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不是噩梦，是那种穿透窗帘缝隙、直直打在眼皮上的光。暖的，带一点橘色，像有人拿着手电筒在照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柔软剂，就是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粉，带一点碱味。。，每次洗床单都用楼下超市九块九一袋的“超能皂粉”。后来搬去顾景行给她租的公寓，第一次用房东留下的进口洗衣液，衣服洗出来是栀子花味的。她还记得自己闻了很久，心想：“原来有钱人的衣服是这个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踏实。像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收进来的时候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巴巴的暖。。，从灯座的位置斜着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很丑，用贴纸遮过，贴纸翘边了又撕掉，留下一点胶痕。现在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觉得它也没那么丑。至少是真的。裂缝是真的，胶痕是真的，皂粉的味道是真的。。，按亮屏幕。:47。3月16日。。她睡了一整夜，没有做梦，或者说梦了但没记住。她以为重生后的第一个晚上会失眠，会反复想那些事，会哭。但没有。她几乎是头挨到枕头就睡着了，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机器被重新插上电源，安静地、沉默地充满了电。。昨天她**林芷乔和顾景行，通讯录里少了两颗定时**，安静得让人舒服。只有一条未读短信，是10086的流量提醒。她以前最烦这种短信，现在看着“尊敬的用户”四个字，居然觉得亲切。。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爸，我爱你”，对面回了一个“嗯”。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退了出去。。她告诉自己。前世她用了三年时间疏远家人，现在不可能一天就修复。那个“嗯”已经是父亲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她了解他——沈伯远这辈子没说过“我爱你我想你我担心你”这种话。他的语言体系里，“嗯”等于“收到了”，“你吃了没”等于“我想你了”，“别***”等于“我担心你”。她前世花了二十多年才学会翻译这套语言系统，然后在最需要用它的时候把它扔了。，开始整理房间。
这间老公房是她在大学毕业后租的，一室户，三十平米，月租两千三。当时她觉得贵，但房东允许她养猫——虽然她后来也没养成。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书桌上摊着昨天的设计稿，旁边放着一杯隔夜的水，水面漂着一只小飞虫。
她把水倒了，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然后把设计稿收起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这是二十三岁的沈明绯画的。线条有些犹豫，该肯定的地方虚了，该放松的地方又太紧。但有几个细节让她停下来——领口的一道弧线，袖笼的一个转折，下摆的一种处理方式。这些是她后来用了三年才丢掉的东西。那种不怕丑的、不怕被人说不成熟的、只管往前冲的劲儿。
她把这些稿子放进一个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别丢掉。”
然后她打开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都是她二十三岁时买的。快时尚品牌，打折的时候入的，颜色偏保守——黑白灰，偶尔有一件藏蓝。她想起后来被林芷乔夸过的“好品味”，其实就是从这些快时尚里慢慢摸索出来的。林芷乔说她“天生会穿衣服”，但没人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在试衣间里一件一件地试，试到店员都认识她了。
她拿出一件白色衬衫，一条牛仔裤，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到。但她喜欢这种感觉——不被注意，不被评价，不被放在放大镜下看。
前世她花了太多时间让别人看。看她的设计、看她的穿搭、看她的男朋友、看她的生活。看到最后，她都不知道哪些是真的想给人看的，哪些是习惯性地表演。
今天她不想表演。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芷乔。
——不对。她已经**林芷乔的微信。这是短信。
“绯绯，昨晚睡得好吗？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超好吃的！[爱心]”
她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前世她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回的是：“好呀好呀！几点？”
那时候她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林芷乔是她在上海最亲近的朋友。两个人从大学就认识，毕业后一个来了上海，一个留在**，但每天都要聊微信。林芷乔总是用那种带很多感叹号和表情符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觉得很温暖，像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在身边。
现在她看着那些感叹号和那颗爱心，觉得像在看一件高仿品。所有的细节都对，但就是不对。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句：
“最近有点忙，改天吧。”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亲爱的”或者“么么哒”。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面很快回了：
“好的呀！你忙完了告诉我哦！[委屈]”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这就是她和林芷乔关系的真相——以前她以为的“亲密”，其实只是她在有求必应。每一次邀约、每一次倾诉、每一次求助，她都说“好”。林芷乔习惯了她的“好”，所以当她第一次说“改天”的时候，对方只会觉得她忙，不会觉得她变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一个人可以消失得很彻底，但在别人的世界里，她只是“最近有点忙”。
她又翻到顾景行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她不意外——这个时候的顾景行还没把她当成“必须每天联系”的人。他们认识三个月了，吃过几次饭，看过两场电影，他送过她一束花，她收下了。在她前世的时间线里，她要再过两周才会答应他的追求。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书房的照片，桌上摊着一本英文书，旁边放着一杯咖啡。配文：“深夜充电。”她以前觉得这种朋友圈很“有质感”，现在只觉得累。一个连看个书都要拍照发朋友圈的人，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扮演“看书的人”？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分析前世”上，然后这一世也会被她浪费掉。
她拿起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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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早餐店的队伍已经短了。她走过去，排在最后面。前面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低着头刷手机。再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生煎还有吗？”她问。
“最后一锅。”老板掀开锅盖，热气腾上来，带着芝麻和葱花的香味。
她要了四只生煎，一碗豆浆。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
生煎的底煎得很脆，咬一口，汤汁烫嘴。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以前她会觉得坐在路边吃东西“不体面”，尤其是被认识的人看到。现在她觉得，一碗热豆浆、四个刚出锅的生煎，坐在马路边上吃，是活着的人才能做的事。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绯绯？”母亲的声音有点小心，像怕吓到她似的，“你昨天给**发那个消息……你没事吧？”
她咬了一口生煎，慢慢嚼完，咽下去。
“没事，妈。就是想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听到母亲转身对父亲说：“她说想我们了。”声音很小，像是捂着话筒说的。然后父亲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掉在豆浆碗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妈，我下周回家。”
“真的？”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你不是很忙吗？”
“再忙也要回家。”她说，“我想吃你做的糖粥。”
“好好好，妈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馅的团子？芝麻的还是豆沙的？”
“都要。”
母亲笑了：“你这孩子，以前不是嫌糖粥太甜吗？”
她不说话了。以前是以前。以前她嫌很多东西太甜、太土、太不够格。以前她是个**。
“妈，我先挂了。还要去一个地方。”
“好。注意安全。”
她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只生煎塞进嘴里。豆浆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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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锦记在杨浦区的一个老工业园区里。她前世去过一次，是顾景行带她去的。他说“这个老牌子有价值”，让她帮忙看看能不能做品牌升级。她去了，看了，觉得很有感觉，画了一整套方案。后来顾景行说“方案不错，但投资方没通过”，她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再后来她才知道，顾景行不是“没通过”，是拿着她的方案投了林芷乔的公司。
这一次，她不是去看方案的。她是去学辨丝的。
地铁坐到江浦路，换了一辆公交，坐了七站，下来走十分钟。越走越偏，楼房越来越矮，路两边的梧桐树越来越老。工业园区的大门锈了一半，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头也没抬。
她走进去。厂房是老式的砖混结构，外墙刷了一层灰漆，但已经斑驳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不太好闻。她前世第一次来的时候皱了眉头，觉得这种地方怎么能做出好东西来。
现在她只觉得这些味道很真实。真实到让她安心。
她找到了瑞锦记的车间。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十几个工人坐在长条桌前，每人面前一堆丝线，正在低头分拣。没有人说话，只有丝线摩擦手指的沙沙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到了周老先生。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丝线，正在灯下看。他很瘦，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手指很稳。那种稳不是练出来的，是几十年重复一个动作之后，肌肉自己记住的。
她走过去。
“周老先生，我是沈明绯。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
老头没抬头，继续看他手里的丝线。
“几点了？”
她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
“我说的是六点。”他把丝线放下，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块布料，评估它的材质、厚度、垂感。她被看得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躲。
“迟到四十分钟。”他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她说：“来学辨丝。”
“我说过，迟到一分钟都不等。”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拿起了丝线。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我可以等。”她说，“等您有空的时候。”
周老先生没理她。旁边的工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车间里又只剩下丝线摩擦的声音。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腿开始酸了。她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墙很凉，隔着衬衫渗进来，让她想起前世在天台上吹的风。那个风也是凉的，但那种凉是往骨头里钻的，像有人在里面放了冰。这个凉不一样，只是墙的温度，不会伤人。
她站了四十分钟。
周老先生终于又摘下眼镜，看着她。
“你叫什么？”
“沈明绯。”
“学设计的？”
“是。”
“哪个学校？”
“东华。”
他点了点头。东华大学的纺织服装学院在上海算是好的，这个他知道。
“为什么来学辨丝？”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懂材料。一个不懂材料的设计师，画出来的东西是飘的。”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
周老先生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你走吧”。但他说的是：
“过来。”
她走过去。
他从桌上拿起两把丝线，放在她面前。一把是白色的，一把也是白色的。肉眼看上去一模一样。
“分出来。”他说。
她看了看左边的，又看了看右边的。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粗细，一样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感觉也差不多。
“我分不出来。”她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眼睛里看到的只是‘白色’。但白色和白色不一样。辑里丝的白色是带一点米黄的，像刚打出来的米。普通丝的白色是漂出来的，发青，像纸。”他把两把丝线举到灯下，“你看。”
她凑近了看。在灯光下，左边的丝确实带一点暖调，右边的偏冷。区别很细微，细微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出来的，还是被他说了之后“觉得”有的。
“这个要练多久？”她问。
“看人。有的人一个月，有的人一辈子。”他把丝线放回桌上，“你明天再来。”
她愣了一下：“您不是说迟到就不等了吗？”
周老先生没看她，低头继续分丝。
“我改主意了。”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鞠了一躬：“谢谢您。”
“别谢我。”他说，“我是看你站了四十分钟没走。现在的小孩，站四十分钟不走的不多了。”
她笑了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她站四十分钟算什么？她连死都试过了，站四十分钟真的不算什么。
但她没说这个。她只是说：“那我明天六点来。”
“嗯。”周老先生头也没抬。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姑娘，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依然低着头分丝，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东西？”她问。
“不甘心。”他说，“不甘心的人，学东西快。”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周老先生的桌角。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工业园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上海。梧桐树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六点。她会来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