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盐------------------------------------------，姜知雁站在自家厨房里，盯着空空如也的盐罐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暗香”的情报网遍布京城，她要是连盐都吃不起，那这个“穷”也装得太假了。但问题在于——她现在住的地方，隔壁就是裴舟衡。，明天就能变出肉来，后天就能变出一桌满汉全席。那她之前在他面前演的“穷困潦倒”，就全白费了。“所以，”她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我得去借盐。”。邻居之间借个盐借个醋，再正常不过。但问题是——借盐的对象是裴舟衡。、头上还顶着树叶的裴舟衡。、却为了二十文钱蹲在面馆里跟她讨价还价的裴舟衡。、却不能戳破的裴舟衡。，端起盐罐子，走向隔壁。，裴舟衡正在院子里喂鸡。，喂鸡。，这位镇北王世子在自己院子里养了四只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撒一把糠喂鸡，然后对着空空的米缸叹一口气。，比戏班子还专业。“进来。”裴舟衡头也没抬。
姜知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裴舟衡蹲在鸡窝前，手里抓着一把糠，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四只鸡围着他，啄得欢快。
姜知雁：“……”
她很想说“世子爷，您这个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但她忍住了。
“世子爷，”她举起手里的空盐罐子，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家没盐了，能借点吗？”
裴舟衡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不好意思中带着一丝窘迫，窘迫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小心翼翼中带着一丝“我知道这很丢人但我真的没办法”的真诚。
完美。
裴舟衡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满分。
然后他也露出一个表情——为难中带着一丝慷慨，慷慨中带着一丝肉疼，肉疼中带着一丝“我自己都不够吃但你是邻居我不能不借”的挣扎。
“盐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糠，“我家也不多了。”
“那算了——”姜知雁转身就走。
“等等！”裴舟衡叫住她，“借！怎么能不借呢？邻居嘛，互相帮忙应该的。”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借出去的不是盐，是半条命。
姜知雁转过身，表情从“不好意思”切换成“感激”。
“谢谢世子爷。”
“别叫世子爷了，叫名字吧。”裴舟衡走进厨房，“世子爷世子爷的，听着就穷。”
“……那叫什么？”
“裴舟衡。或者——”他探出头来，眨眨眼，“阿衡也行。”
姜知雁面不改色：“裴公子。”
“行吧。”裴舟衡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喏，盐。”
姜知雁接过来，掂了掂。
二两。
确实不多。够吃几天的。过几天她就得再来借。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算好了份量。
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用几天，不会多到让她觉得“这家还有余粮”，也不会少到让她觉得“这人小气”。
恰到好处的一个数字。
就像那天面馆里的阳春面，他多加了一勺汤，她少给了一文钱。都是恰到好处的试探。
姜知雁抬头看裴舟衡。
裴舟衡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像只刚偷了鱼的猫。
“怎么了？”
“没什么。”姜知雁把盐罐子收好，“谢谢裴公子。等我买了盐就还你。”
“不着急。”
姜知雁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裴公子，”她没回头，“你家的鸡，养得不错。”
“是吗？”裴舟衡低头看了看那四只鸡，“还行吧，就是下蛋少。一天才两个，不够吃。”
“那你要不要考虑再养两只？”
“养不起了。连我都快吃不上饭了，哪还有粮食喂鸡。”
“也是。”姜知雁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你家的鸡养得不错。”
“一天才两个蛋，不够吃。”
“要不要再养两只？”
“养不起了。”
翻译过来就是：
“你装穷装得挺像。”
“我一天只能露出两个破绽，再多就装不下去了。”
“要不要再加点戏？”
“加不动了，经费不够。”
两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都在心里给对方竖了个大拇指。
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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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雁端着盐罐子回到家的时候，姜岁寒正坐在院子里喝药。
“借到盐了？”
“嗯。”
“他给了多少？”
“二两。”
姜岁寒算了算：“够吃四天。”
“嗯。”
“那四天之后呢？”
“再去借。”
姜岁寒放下药碗，看着妹妹。
“你确定你是在查案，不是在……”
“不是在什么？”
“没什么。”姜岁寒端起药碗，把“不是在撩汉”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怕说出来会被妹妹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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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裴舟衡蹲在鸡窝前，对着四只鸡自言自语。
“她刚才是在夸我演技好吧？”
四只鸡埋头啄糠，不理他。
“她是不是在试探我？”
鸡们换了个位置，继续啄。
“她为什么要试探我？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一只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你说她会不会是靖王的人？”
鸡终于叫了一声。咯咯哒。
“……你是在骂我吗？”
鸡不理他了。
裴舟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对着空气说：“周放。”
黑衣男人从房梁上翻下来。
“……世子，您下次能不能正常一点叫我？”
“正常叫你你就不会躲在房梁上了吗？”
周放沉默了一下：“不会。”
“那不就得了。”裴舟衡拍拍手，“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姜姑娘确实是永宁侯府的嫡女。父亲姜怀安，两年前卷入军饷案，罢爵下狱，至今关在大理寺。哥哥姜岁寒，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一个人在京中，靠刺绣维生。”
“就这些？”
“就这些。”
裴舟衡接过纸条，看了看，折起来。
“那她买双面绣帕的钱是哪来的？”
周放一愣。
“一条双面绣帕，市价二两银子。她说她靠刺绣维生，那她应该知道行情。但她卖给我只卖二十文。”裴舟衡把纸条塞进袖子里，“一个靠刺绣维生的人，会不知道自己的绣帕值多少钱？”
周放张了张嘴。
“除非她不是真的靠刺绣维生。”裴舟衡蹲下来，摸了摸鸡的脑袋，“那她靠什么维生？一个家道中落的侯府嫡女，没有收入来源，怎么在京城活两年？”
“世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裴舟衡站起来，“这个姑娘，比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周放。”
“在。”
“你去给我买点盐。”
“……您不是有盐吗？刚才还给姜姑娘二两。”
“就是因为给了她二两，我才没了。”裴舟衡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是真穷了。”
周放：“…………”
他沉默了很久，转身去买盐。
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等等，再买只鸡。”
“为什么？”
“刚才那只鸡骂我。”裴舟衡指了指鸡窝，“我要把它炖了。炖了就没鸡了，得补一只。”
周放看了看那只无辜的鸡。
鸡正在啄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句话决定了。
“世子，那是只母鸡，还会下蛋——”
“它骂我。”
“……”
周放去买盐和鸡了。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堂堂镇北军暗卫副统领，为什么会沦落到给世子爷买鸡？
然后他想明白了。
因为他家世子爷，是个傻子。
——不对，是个装傻子的聪明人。
——也不对，是个装傻子的聪明人，但有时候是真的傻。
算了不想了。买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