书。他的工资不多，每个月省下一点，省下一点。攒够了，给王明成交学费，给林小梅买书本。他攒了很久。那些孩子，最后都走出了大山。
他攒心通币，也是这样。不急。每一天攒一点，攒一点。够了，就能回去看女儿。
有一天，他在任务板上看见一条任务。红色的，很亮。他凑近了看。
“通灵者求助：一个老灵体，没有后代，无法托梦。它需要一个人间的通灵者帮它办一件事。它说，它活着的时候，在山上埋了一坛酒。它想把它挖出来，给它活着的时候最好的朋友。那个朋友还活着。很老了。快死了。它想让他在死之前，再喝一口那坛酒。报酬：五十个心通币。”
赵德厚看着那条任务，看了很久。五十个心通币。他做五次陪护才能赚到。但他看的不是报酬。他看的是那个老灵体的故事。一坛酒。埋在山里。最好的朋友。快死了。想让他再喝一口。他想起心通殿里那些灯。那些灯灭了的人。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这个老灵体有人记得。它的朋友还活着。还在等那坛酒。
他领了任务。
任务中心告诉他：这个任务不是他能做的。他需要找到那个通灵者。那个通灵者不在灵境，在人间。在很远的地方。他需要用灵境的信息通道，把老灵体的记忆传给那个通灵者。通灵者会在梦里看见那坛酒的位置。然后去挖。然后送去给那个朋友。
赵德厚问：“通灵者是谁？”
任务中心说：“一个老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她不是天生的通灵者。她是后天修来的。她年轻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太痛了。痛到她的意识裂开了一个口子。从那以后，她就能梦见死人了。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来找她。她帮他们传话，帮他们办事。她帮了很多人。她不要钱。她说能帮就帮。”
他接了任务。灵境的信息通道把老灵体的记忆传给了他。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那坛酒。埋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在东边，山在南边，村子在北边。坛子是褐色的，封口用黄泥，泥上刻了一个字。他看不清那个字。但他知道，那是老灵体的名字。
他把记忆传给那个通灵者。她在梦里看见了那坛酒。她醒来了。她记得那个位置。她去了。她挖出了那坛酒。她把它送给了那个老人。老人打开坛子，闻了一下。他哭了。他说：这是他的酒。他埋了六十年了。他还记得。
赵德厚在灵境里，看着那一切发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他看见了那个老人哭，看见了那坛酒，看见了那个通灵者。她站在老人旁边，看着他哭。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她不是天生的通灵者，悲伤到了极致，又是极善良的人，最能领悟慈悲心，慈悲的力量是看见，不仅能够看见世间人，也能看见亡者灵魂。她为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点亮了自己的梦。
任务完成了。
五十个心通币。
赵德厚把它们放进口袋。
赵德厚攒够了，一百个心通币。不多。只够一炷香的功夫。但他攒够了。
他走进心通殿。里面还是那么暗。千万盏灯在亮着，摇着。老妇人坐在角落里，面前还是一盏很小的油灯。她看见赵德厚，抬起头。她的眼睛陷在皱纹里，像两口枯井。但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来了。”
“来了。”
“攒够了？”
“攒够了。”
老妇人站起来。她的背很弯，弯到她的头只到赵德厚的胸口。她带他走过那些灯。千万盏灯，在他们身边亮着，摇着。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笑，有些在哭。他们走了很久。然后老妇人停下来。
“到了。”
赵德厚看着那根蜡烛。还是很小，很细，火苗在空气里摇。但它比上一次亮了。不是亮了很多，是亮了一点。像有人在它里面加了一点点油。
“你的女儿，”老妇人说，“她每天都在想你。她给你汇的心通币最多。你去找她。”
赵德厚伸出手。他的手靠近那火苗。火苗跳了一下。
他拿起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是他的船。
他闭上眼睛。
他穿过了那条河。
不是水的河，是光的河。他从灵境的深处出发，穿过七层世界，穿过本源城的街道，穿过忆食街，穿过音谷，穿过触感馆，穿过花海，穿过视界塔。他看见了那些灵体，在银行里，在心通殿里，在矿场里，在互助广场上。他们在走，在站，在坐，在躺。他们在发光。然后他穿过了边缘带，穿过了混沌之海。光变了。不是灵境的光，是人间的光。太阳的光。
他出现在女儿的梦里。
赵敏坐在床边。不是灵境的床边，是人间的。他的床边。他死的时候躺的那张床。床是空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平的。赵敏坐在那里，握着一只手。不是他的手。是他曾经握过的那只手。她自己的手。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滴在他的枕头上。
赵德厚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看见他。她在梦里。她在哭。
“敏敏。”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赵敏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灵境的那种亮，是人间的亮。是女儿看见父亲的那种亮。
“爸……”
“别哭。”
她哭了。
赵德厚站在她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炷香的功夫，不够说什么。但他想说。他想告诉她很多事。他在灵境学到的那些事。关于平衡，关于能量，关于五感，关于活着。但他更想说一些话，一些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敏敏，爸在灵境。爸很好。”
她点头。她在哭。
“爸在学习。学了很多东西。”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时间不够了。火苗在暗。他必须说最重要的。
“你小时候，爸没给你过过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爸对不起你。”
赵敏摇头。她说不出来话。
“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总是牵着爸的手。你的手很小，软软的，暖暖的。爸记得。”
他停了一下。火苗在暗。
“你要记住。在人间，你能尝到味道，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能闻到花香。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这些是礼物。珍惜它们。”
她点头。她听不清。但她在听。
“不要破坏平衡。不要害人。不要让别人忘记你。”
他还有话想说。关于那个老树，关于那个老矿工，关于那个通灵者，关于那些没有人记得的灵体，关于那些为陌生人点亮梦的人。但他没有时间了。
“爸，你别走。”赵敏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他已经是光。她抓不住。
“敏敏，爸走了。但爸在。你在灵境，会找到爸的蜡烛。很小的，但亮着。那是爸。”
火苗灭了。
他穿过了那条河。回到灵境。回到心通殿。手里那盏灯灭了。火苗没了。但他知道，它还会亮。只要赵敏在想他，它就会亮。
他走出心通殿。天已经亮了，如果灵境有天的话。光河在流，比昨天亮了一点。他走回学校。推开门。教室里空空的，只有光。他走到角落，坐下来，靠着墙。他张开手掌。那棵小树又长大了一点。不是小树了，是一棵真正的树。有根，有茎，有叶，有枝。根扎在他的掌心里，枝朝着光的方向。叶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
他把它放在胸口。
他在想：一炷香的功夫。不够说什么，不够做什么。但够说一句：我在，我很好，你要好好活。够说一句：你小时候，爸对不起你。够说一句：爸记得你。
她记住了。也许她醒来会忘。也许她会觉得那只是一个梦。但她记住了。在她心里，在最深的地方，那些话在。像一颗种子。有一天，它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互助广场。他还要攒心通币。一炷香不够。他要攒更多的。下次，他要告诉女儿更多的事。关于那个老树，关于那个老矿工，关于那个通灵者。关于那些没有人记得的灵体。关于那些为陌生人点亮梦的人。
他睡着了。胸口的树，在光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灵灵没有走。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来，走到赵德厚身边，蹲下来，把那棵从他掌心里探出枝来的小树轻轻扶正。她的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叶子上凝着的露水颤了一下，落在她的手背上，碎成了一小片光。
她站起来，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是光。一小片光，从他的掌心飘起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露水。他睁开眼睛。那棵小树还在他掌心里，根扎在他的纹路里，枝朝着光的方向。但它的叶子多了一片。不是长出来的，是……他想了想……是从树上落下来的。树在换叶。在灵境，树也会换叶。
他坐起来。教室里空空的，其他灵体还没有来。但窗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蓝。它的身体是淡蓝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走，像一条河。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光。但它看了很久。
“蓝？”赵德厚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蓝转过身。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淡蓝色的平面。但赵德厚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看不见它的眼睛。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蓝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振动。像风穿过树叶，像水漫过石头。赵德厚听懂了。
“什么东西？”
“我的根。”
绿境森林比赵德厚想象的要大。
不是大，是深。他站在森林的边缘，往里看。世界树的树冠遮住了天，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像雨。树与树之间挂着藤蔓，藤蔓上开着花，花是光的，一开一合，像在呼吸。空气是湿的，像雨后。不是真的湿，是……灵境没有水……是那种你知道它湿的感觉。像你站在瀑布旁边，水雾打在脸上，凉凉的。
蓝走在前面。它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赵德厚能感觉到，它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轻轻颤一下。不是地颤，是根在动。蓝的根在地底下走，跟着它。
他们走了很久。树越来越密，光越来越暗。赵德厚觉得自己的灵体也暗了一点。但他没有停。蓝也没有停。
然后他们到了。
那是一片空地。不大，只够几个人站。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不是世界树，是另一种树。很老，很矮，树干很粗，树皮是深灰色的，裂开了，像干裂的河床。它的叶子很少，只有几片，挂在枝头，黄的，快要落了。
“这是……”赵德厚问。
“我的根。”蓝站在那棵树旁边，伸出手……如果那是手的话……轻轻地摸着树干。“这棵树，是我连接的第一棵树。八千年前，它还只是一棵小苗。它的根扎不深，够不到地下的水。我把我的根伸过去，把我的水给它。它活了。”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棵树。很老，很矮，树皮裂开了。但它活着。
“从那以后，我连接了更多的树。一棵，两棵，一百棵，一千棵。我的根在地底下走，走到每一棵树的根旁边，伸过去，碰一下。它们就知道：我在。它们需要水的时候，我的根就把水送过去。它们需要养分的时候，我的根就把养分送过去。它们疼的时候，我的根就陪着它们疼。”
蓝的声音停了。赵德厚等着。
“我不是一棵树。我是一片森林。”
赵德厚看着蓝。它的身体是淡蓝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走。那光，是从根来的。从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根来的。
“蓝，”他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蓝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厚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我想去地球。”蓝的声音更轻了。“我想投胎，成为地球上的树。我想感受地球的土壤，地球的雨，地球的风。我想知道，成为一棵孤独的树是什么感觉。”
赵德厚愣了一下。“孤独的树？”
“在这里，我不是一棵树。我是一千棵树。我的根连着它们，它们连着更多的树。我从来不孤独。但在地球，树是孤独的。它们的根在地底下，但地底下没有我的根。它们自己活，自己死。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想起山区那些树。它们也是孤独的。一棵一棵，站在山上，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它们的根在地底下，但地底下没有蓝的根。它们自己活，自己死。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感觉。
“蓝，”他说，“我帮你。”
蓝转过身。但赵德厚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看不见它的眼睛。
“帮我？”
“帮你攒生长币。帮你投胎。帮你去地球。”
蓝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里的光，快了一点。像河在流。
赵德厚陪蓝去银行。
不是他上次去的那个小支行。是总行。那座塔，他从星桥上看见过。高得看不见顶，塔身是由无数发光的硬币堆叠而成的，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他们走进去。里面很大，大到赵德厚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灵体们在排队，在窗口前站着，在光板上签字。有些是人的形状，有些不是。有些很亮，有些很暗。
蓝站在一个窗口前面。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灵体，不是老灵体，是一个年轻的灵体，穿着制服，很亮，亮得像一盏台灯。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玻璃杯。
“办什么？”年轻灵体的声音很快，像机器。
“兑换生长币。”蓝把一块发光的石头递过去。石头是透明的，像水晶，里面有光在走，像树根，像河流。
年轻灵体接过石头，放在柜台上。石头自己亮了，光从石头的纹路里渗出来，在柜台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斑。年轻灵体看了看，在光板上记了一笔。
“这是一百二十个生长币，换功德币？”
“换心通币。”
“心通币？”年轻灵体抬起头，看着蓝。“你不是人类。心通币对你没用。”
“我有用。”蓝的声音很平静。
年轻灵体没有说话。他在光板上又记了一笔。“汇率今天是一比一。一百二十个生长币，换一百二十个心通币。”
蓝点了点头。年轻灵体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团光，递给蓝。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灭的蜡烛。蓝接过那团光，放在自己的树干里。光挨着它的光，亮了一下。
赵德厚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旁边的窗口，有一个灵体。人的形状，很亮，亮得像一团火。他的面前放着一堆福荫石，很多，堆得像一座小山。窗口里面的灵体……另一个年轻的灵体……正在帮他**。
“这些福荫石，从哪里来的？”赵德厚问蓝。
蓝看了看。“不知道。但很多。”
那个灵体办完了。他把福荫石收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上，有声音。赵德厚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灵体。像一个活着的人。像一个在人间很有钱、很有权、走路都带风的人。
“他是谁？”赵德厚问窗口里面的年轻灵体。
年轻灵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干净，但干净得没有感情。
“不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换福荫石。”
“他的福荫石，从哪里来的？”
年轻灵体看着他。“这是隐私。不能告诉你。”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想起那个老灵体。坐在小支行里，翻那本旧书。指甲是黄的，像被烟熏过。他说：“有些人害了很多的人，他们却不在受处罚。他们在功德银行的高塔里，在心通殿的大灯里，在福荫石矿场的山顶上。他们的灯很亮，他们的石头很大。他们不在这里。”
赵德厚看着那个灵体消失的方向。他的背影已经没了。但他的脚步声还在。很重，像锤子砸在地上。
“蓝，”他说，“走吧。”
蓝看了看他。“你不舒服。”
“没有。”
“你的灵体暗了。”
赵德厚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暗了一点。不是累，是……他说不清……是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时，那种暗。像在人间的时候，看见不公平的事，心里会暗一下。在灵境，也是一样的。
他们走出银行。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的灵体们。他们走，他们站，他们排队，他们换货币。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笑，有些在哭。他想起那个老灵体。他想起那个年轻的、眼睛干净得没有感情的灵体。他想起那个走路带风的灵体。
“蓝，”他说，“灵境不完美。”
蓝没有说话。
“规则有漏洞。有人钻漏洞。他们害了人，但功德币没有扣。他们破坏了平衡，但负功德没有算。他们来这里，灯还是亮的，石头还是大的。他们不在这里。”
蓝站在他旁边。它的身体里的光，慢了一点。
“你在人间的时候，也见过不公。”蓝说。
“见过。”
“你怎么办？”
赵德厚想了想。“我教书。我教那些孩子。认字，我让他们走出去。也许能改变什么。也许不能。但我只能做这些。”
蓝没有说话。
“在这里，我也做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帮你。帮你攒生长币，帮你投胎，帮你去地球。”
蓝看着他。“为什么？”
赵德厚笑了。他想起引老师说的话。“因为你问了。”
蓝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里的光，快了一点。像河在流。
从那以后，赵德厚每天都去互助广场。不是帮蓝做任务，是和蓝一起做任务。蓝需要生长币，他也需要心通币。他们一起领任务，一起做任务。
有一次，他们去菌网平原，帮一个真菌灵体修复菌丝网络。真菌的菌丝断了，信息传不过去。蓝把它的根伸过去，接上菌丝。信息通了。真菌灵体笑了。不是声音的笑，是光的笑。它的身体亮了一下，像蘑菇在夜里发光。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着蓝的根。它从蓝的身体里伸出来，细得像头发，透明得像水。它伸进土里，伸到菌丝的断口处，轻轻地碰了一下。菌丝颤了一下，然后缠上来，缠着蓝的根。信息通了。赵德厚能感觉到……不是感觉到，是看见……那信息从菌丝里流过来，流进蓝的根，流进蓝的身体。蓝的身体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它的灯里加了油。
“你感觉到了？”他问蓝。
“感觉到了。它在说谢谢。”
赵德厚笑了。
有一次，他们去虫鸣谷，帮一个蝴蝶灵体找它丢失的翅膀。蝴蝶的翅膀断了，飞不了。它很急，一直在转圈。赵德厚不知道怎么办。但蓝知道。它把根伸进土里，伸到虫鸣谷的深处，伸到那些蝴蝶灵体们聚集的地方。它问它们：有没有看见一只断翅的蝴蝶？它们说：看见了。它在谷底。蓝把根伸过去，找到了那只蝴蝶。它把翅膀衔在嘴里……如果根有嘴的话……带了回来。
蝴蝶灵体接过翅膀，安上了。它飞起来，在赵德厚和蓝的头顶转了三圈。然后飞走了。
“它在说谢谢。”蓝说。
赵德厚笑了。
有一次，他们去万兽原野，帮一个老狼灵体找它的狼群。老狼很老了，走不动了。它的狼群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它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赵德厚蹲下来，问它：“您的狼群在哪里？”老狼说：“在北方。很远。我走不动了。”赵德厚看了看蓝。蓝把根伸进土里，伸到北方，伸到很远的地方。它找到了狼群。它用根轻轻地碰了一下地面。狼群的头狼停下来，嗅了嗅空气。然后它转过身，带着狼群，往回走。
老狼躺在草地上，看着天。它不知道。但它的灵体，亮了一下。
赵德厚看着蓝。它的身体里的光，在走。很快。像河在流。
“蓝，”他说，“你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
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们是生命。生命需要连接。没有连接，生命会散。我在人间的时候，连接了一千棵树。在这里，我可以连接更多的生命。不是树，是蝴蝶，是真菌，是狼。它们都需要连接。”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看着蓝的光。很亮，但很稳。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很深。枝伸在天上，很高。
“蓝，”他说，“你一定会去地球的。”
蓝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里的光，快了一点。
赵德厚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在角落里，张开手掌。那棵树又长大了一点。不是小树了，是一棵真正的树。有根，有茎，有叶，有枝。根扎在他的掌心里，枝朝着光的方向。叶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
他在想蓝。蓝想去地球。想成为一棵树。一棵孤独的树。它的根不会连接其他的树，它的枝不会伸到其他的树上。它自己活，自己死。它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赵德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在人间的时候，也是一棵孤独的树。他的根没有连接其他的根，他的枝没有伸到其他的枝上。他一个人教书，一个人攒钱，一个人供学生读书。但他种了一千多棵树。那些树长大了，它们的根扎进土里，它们的枝伸在天上。它们连接了更多的生命。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树。根扎在他的纹路里，枝朝着光的方向。叶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
“你不是一棵树，”他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种树的人。种树的人，从不孤独。”
他把树放在胸口。它在光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河，是一个灵体。很小，很暗，几乎看不见。它站在窗外的光里，朝里面看。它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快要灭的星星。它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走了。它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它走过的地方，地上没有光痕。
赵德厚没有看见。他睡着了。
但那个灵体的眼睛，在窗外的光里，亮了一下。很短，像星星闪了一下。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第五章完）
赵德厚看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心通殿里那些灯。那些灯灭了的人。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这个老灵体有人记得吗？它快要散了，它不想一个人散。
“我选这个。”他说。
灵灵看着他。“陪护？”
“陪护。”
灵灵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老灵体住在菌网平原的边缘。赵德厚找到它的时候，它靠着一棵蘑菇的根，坐着。它的灵体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老灵体的声音很轻，像风。“我以为没有人会来。”
赵德厚坐下来。靠着蘑菇的根，挨着它。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名字？”老灵体想了想。“太久了。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什么？”
老灵体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厚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我记得一棵树。”老灵体的声音更轻了。“我活着的时候，是一棵树。不是格鲁树人，是地球上的树。一棵榕树。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我的根扎在地底下，很深。我的枝伸在天上，很高。有很多鸟在我的枝上做窝。有很多孩子在树下玩。他们爬我的枝干，摘我的果子。他们不知道我在看。但我在看他们。”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听着。
“后来，他们把我砍了。不是恨我。是他们需要木头。盖房子，做家具，烧火。他们不知道，我也需要活着。但他们不知道我想活着，他们只是需要木头。”
老灵体的声音停了。赵德厚等着。
“我不恨他们。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树也有感觉。不知道树也会疼。不知道树也会记得。”
赵德厚坐在那里。他想起山区那些树。他砍过柴。他烧过木头。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树也会疼。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树也会记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
“您想散吗？”他问。
老灵体想了想。“想。也不想。散了，就不疼了。但散了，那些记忆也没了。那些鸟，那些孩子，那些果子。我不想它们和我一起消失。”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挨着它。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赵德厚觉得自己的灵体也暗了一点。但他没有走。
老灵体的眼睛，慢慢地，暗了。但它开口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赵德厚笑了。“我走不了。我选了陪护任务。走了就没奖励了。”
老灵体也笑了。很轻的，像风。
赵德厚回到任务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任务板上的光字少了很多。他走到交任务的窗口，一个年轻的灵体坐在里面，穿着制服，像银行的那个老灵体，但比他亮很多。
“交任务。陪护。”
年轻灵体看了看他。“陪护对象呢？”
“散了。”
年轻灵体没有说话。他在光板上记了一笔。
“十个心通币。”
赵德厚接过那团光。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灭的蜡烛。他把它放在口袋里。
他走出任务中心。灵灵站在门口。
“赚了？”她问。
“赚了。”
“十个？”
“十个。”
“够买一炷香的一成。”
赵德厚笑了。“够了。慢慢攒。”
从那以后，赵德厚每天都去互助广场。
不是任务中心，是互助广场。任务中心的任务有报酬，互助广场没有。互助广场的灵体们只是在那里，需要帮助的，能帮助的，都在那里。没有任务板，没有窗口，没有记录。你帮了，就帮了。没有人给你奖励。但你的灵体会亮一下。很短的，像星星闪了一下。
赵德厚帮一个新灵体认路。新灵体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刚死，很慌，一直在问：“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我是不是在做梦？”赵德厚带他去本源城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告诉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年轻男人不慌了。他问：“你为什么帮我？”赵德厚说：“因为你问了。”
他帮一个老灵体修复灵体装备。老灵体的装备是一根拐杖，光凝成的，断了。赵德厚认识一个人类灵体，生前是木匠。他带老灵体去找那个木匠。木匠修好了拐杖。老灵体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说：“谢谢。”赵德厚说：“不是我修的。”老灵体说：“我知道。但带我来的人，是你。”
他帮一个快要散的老灵**轮椅。老灵体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光凝成的轮椅。赵德厚推着它，在广场上走。老灵体不说话。赵德厚也不说话。他们走了很久。然后老灵体说：“够了。”赵德厚停下来。老灵体说：“你推着我走的时候，我的灵体亮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德厚说：“不知道。”老灵体说：“因为有人推着我走。有人没有忘记我。”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着老灵体的轮椅慢慢远去。他的灵体暗了一点。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每天都去互助广场。每天帮不同的灵体。有些忙很大，有些忙很小。有些忙帮成了，有些忙没有成。但他去了。每一天都去。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老灵体，坐在广场的角落。没有人在它旁边。没有人找它帮忙。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广场上走来走去的灵体们。赵德厚走过去，坐在它旁边。
“您需要帮助吗？”他问。
老灵体摇了摇头。“不需要。”
“那您在这里做什么？”
老灵体没有回答。它看着广场上那些灵体。一个年轻的灵体在帮一个更年轻的灵体认路。一个格鲁树人在帮一个人类灵体修复装备。嗡在帮一个灵体传递信息。一个很小的、像老鼠一样的东西，在帮一个走不动的老灵**轮椅。
“我在看。”老灵体说。
“看什么？”
“看他们发光。”老灵体的声音很轻。“我老了。能量不够了。做不了什么了。但我还能看。看见他们在帮别人，我也亮了。不用做什么。看着就够了。”
赵德厚坐在那里，挨着它。他看着广场上的灵体们。他们走，他们站，他们帮，他们被帮。他们亮了，他们更亮了。
“您说得对。”他说。“看着就够了。”
老灵体笑了。没有声音。但它的灵体亮了一下。很短的，像星星闪了一下。
赵德厚每天去互助广场。每天帮不同的灵体。他想起引老师说的话。帮助别人，你的灵体会先暗后亮。你给出去了会暗，然后会得到更多光亮。
他攒了很久心通币。
每一天，他去任务中心领任务。陪护，寻人，翻译，修复。每一个任务只赚几个心通币。有时候十个，有时候五个，有时候两个。他攒得很慢。但他不急。他想起在人间的时候，攒钱供学生读书。他的工资不多，每个月省下一点，省下一点。攒够了，给王明成交学费，给林小梅买书本。他攒了很久。那些孩子，最后都走出了大山。
他攒心通币，也是这样。不急。每一天攒一点，攒一点。够了，就能回去看女儿。
有一天，他在任务板上看见一条任务。红色的，很亮。他凑近了看。
“通灵者求助：一个老灵体，没有后代，无法托梦。它需要一个人间的通灵者帮它办一件事。它说，它活着的时候，在山上埋了一坛酒。它想把它挖出来，给它活着的时候最好的朋友。那个朋友还活着。很老了。快死了。它想让他在死之前，再喝一口那坛酒。报酬：五十个心通币。”
赵德厚看着那条任务，看了很久。五十个心通币。他做五次陪护才能赚到。但他看的不是报酬。他看的是那个老灵体的故事。一坛酒。埋在山里。最好的朋友。快死了。想让他再喝一口。他想起心通殿里那些灯。那些灯灭了的人。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这个老灵体有人记得。它的朋友还活着。还在等那坛酒。
他领了任务。
任务中心告诉他：这个任务不是他能做的。他需要找到那个通灵者。那个通灵者不在灵境，在人间。在很远的地方。他需要用灵境的信息通道，把老灵体的记忆传给那个通灵者。通灵者会在梦里看见那坛酒的位置。然后去挖。然后送去给那个朋友。
赵德厚问：“通灵者是谁？”
任务中心说：“一个老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她不是天生的通灵者。她是后天修来的。她年轻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太痛了。痛到她的意识裂开了一个口子。从那以后，她就能梦见死人了。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来找她。她帮他们传话，帮他们办事。她帮了很多人。她不要钱。她说能帮就帮。”
他接了任务。灵境的信息通道把老灵体的记忆传给了他。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那坛酒。埋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在东边，山在南边，村子在北边。坛子是褐色的，封口用黄泥，泥上刻了一个字。他看不清那个字。但他知道，那是老灵体的名字。
他把记忆传给那个通灵者。她在梦里看见了那坛酒。她醒来了。她记得那个位置。她去了。她挖出了那坛酒。她把它送给了那个老人。老人打开坛子，闻了一下。他哭了。他说：这是他的酒。他埋了六十年了。他还记得。
赵德厚在灵境里，看着那一切发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他看见了那个老人哭，看见了那坛酒，看见了那个通灵者。她站在老人旁边，看着他哭。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她不是天生的通灵者，悲伤到了极致，又是极善良的人，最能领悟慈悲心，慈悲的力量是看见，不仅能够看见世间人，也能看见亡者灵魂。她为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点亮了自己的梦。
任务完成了。
五十个心通币。
赵德厚把它们放进口袋。
赵德厚攒够了，一百个心通币。不多。只够一炷香的功夫。但他攒够了。
他走进心通殿。里面还是那么暗。千万盏灯在亮着，摇着。老妇人坐在角落里，面前还是一盏很小的油灯。她看见赵德厚，抬起头。她的眼睛陷在皱纹里，像两口枯井。但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来了。”
“来了。”
“攒够了？”
“攒够了。”
老妇人站起来。她的背很弯，弯到她的头只到赵德厚的胸口。她带他走过那些灯。千万盏灯，在他们身边亮着，摇着。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笑，有些在哭。他们走了很久。然后老妇人停下来。
“到了。”
赵德厚看着那根蜡烛。还是很小，很细，火苗在空气里摇。但它比上一次亮了。不是亮了很多，是亮了一点。像有人在它里面加了一点点油。
“你的女儿，”老妇人说，“她每天都在想你。她给你汇的心通币最多。你去找她。”
赵德厚伸出手。他的手靠近那火苗。火苗跳了一下。
他拿起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是他的船。
他闭上眼睛。
他穿过了那条河。
不是水的河，是光的河。他从灵境的深处出发，穿过七层世界，穿过本源城的街道，穿过忆食街，穿过音谷，穿过触感馆，穿过花海，穿过视界塔。他看见了那些灵体，在银行里，在心通殿里，在矿场里，在互助广场上。他们在走，在站，在坐，在躺。他们在发光。然后他穿过了边缘带，穿过了混沌之海。光变了。不是灵境的光，是人间的光。太阳的光。
他出现在女儿的梦里。
赵敏坐在床边。不是灵境的床边，是人间的。他的床边。他死的时候躺的那张床。床是空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平的。赵敏坐在那里，握着一只手。不是他的手。是他曾经握过的那只手。她自己的手。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滴在他的枕头上。
赵德厚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看见他。她在梦里。她在哭。
“敏敏。”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赵敏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灵境的那种亮，是人间的亮。是女儿看见父亲的那种亮。
“爸……”
“别哭。”
她哭了。
赵德厚站在她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炷香的功夫，不够说什么。但他想说。他想告诉她很多事。他在灵境学到的那些事。关于平衡，关于能量，关于五感，关于活着。但他更想说一些话，一些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敏敏，爸在灵境。爸很好。”
她点头。她在哭。
“爸在学习。学了很多东西。”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时间不够了。火苗在暗。他必须说最重要的。
“你小时候，爸没给你过过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爸对不起你。”
赵敏摇头。她说不出来话。
“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总是牵着爸的手。你的手很小，软软的，暖暖的。爸记得。”
他停了一下。火苗在暗。
“你要记住。在人间，你能尝到味道，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能闻到花香。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这些是礼物。珍惜它们。”
她点头。她听不清。但她在听。
“不要破坏平衡。不要害人。不要让别人忘记你。”
他还有话想说。关于那个老树，关于那个老矿工，关于那个通灵者，关于那些没有人记得的灵体，关于那些为陌生人点亮梦的人。但他没有时间了。
“爸，你别走。”赵敏伸出手。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他已经是光。她抓不住。
“敏敏，爸走了。但爸在。你在灵境，会找到爸的蜡烛。很小的，但亮着。那是爸。”
火苗灭了。
他穿过了那条河。回到灵境。回到心通殿。手里那盏灯灭了。火苗没了。但他知道，它还会亮。只要赵敏在想他，它就会亮。
他走出心通殿。天已经亮了，如果灵境有天的话。光河在流，比昨天亮了一点。他走回学校。推开门。教室里空空的，只有光。他走到角落，坐下来，靠着墙。他张开手掌。那棵小树又长大了一点。不是小树了，是一棵真正的树。有根，有茎，有叶，有枝。根扎在他的掌心里，枝朝着光的方向。叶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
他把它放在胸口。
他在想：一炷香的功夫。不够说什么，不够做什么。但够说一句：我在，我很好，你要好好活。够说一句：你小时候，爸对不起你。够说一句：爸记得你。
她记住了。也许她醒来会忘。也许她会觉得那只是一个梦。但她记住了。在她心里，在最深的地方，那些话在。像一颗种子。有一天，它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互助广场。他还要攒心通币。一炷香不够。他要攒更多的。下次，他要告诉女儿更多的事。关于那个老树，关于那个老矿工，关于那个通灵者。关于那些没有人记得的灵体。关于那些为陌生人点亮梦的人。
他睡着了。胸口的树，在光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灵灵没有走。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来，走到赵德厚身边，蹲下来，把那棵从他掌心里探出枝来的小树轻轻扶正。她的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叶子上凝着的露水颤了一下，落在她的手背上，碎成了一小片光。
她站起来，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是光。一小片光，从他的掌心飘起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露水。他睁开眼睛。那棵小树还在他掌心里，根扎在他的纹路里，枝朝着光的方向。但它的叶子多了一片。不是长出来的，是……他想了想……是从树上落下来的。树在换叶。在灵境，树也会换叶。
他坐起来。教室里空空的，其他灵体还没有来。但窗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蓝。它的身体是淡蓝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走，像一条河。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光。但它看了很久。
“蓝？”赵德厚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蓝转过身。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淡蓝色的平面。但赵德厚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看不见它的眼睛。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蓝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振动。像风穿过树叶，像水漫过石头。赵德厚听懂了。
“什么东西？”
“我的根。”
绿境森林比赵德厚想象的要大。
不是大，是深。他站在森林的边缘，往里看。世界树的树冠遮住了天，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像雨。树与树之间挂着藤蔓，藤蔓上开着花，花是光的，一开一合，像在呼吸。空气是湿的，像雨后。不是真的湿，是……灵境没有水……是那种你知道它湿的感觉。像你站在瀑布旁边，水雾打在脸上，凉凉的。
蓝走在前面。它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赵德厚能感觉到，它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轻轻颤一下。不是地颤，是根在动。蓝的根在地底下走，跟着它。
他们走了很久。树越来越密，光越来越暗。赵德厚觉得自己的灵体也暗了一点。但他没有停。蓝也没有停。
然后他们到了。
那是一片空地。不大，只够几个人站。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不是世界树，是另一种树。很老，很矮，树干很粗，树皮是深灰色的，裂开了，像干裂的河床。它的叶子很少，只有几片，挂在枝头，黄的，快要落了。
“这是……”赵德厚问。
“我的根。”蓝站在那棵树旁边，伸出手……如果那是手的话……轻轻地摸着树干。“这棵树，是我连接的第一棵树。八千年前，它还只是一棵小苗。它的根扎不深，够不到地下的水。我把我的根伸过去，把我的水给它。它活了。”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看着那棵树。很老，很矮，树皮裂开了。但它活着。
“从那以后，我连接了更多的树。一棵，两棵，一百棵，一千棵。我的根在地底下走，走到每一棵树的根旁边，伸过去，碰一下。它们就知道：我在。它们需要水的时候，我的根就把水送过去。它们需要养分的时候，我的根就把养分送过去。它们疼的时候，我的根就陪着它们疼。”
蓝的声音停了。赵德厚等着。
“我不是一棵树。我是一片森林。”
赵德厚看着蓝。它的身体是淡蓝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走。那光，是从根来的。从地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根来的。
“蓝，”他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蓝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厚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我想去地球。”蓝的声音更轻了。“我想投胎，成为地球上的树。我想感受地球的土壤，地球的雨，地球的风。我想知道，成为一棵孤独的树是什么感觉。”
赵德厚愣了一下。“孤独的树？”
“在这里，我不是一棵树。我是一千棵树。我的根连着它们，它们连着更多的树。我从来不孤独。但在地球，树是孤独的。它们的根在地底下，但地底下没有我的根。它们自己活，自己死。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想起山区那些树。它们也是孤独的。一棵一棵，站在山上，站在路边，站在田埂上。它们的根在地底下，但地底下没有蓝的根。它们自己活，自己死。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感觉。
“蓝，”他说，“我帮你。”
蓝转过身。但赵德厚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看不见它的眼睛。
“帮我？”
“帮你攒生长币。帮你投胎。帮你去地球。”
蓝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里的光，快了一点。像河在流。
赵德厚陪蓝去银行。
不是他上次去的那个小支行。是总行。那座塔，他从星桥上看见过。高得看不见顶，塔身是由无数发光的硬币堆叠而成的，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他们走进去。里面很大，大到赵德厚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灵体们在排队，在窗口前站着，在光板上签字。有些是人的形状，有些不是。有些很亮，有些很暗。
蓝站在一个窗口前面。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灵体，不是老灵体，是一个年轻的灵体，穿着制服，很亮，亮得像一盏台灯。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玻璃杯。
“办什么？”年轻灵体的声音很快，像机器。
“兑换生长币。”蓝把一块发光的石头递过去。石头是透明的，像水晶，里面有光在走，像树根，像河流。
年轻灵体接过石头，放在柜台上。石头自己亮了，光从石头的纹路里渗出来，在柜台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斑。年轻灵体看了看，在光板上记了一笔。
“这是一百二十个生长币，换功德币？”
“换心通币。”
“心通币？”年轻灵体抬起头，看着蓝。“你不是人类。心通币对你没用。”
“我有用。”蓝的声音很平静。
年轻灵体没有说话。他在光板上又记了一笔。“汇率今天是一比一。一百二十个生长币，换一百二十个心通币。”
蓝点了点头。年轻灵体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团光，递给蓝。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灭的蜡烛。蓝接过那团光，放在自己的树干里。光挨着它的光，亮了一下。
赵德厚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旁边的窗口，有一个灵体。人的形状，很亮，亮得像一团火。他的面前放着一堆福荫石，很多，堆得像一座小山。窗口里面的灵体……另一个年轻的灵体……正在帮他**。
“这些福荫石，从哪里来的？”赵德厚问蓝。
蓝看了看。“不知道。但很多。”
那个灵体办完了。他把福荫石收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上，有声音。赵德厚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灵体。像一个活着的人。像一个在人间很有钱、很有权、走路都带风的人。
“他是谁？”赵德厚问窗口里面的年轻灵体。
年轻灵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干净，但干净得没有感情。
“不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换福荫石。”
“他的福荫石，从哪里来的？”
年轻灵体看着他。“这是隐私。不能告诉你。”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想起那个老灵体。坐在小支行里，翻那本旧书。指甲是黄的，像被烟熏过。他说：“有些人害了很多的人，他们却不在受处罚。他们在功德银行的高塔里，在心通殿的大灯里，在福荫石矿场的山顶上。他们的灯很亮，他们的石头很大。他们不在这里。”
赵德厚看着那个灵体消失的方向。他的背影已经没了。但他的脚步声还在。很重，像锤子砸在地上。
“蓝，”他说，“走吧。”
蓝看了看他。“你不舒服。”
“没有。”
“你的灵体暗了。”
赵德厚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暗了一点。不是累，是……他说不清……是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时，那种暗。像在人间的时候，看见不公平的事，心里会暗一下。在灵境，也是一样的。
他们走出银行。赵德厚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的灵体们。他们走，他们站，他们排队，他们换货币。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笑，有些在哭。他想起那个老灵体。他想起那个年轻的、眼睛干净得没有感情的灵体。他想起那个走路带风的灵体。
“蓝，”他说，“灵境不完美。”
蓝没有说话。
“规则有漏洞。有人钻漏洞。他们害了人，但功德币没有扣。他们破坏了平衡，但负功德没有算。他们来这里，灯还是亮的，石头还是大的。他们不在这里。”
蓝站在他旁边。它的身体里的光，慢了一点。
“你在人间的时候，也见过不公。”蓝说。
“见过。”
“你怎么办？”
赵德厚想了想。“我教书。我教那些孩子。认字，我让他们走出去。也许能改变什么。也许不能。但我只能做这些。”
蓝没有说话。
“在这里，我也做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帮你。帮你攒生长币，帮你投胎，帮你去地球。”
蓝看着他。“为什么？”
赵德厚笑了。他想起引老师说的话。“因为你问了。”
蓝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里的光，快了一点。像河在流。
从那以后，赵德厚每天都去互助广场。不是帮蓝做任务，是和蓝一起做任务。蓝需要生长币，他也需要心通币。他们一起领任务，一起做任务。
有一次，他们去菌网平原，帮一个真菌灵体修复菌丝网络。真菌的菌丝断了，信息传不过去。蓝把它的根伸过去，接上菌丝。信息通了。真菌灵体笑了。不是声音的笑，是光的笑。它的身体亮了一下，像蘑菇在夜里发光。
赵德厚站在那里，看着蓝的根。它从蓝的身体里伸出来，细得像头发，透明得像水。它伸进土里，伸到菌丝的断口处，轻轻地碰了一下。菌丝颤了一下，然后缠上来，缠着蓝的根。信息通了。赵德厚能感觉到……不是感觉到，是看见……那信息从菌丝里流过来，流进蓝的根，流进蓝的身体。蓝的身体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它的灯里加了油。
“你感觉到了？”他问蓝。
“感觉到了。它在说谢谢。”
赵德厚笑了。
有一次，他们去虫鸣谷，帮一个蝴蝶灵体找它丢失的翅膀。蝴蝶的翅膀断了，飞不了。它很急，一直在转圈。赵德厚不知道怎么办。但蓝知道。它把根伸进土里，伸到虫鸣谷的深处，伸到那些蝴蝶灵体们聚集的地方。它问它们：有没有看见一只断翅的蝴蝶？它们说：看见了。它在谷底。蓝把根伸过去，找到了那只蝴蝶。它把翅膀衔在嘴里……如果根有嘴的话……带了回来。
蝴蝶灵体接过翅膀，安上了。它飞起来，在赵德厚和蓝的头顶转了三圈。然后飞走了。
“它在说谢谢。”蓝说。
赵德厚笑了。
有一次，他们去万兽原野，帮一个老狼灵体找它的狼群。老狼很老了，走不动了。它的狼群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它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赵德厚蹲下来，问它：“您的狼群在哪里？”老狼说：“在北方。很远。我走不动了。”赵德厚看了看蓝。蓝把根伸进土里，伸到北方，伸到很远的地方。它找到了狼群。它用根轻轻地碰了一下地面。狼群的头狼停下来，嗅了嗅空气。然后它转过身，带着狼群，往回走。
老狼躺在草地上，看着天。它不知道。但它的灵体，亮了一下。
赵德厚看着蓝。它的身体里的光，在走。很快。像河在流。
“蓝，”他说，“你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
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们是生命。生命需要连接。没有连接，生命会散。我在人间的时候，连接了一千棵树。在这里，我可以连接更多的生命。不是树，是蝴蝶，是真菌，是狼。它们都需要连接。”
赵德厚站在那里。他看着蓝的光。很亮，但很稳。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很深。枝伸在天上，很高。
“蓝，”他说，“你一定会去地球的。”
蓝没有说话。但它的身体里的光，快了一点。
赵德厚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坐在角落里，张开手掌。那棵树又长大了一点。不是小树了，是一棵真正的树。有根，有茎，有叶，有枝。根扎在他的掌心里，枝朝着光的方向。叶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
他在想蓝。蓝想去地球。想成为一棵树。一棵孤独的树。它的根不会连接其他的树，它的枝不会伸到其他的树上。它自己活，自己死。它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赵德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在人间的时候，也是一棵孤独的树。他的根没有连接其他的根，他的枝没有伸到其他的枝上。他一个人教书，一个人攒钱，一个人供学生读书。但他种了一千多棵树。那些树长大了，它们的根扎进土里，它们的枝伸在天上。它们连接了更多的生命。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树。根扎在他的纹路里，枝朝着光的方向。叶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
“你不是一棵树，”他对自己说，“你是一个种树的人。种树的人，从不孤独。”
他把树放在胸口。它在光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河，是一个灵体。很小，很暗，几乎看不见。它站在窗外的光里，朝里面看。它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快要灭的星星。它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走了。它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它走过的地方，地上没有光痕。
赵德厚没有看见。他睡着了。
但那个灵体的眼睛，在窗外的光里，亮了一下。很短，像星星闪了一下。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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