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九三之春  |  作者:咸口老冰棍  |  更新:2026-04-13
代价------------------------------------------,走廊里的人群很久才散。马白一直站在那儿,靠着墙,歪着那副断了腿的眼镜。老张头进教室安顿了几句,出来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着公文包下了楼。日光灯还在嗡嗡响,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马白旁边,陪他站了一会儿,说:“你手上还有血。”。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嵌在皮肤纹路里,蹭不掉。“李焕鹏他舅在县城里混,你知道的吧。”。周建国还想说什么,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政教处黄主任挺着肚子走上来,后面跟着两个老师。黄主任看了马白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已经打碎的花瓶——不是愤怒,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马白,跟我去政教处。”,窗户对着自行车棚。黄主任让马白站着,翻了翻登记表,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李焕鹏欺负你,你忍了,今天没忍住。但你十八了,成年了。用钢笔扎进肩膀三公分,这是故意伤害。对方家属要报警,学校拦不住。”他顿了顿,好像在等马白求饶。马白什么都没说。“我已经通知**了。她在路上。”。。她是从棉纺厂直接来的,身上还穿着沾满棉絮的蓝布工作服,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几缕灰白碎发散在耳边。她站在政教处门口,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口袋,看见儿子站在墙角,快步走过来,上下看了一遍——头发上粘着的胶水、裤腿上的血印子——手抖了一下。“妈。”马白说。。她转向黄主任,弯着腰:“老师,怎么回事?”。马白用钢笔扎了同学,缝了七针,在镇卫生院躺着,对方家属要说法。王秀兰听完身子晃了晃。她没哭,也没骂,只是转过身看着儿子,看了很久。“马白,你跟妈说,为什么。”。五年的一切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他说:“他骂你。”。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对黄主任说:“老师,我们家马白不是惹事的孩子。他肯定是被逼急了。”黄主任点了根烟,没接话。
那天晚上,王秀兰带着马白去了镇卫生院。她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袋苹果、一罐麦乳精,花了十三块。数钱的时候,马白看见她布口袋里的钞票——全是一块两块的零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
病房门开着。李焕鹏躺在床上,右肩包着纱布,脸冲墙。*****蹲在墙角抽烟,**刘桂兰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王秀兰走进去,把苹果和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弯着腰:“对不起,是我们家马白不对。医药费我们出。”
刘桂兰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马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个小——”***拉了她一把,她甩开丈夫的手,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缝了七针!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扎到肺了!”
王秀兰的腰弯得更低了。她把那卷钞票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四十三块,先垫着。剩下的我一定凑。”
“四十三块?打发叫花子呢?”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不紧不慢,踩在**石地面上。
刘德彪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都变了。他三十七八岁,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左手腕戴着金表。他叼着烟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床上的李焕鹏,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东西,最后把目光落在王秀兰身上。他走到床边掀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盖回去,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你是那个小崽子的妈?”
王秀兰不住地点头:“是,是。孩子不懂事,我们赔——”
“赔?”刘德彪拉过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行。那咱们算算。”他掰着手指头,“医药费五百。营养费三百。耽误高考,算你一千。”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千八。拿钱,私了。拿不出来,报警。你家小子十八了,够判的了。”
王秀兰的腿一软。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地面上,闷响一声。她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给刘德彪磕头,额头碰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布口袋从她手里滑落,硬币滚出来,在地上打着转。
“求求你了,求求你高抬贵手,我们家真的没钱。孩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一个月就挣九十块钱——”
她的声音嘶哑,混着哭腔,在病房里回荡。刘桂兰别过脸。***蹲在墙角,烟头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马白站在**身后,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他想拉她起来,想说妈你别跪了,想说妈咱们走。但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那里,看着王秀兰跪在地上给人磕头,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喘不过气。那是比胶水倒在头上更难受的感觉。
刘德彪看着她磕完,哭完,声音哑得说不出话。然后他说:“哭没用,跪也没用。一千八,一分不能少。三天。”他站起来整了整皮夹克领子,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王秀兰还跪在地上。额头磕红了,有一块破了皮渗着血丝。马白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踉跄着站住,靠在儿子身上,低头把散落的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布口袋。
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夜风从田野吹过来。王秀兰停住了。“马白,书,可能念不成了。”马白扶着她,没有说话。远处棉纺厂的烟囱亮着一盏红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三天后,马白辍学了。
那三天里,王秀兰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大姨拿了二百,二舅拿了一百五,加上家里积蓄凑了六百块。她去找刘德彪,刘德彪不收分期。去找曹校长,学校说可以出三百但要半个月流程。刘德彪那边,学校也惹不起。
**天早上,王秀兰煮了一锅粥,盛了两碗,坐在对面。她的眼睛肿着,额头那块磕破的地方结了痂。她看着马白喝完粥,然后说:“你姑在安平县开了个裁缝铺子,缺个学徒。你明天过去。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十。”
马白放下筷子。“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王秀兰的语气硬了,但眼眶又红了,声音开始发抖,“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刘德彪说了,你不赔钱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我去找他。”
“你找谁!”王秀兰猛地站起来,凳子刮着地面刺耳地响。她眼泪又下来了。“马白啊,妈求你了,你听话行不行?**走了,妈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
马白看着**站在那儿哭。蓝布工作服,灰白头发,额头上刚结的痂,关节粗大的手。四十一岁,看起来像五十多。他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她。王秀兰在他怀里抖得厉害。
“好。”马白说,“我去。”
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一号,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八天。
马白背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镇子东头路口等班车。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支弯了笔尖的钢笔、那副断了腿的眼镜,还有老张头托周建国送来的一本书——《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马白,路还长。”
王秀兰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她帮他把袋口紧了紧,拍了拍上面的灰,退后一步看着儿子。班车来了,破旧的中巴,漆皮剥落,车窗上全是灰。马白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站在路边,蓝布工作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哭,就那么站着。
马白上了车,靠窗坐下。车子发动,颠簸着上了柏油路。镇子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棉纺厂的烟囱,学校操场的槐树,他家那三间平房,王秀兰站在路边越来越小的身影——全都缩成灰扑扑的点,被春天的尘土吞没。
他把蛇皮袋放在腿上,从里面摸出那支钢笔。笔尖的弯折处在阳光里反着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弯折的地方,然后又把笔放回去。
他没有回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他人生里最后一次以“学生马白”的身份离开这座镇子。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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