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糖豆与耳光------------------------------------------，丹房。，上百种灵草、妖丹、灵石在丹炉中翻滚融化，最后凝成三颗龙眼大小、通体金红的丹药。“这是‘洗髓锻骨丹’。”炼丹长老小心翼翼地将丹药装入玉瓶，声音疲惫中带着希冀，“以三百年地心火莲为主药，辅以七十八种灵材，耗时七日炼成。便是头猪吃了，也该打通三条经脉了。”。，看也没看丹房内神色各异的族老，转身朝外走去。步伐沉稳，脊背却比五年前佝偻了几分。。“第八十七炉了……老祖这是要把家底掏空啊。何必呢？无灵根就是无灵根，吃再多丹药也是打水漂。听说赵家那个丫头，前日已突破炼气三层了，萧家那小子更是恐怖，已到炼气五层……嘘，老祖还没走远。”，又继续向前。。，如今这里冷清得只剩下扫洒的哑仆。院中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无人打扫。，手里捧着一本《**通史》。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孟玄泽抬头，看见爷爷走进院子。老人将玉瓶放在石桌上，声音沙哑：“泽儿，新炼的丹药，快服下。”
孟玄泽放下书，接过玉瓶，倒出那三颗金红滚烫的丹药。他没说话，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想象中筋骨齐鸣的爆响，没有灵气灌顶的异象，甚至连一点汗都没出。那暖流流淌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孟玄泽放下玉瓶，看向爷爷。
孟镇山死死盯着孙子，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良久，老人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无妨。”他说，“还有时间。”
可孟玄泽看见了爷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爷爷。”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澈，“别再炼了。”
孟镇山身躯一震。
“我听说，为了这炉丹，三叔进雪影密林采火莲，断了一条胳膊。”孟玄泽看着石桌上的落叶，“家族库房里的上品灵石，也快空了吧。”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孟镇山声音陡然严厉，又猛地软下来，“泽儿，爷爷答应过你，十年。十年之内，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你。”
孟玄泽沉默。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十年之约”——若他十五岁时仍无法修炼，家族便将他送往世俗界，保他一世富贵平安。
还有两年。
“你大哥前日从‘千星阁’寄了封信回来。”孟镇山转移话题，从怀中取出一封灵力萦绕的信笺，“他在外门一切安好，让你莫要挂念。”
孟玄烨，他同父同母的兄长，比他大八岁。资质中上，三年前拜入仙罗**六大宗门之一的“千星阁”，如今是外门弟子。
信很厚，絮絮叨叨写了很多琐事：宗门伙食不错，师兄师姐很照顾他，修炼虽苦但有进境……最后，用歪歪扭扭的字写道：
“泽弟，哥给你攒了三十颗下品灵石，下次探亲带回去。别听外人胡说，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好好吃饭，等哥回来。”
孟玄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日是家族学堂开课日。”孟镇山起身，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也无妨。”
说完，老人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孟玄泽收起信，拿起桌上的《**通史》，继续往下看。
次日，家族学堂。
教习长老在台上讲解《引气入体要诀》，台下数十名孟家子弟盘膝而坐，大多闭目凝神，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孟玄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他面前也摆着本《引气入体要诀》，但没翻开。他只是看着窗外，看云卷云舒。
“喂，废物。”
一个纸团砸在他后脑。
孟玄泽没回头。
“说你呢，孟玄泽。”声音靠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课有用吗？你又感应不到灵气。”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三长老的孙子孟浩，炼气二层修为。他一把抢过孟玄泽面前的书，随手翻了翻，嗤笑：
“哟，还挺新，一个字没写啊？也是，写了你也看不懂。”
哄笑声响起。
学堂里其他孩子纷纷转头看过来，有的皱眉，有的漠然，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教习长老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皮，继续讲他的课。
“把书还我。”孟玄泽说。
“还你？”孟浩把书卷起来，敲了敲他的头，“你一个废物，看什么书？看了就能有灵根了？”
“我说，还我。”孟玄泽抬起头，看着孟浩。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孟浩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怵，随即恼羞成怒：“还敢瞪我？你个吃白饭的废物，知不知道你这些年吃的那些丹药，够培养多少个炼气期了？那本该是我们的资源！”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书砸在孟玄泽脸上！
书角划过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浩哥，算了算了。”旁边有人假意劝道，“跟个废物计较什么，别脏了手。”
孟浩冷哼一声，将书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孟玄泽弯腰，捡起沾满尘土的书，拍了拍。眼角渗出的血珠滚落，滴在封面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他掏出手帕，慢慢擦掉血迹，将书放回桌面。然后继续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学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教习长老平板的讲课声。
直到散学钟响。
孟玄泽收拾好书册，刚走出学堂大门，就听见一道娇脆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逸天哥哥，你昨日教我的那式‘火雀术’，我已经能凝聚成形了呢！”
他脚步微顿。
回廊下，赵晴雪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裙子，发间簪着明珠步摇，正仰着脸对身旁的少年说话。那少年一身锦袍，眉目间已有英气，正是萧逸天。
五年过去，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如今已是仙罗**闻名的小天才。五彩火灵根，炼气六层修为，据说已被“红莲谷”内定为核心弟子。
萧逸天也看见了孟玄泽。他目光扫过孟玄泽眼角的伤痕，以及手中那本破旧的书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赵晴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没说话，只是往萧逸天身边靠了靠，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姿态。
孟玄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站住。”萧逸天忽然开口。
孟玄泽停下脚步，没回头。
“听说孟家为了你，又炼了一炉‘洗髓锻骨丹’？”萧逸天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藏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何必呢？无灵根就是无灵根，吃再多丹药，也是浪费天地灵物。”
赵晴雪轻轻拉了他一下：“逸天哥哥，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萧逸天笑了笑，目光落在孟玄泽背影上，“孟玄泽，认命吧。仙凡有别，你此生注定是凡人，何必拖着孟家一起沉沦？早些去俗世享受富贵，对你，对孟家，都好。”
孟玄泽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
“哦。”
然后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萧逸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知好歹！”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赵晴雪回头看了孟玄泽一眼。少年单薄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渐行渐远，孤零零的，像秋后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站在测灵石前，低着头抹眼泪的小男孩。
也想起他曾经小心翼翼分给她半块糖，说“晴雪妹妹，给你吃，甜的”。
她抿了抿唇，飞快地转回头，挽紧萧逸天的手臂，声音更甜了三分：
“逸天哥哥，我们明日去月华湖玩好不好？听说那里的银鱼可鲜了……”
声音渐渐远去。
孟玄泽走出长廊，走进西斜的阳光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瓶——里面还有两颗洗髓锻骨丹，爷爷让他分三日服完。
倒出一颗，金红色，圆滚滚，在掌心散发着温热。
他看了片刻，放进嘴里。
嘎嘣。
像糖豆。
夜色渐深。
孟玄泽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白天孟浩的嘲笑，想起萧逸天的话，想起赵晴雪挽住别人的手。
也想起爷爷日渐佝偻的背，想起大哥信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丹房长老疲惫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角阴影里，一只小蜘蛛正在结网，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孟玄泽没动。
窗纸被捅开一个**，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吹出一缕淡淡的烟雾。是***，世俗江湖的把戏，对修士无用，但对凡人——或者他这样的“凡人”——足够了。
他闭上眼，放缓呼吸。
门闩被轻轻拨开，三个黑影溜了进来。为首的身形，正是孟浩。
“真睡着了？”一人压低声音。
“废话，***够他睡到明天晌午。”孟浩的声音带着得意，“搜！爷爷今天说他刚领了丹药，肯定藏屋里了！”
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浩哥，找到了！”一人从枕头下摸出玉瓶，“还有两颗！”
孟浩接过玉瓶，掂了掂，笑了：“洗髓锻骨丹……好东西啊。可惜给这废物吃了，纯属糟蹋。哥几个，正好一人一颗，助我们突破炼气三层！”
“可是……万一被家主发现……”
“发现个屁！他自己弄丢的，关我们什么事？”孟浩啐了一口，“再说了，一个废物，丢了丹药又如何？家族难道还会为了他，重罚我们这些有修为的子弟？”
几人低声笑起来。
“走！”
黑影**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还“好心”带上了门。
月光依旧。
孟玄泽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枕头边。
他慢慢坐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孟浩三人勾肩搭背走远，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床上，躺下。
继续看那只蜘蛛结网。
网快结好了，很漂亮，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然后，一只飞蛾撞了上去。
蜘蛛迅速爬过去，用丝将它缠紧。飞蛾挣扎，蛛网剧烈颤动，但终究无济于事。
孟玄泽看了很久，直到蜘蛛将飞蛾裹成茧，拖到网心。
他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萧逸天那句话：
“认命吧。”
认命？
他慢慢攥紧被角。
月光透过窗，照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骨节泛白。
十年之约，还有两年。
而有些人，已经连两年，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