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傻的那青年

铁和肉------------------------------------------，不是怎么搬砖。：铁不认识人。，它跟你讲硬度。，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老陈头夹给他的那两颗云吞。：“发什么呆？跟上。”，快步跟上去。，搅拌站后面那块地，盖的是一片安置房。十二栋楼，已经起了八栋，剩下四栋还在挖地基。工地上常年有一百多号人，川渝的、暨州的、鹤城的、偶尔几个本地的。语言杂乱，口音对冲，但有一个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开饭了！”，四十六岁，个子不高，一米六八，但胳膊粗得像两根钢筋。他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从砌砖小工一路干到带班，手上的茧子比工牌还厚。：搬砖。，是真的搬——把砖头从这边搬到那边，再从那边搬到这边。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先适应两天。"林国栋说，把一顶安全帽扣在他头上，“别逞能，累了就歇。”：“我不累。”：“你说不累的时候，一般已经累了。”：“……”
亲爹。
工地上有几个跟林天悦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都是附近城中村的，暑假来赚零花钱。
一个叫阿昌，惠州人，瘦得像根竹竿，但嘴特别能说，见到林天悦第一句话是：“你是大学生吧？”
林天悦：“还没出分。”
阿昌：“那你就是大学生！没过线的都叫大学生，心里要有数。”
另一个叫阿海，穗州本地人，比林天悦大两岁，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工地上开塔吊。他最常说的话是：“你们这些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来搬砖。”
林天悦：“那你开塔吊是不是也算搬砖？”
阿海想了想，说：“不算，我这叫技术工种。”
林天悦：“技术工种是不是就不用搬砖？”
阿海又想了想，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还有一个叫老周，四十多岁，暨南人，专门负责给搅拌机加水泥。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暨南口音，喜欢讲冷笑话，每次讲完自己先笑，笑得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比如今天早上，他跟林天悦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兄弟，你会打字不？”
林天悦：“会。”
老周：“那你比我强。我打了二十年水泥，最熟练的是Ctrl+C，Ctrl+V。”
林天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老周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了吧？笑了我就值了。”
就这样，林天悦在工地上干了快一个月。
他发现工地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每个人都一身汗一身灰，但你跟他们说话，他们什么都愿意聊。聊老家的孩子，聊今年的收成，聊老婆，聊工钱什么时候发。
工钱什么时候发，是永恒的话题。
每隔几天，就有人问包工头老郑：“郑总，工钱什么时候发啊？”
老郑每次都说：“快了快了，等这栋楼封顶，甲方一付款，我第一时间给大家发。”
大家就等着。
林国栋不怎么问，他属于"闷头干活型"，活干完了，钱自然会给——他是这么想的。
林天悦觉得这个想法很傻，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不听。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七月十八号。
那天下午，林天悦正在搬运一批钢筋。钢筋是热的，被太阳晒的，他戴着手套还是觉得烫手。他正搬着，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响——
不是打雷。
是脚手架塌了。
他回过头，看到脚手架的钢管散了一地，扬起漫天灰尘。有人喊：“有人摔了！”
他扔下手里的钢筋就跑。
跑过去的时候，他看到父亲趴在地上，右臂压在身子下面，姿势很别扭。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喊：“老林！老林！”
林国栋没动。
过了几秒，他动了一下，自己撑着爬起来，坐在地上。脸色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林天悦冲过去：“爸！”
林国栋摆摆手，用左手扶着右臂，站起来。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在抖，但他站住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磕了一下。”
工友老周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臂，脸色变了：“老林，你这手臂……不对吧？”
林国栋没理他，转头跟林天悦说：“去，把这堆钢筋搬完。今天搬不完，明天还得来。”
林天悦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父亲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整个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不是"磕了一下"能磕出来的效果。
"爸，"他说，“你手臂不对。”
“没事。”
“让我看看。”
“我说没事——”
林国栋话没说完，腿一软，差点又倒下去。林天悦一把扶住他，感觉到手上一片黏糊——
是血。
父亲右臂的袖子，从手腕到肩膀，洇出了一片深红色。
不是外伤的血。
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林国栋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林天悦跟在担架后面跑。
**躺在担架上，还在说：“不用不用，就是蹭破了点皮，别大惊小怪的……”
医生推开他袖子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肩袖三处撕裂，冈上肌断裂，还有关节囊损伤。"医生说，语气像在念判决书，“这个手臂，短期内不能干任何重活。长期来看……也要看恢复情况。”
林天悦问：“长期是多长？”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林天悦去办手续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事：工地没签劳动合同，父亲是临时工，没有工伤保险。甲方已经两个月没付款给包工头老郑了。老郑这几天一直在打电话催钱，语气越来越差。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老郑来医院的时候，穿了一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打了发胶，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病房门口，跟林国栋说：“老林啊，工伤的事，我们按规定走。你先养着，钱的事我再去催催甲方。”
林国栋躺在病床上，用左手捏着那张住院通知单，点点头：“郑总，钱不急，您先忙。”
林天悦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郑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你儿子？”
林国栋：“对，暑假来帮忙的。”
老郑拍了拍林天悦的肩膀，说：“大学生吧？好好读书，别跟**一样干这个。”
林天悦嗯了一声。
老郑走了。
林天悦目送他的背影，看到他出了医院大门，上了门口那辆黑色奔驰——工地上的人都认识，那是老郑的车，落地快八十万。
**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没买过一辆八万块的车。
林天悦什么都没说，回了病房。
三天后，老郑失联了。
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显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去他家，锁着门。问其他工友，都说不知道。
工地上的传言像野火一样烧开了：老郑跑了。甲方那笔钱他拿到了，但他没发给工人，自己跑了。有人说他去了泰国，有人说他去了***，还有人说他压根没出国，就在广州躲着，但换了号码，谁也找不到。
总包那边说：“你们不是我们的员工，我们没有义务垫付工资。”
劳务公司说：“你们没跟我们签合同，跟我们没关系。”
工地停工了。
林国栋躺在医院里，住院费一天一千二。
母亲那边还在吃药，一个月两千多。
林天悦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催款单，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一万八千六。
这是目前的。
后面还有手术费、康复费、误工费……
他摸了摸兜里——七百块。是他在工地上干了快一个月攒下来的。一百二一天，总共三千六，给家里寄了两千九当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剩下的七百他还留着，想着万一有什么事应急用。
现在他知道这七百够干什么了。
够他买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还有五十块钱的找零。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
母亲来了，坐在轮椅上的，被阿珍的妈妈推来的——阿珍是他家楼下的邻居，专门跑来帮忙的。母亲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念佛机还开着，嗡嗡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她没哭。
她看着林天悦，问了一句：“天悦，你吃饭了吗？”
林天悦说吃了。
母亲说：“吃了就好。”
然后她开始念****。
林天悦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
**在里面躺着，手臂上打着石膏。
**在外面念佛，念得特别认真。
他站在中间，两边都够不着。
他想了很多话：为什么不签劳动合同？为什么不找正规的劳务公司？为什么老郑这种人能开八十万的车，**躺在这里没人管？
但这些话都是废话。
问完了，问题还是问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搬了一个月的砖，手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茧，**，但硬。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扎过十年桩的下盘，很稳，踩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突然想笑。
练了十年拳，到头来，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打不赢。
打不过医院。
打不过工地。
打不过这个叫"钱"的东西。
但他没笑出来。
他把那口气憋回去了。
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爬起来给老陈头发了条短信：师傅，我去上海。
老陈头秒回：滚蛋。
他愣了一下。
然后老陈头又发了一条：滚蛋之前来吃碗面。
林天悦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躺回陪护椅上，闭上眼，没睡着。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安静了一点。
他想着明天的事：去工地结账（肯定结不到），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短期工（肯定不好找），去问问律师工伤怎么**（肯定很贵）。
都是绝望的路。
但都是路。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副旧护腕。
老陈头给他的，六年了，没换过。
他想，等他到了魔都，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
是先找个能打拳的地方。
那口气，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