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枣儿愣了一下：“就前两天啊，叔父在的时候。”
沈砚之眉头动了动：“叔父？”
“嗯。”枣儿又夹了一筷子鱼，“那天我带叔父出去逛，遇上点事，正好陆公子也在，就一块儿吃了顿饭。”
沈砚之放下筷子：“什么事？”
枣儿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从马惊了开始，到叔父摔了一跤，到陆锦舟非要请客赔罪，到最后在酒楼吃了一顿好的。
“叔父没事吧？”沈砚之问。
“没事没事。”枣儿摆摆手，“就是吓了一跳，后来吃得可香了。”
她又想起什么，笑着说：“陆公子人真不错，一个劲儿道歉，非要请客。我们推不掉，就去了。”
“那酒楼可好了，菜好看，盘子也好看，端上来我都舍不得动筷子。”
沈砚之听着，没说话。
枣儿继续说：“这条鱼，我就是照着那个味儿做的。还有一盘肉，嫩得不行，不知道怎么做的。还有个汤，装在白瓷盅里，盖子一揭开，香得嘞……”
她说着说着，忽然一拍桌子：“对了！还有点心！两盘呢，一盘小酥饼，一盘透明的糕，里头嵌着花瓣，好看得跟假的一样。”
沈砚之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说得眉飞色舞。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好吃！”枣儿点点头，“那酥饼一咬就掉渣，那糕又软又糯，甜丝丝的。”
她顿了顿，感叹道：“京城真好。我们镇上，哪有这些。”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枣儿不解：“说什么？”
“陆锦舟请你们吃饭的事。”
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没问啊。这几天你天天早出晚归的，我跟叔父都睡了，你才回来。早**走的时候，我们还没起呢。哪有功夫说。”
沈砚之不说话了。
他想起这几天，确实忙。
《四库全书》正是纂修的关键时候，他天天忙的昏天黑地，回来的时候都后半夜了。
“我都不知道那天他不在衙门。”
“他说是外出公干。”枣儿说，“办完事回去的路上，马惊了，他没拉住。”
沈砚之点点头。
枣儿又说：“陆公子真是个好人。那顿饭肯定不便宜，他非要请。还一直问叔父有没有事，要不要看大夫。后来叔父说没事，他才放心。”
沈砚之听着，夹了一筷子鱼。
“你这几天出门，有什么收获？”他忽然问。
“有啊有啊，可多了！”
她把筷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跟你说，京城跟我们那儿真不一样。”她说，“那天我跟叔父逛的时候，看见好多新鲜事。”
“什么事？”
“卖布的铺子，掌柜的是个女的！”枣儿说，“三十来岁，穿着绸衫，跟客人讨价还价，嗓门比男的还大，可利索了。”
“客人说贵，她说‘我这料子你满京城找，找不到第二家这个价’。那气派，啧啧。”
沈砚之听着，没说话。
“还有卖茶的摊子，烧水的也是女的。还有卖胭脂水粉的，摆摊的是个年轻姑娘，嘴可甜了，一口一个‘姐姐’‘婶子’，把那些女客都叫得笑眯眯的。”
枣儿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我看她那样，都想跟她学学。往后要是我也摆摊，嘴甜点总没错。”
沈砚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还有呢，”枣儿继续说，“我还看见两个男的，穿得花花绿绿的！”
她比划着：“红的黄的绿的，跟春天开花似的。”
“叔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悄悄问我，这男的怎么穿成这样？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京城人就喜欢穿得鲜亮点？”
沈砚之的嘴角又动了动。
“叔父那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枣儿笑着说，“他一个劲儿说‘乖乖，京城就是不一样’，然后偷偷看人家，看完了又怕人家发现，赶紧把头扭开。”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觉得新鲜。我们镇上，男的都穿灰的蓝的，哪有穿成那样的。不过看着还挺好看的，那料子亮得很，肯定不便宜。”
沈砚之筷子顿了顿：“那是教坊司的。”
“教坊司？”枣儿眨眨眼，“干啥的？”
“管乐舞的。”沈砚之说，“他们当差的时候穿官服，平时穿自己的衣裳，有些人就穿得……鲜亮些。”
枣儿恍然大悟，又接着说：“还有卖唱的，一个姑娘站在街边唱曲儿，周围围了好多人。还有个杂耍的，能把好几个球扔天上不掉下来……”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沈砚之愣了一下：“我没笑。”
“你笑了。”枣儿看着他。
沈砚之低下头，继续吃鱼。
枣儿也不追问，自己接着讲：“还有卖小吃的，那个糖葫芦，又红又亮，比我老家的好吃。还有一种糕，热腾腾的，上头撒着芝麻，甜丝丝的……”
她讲得高兴，沈砚之听着，不知不觉把一条鱼吃完了。
吃完饭，枣儿收拾碗筷。
沈砚之坐在堂屋里，忽然问：“你明天还出门吗？”
枣儿探出头来：“出啊，我得找活呢。”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事。
女掌柜，女摊贩，花花绿绿的男人，说书的，卖糖人的，耍把式的。
他在京城住了一年多，从来没留意这些。
灶房的水声停了，枣儿走出来，擦了擦手。
“我回屋了。”她说，“明儿一早还得去找活呢。”
沈砚之点点头。
枣儿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我还给你做饭，晚上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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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枣儿在灶房烧了锅热水，提回西厢。
这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东奔西跑的，都没有好好洗过澡，今天总算闲下来，得好好洗洗。
她把门闩插上，脱了外衣，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
拿起帕子蘸了水，从脖子开始擦洗。
热水浸过皮肤，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正擦到一半，忽然听见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