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万相棋盘  |  作者:凤翔的风  |  更新:2026-04-14
被忘记的人------------------------------------------。,身后的电梯门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不是距离远到看不见,而是黑暗本身像是有重量的东西,从身后涌过来,把来路一点一点地吞掉。。——当你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永远不要回头看已经走过的地方。回头意味着你在确认退路,而确认退路意味着你在潜意识里已经承认自己可能会逃跑。一旦开始想逃跑,判断力就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那个人后来退休了,去年冬天在海南钓鱼的时候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沈亦白去参加了追悼会,站在最后一排,没跟任何人说话。,表面很光滑,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和人的体温一样。沈亦白用手指贴着墙面走了一段,发现整面墙的温度均匀得不像话,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温度有细微的差异。。。外墙比内墙凉,背阴面比向阳面凉,有管道经过的地方比没有管道的地方热。但这里的墙壁像是一整块恒温的材料,温度被精确地控制在某个数值上,精确到人的手指无法分辨出任何变化。,在风衣上蹭了一下。墙面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太滑了,不像任何常见的建筑材料。不是水泥,不是石膏板,不是瓷砖,不是金属。像是某种他没接触过的东西。,但没有深入去想。现在不是分析材料构成的时候。。,而是在他的视线中慢慢显影,像照片在药水里一点一点浮现。那是一扇门——**的,很高,目测有三米左右,表面是深灰色的金属,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开启的装置。门的两侧各有一盏壁灯,但灯罩是黑色的,没有光线透出来。。,而是先观察了门周围的墙壁。门框和墙面的接缝处没有任何缝隙,像是门和墙是一体浇筑出来的。他蹲下来看门的下沿,和地面之间也没有缝隙——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
这意味着它不是用来“打开”的。
沈亦白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扇门。他的目光从门的上沿移到中间,再移到下沿,反复两次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门上的黑色壁灯。
两盏壁灯,左右对称,位置大概在门的中上三分之一处。灯罩是黑色的圆柱形,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长度大约三十厘米,垂直于墙面安装。灯罩的表面有细密的螺纹,像是某种老式相机的对焦环。
他靠近左边的壁灯,伸手摸了摸灯罩的表面。
螺纹的间距很均匀,手感像是金属,但没有金属那种冰凉。他试着转动灯罩——
它动了。
很轻,几乎不需要用力,像是被润滑过很多次。灯罩顺时针转了一圈半之后,发出“咔”的一声,停住了。
走廊里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了,而是墙壁的颜色变了。米白色的墙面在一瞬间变成了浅灰色,然后又慢慢恢复原来的颜色。变化很轻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亦白松开左边的灯罩,转向右边的。
他握住右边的灯罩,逆时针转动。同样是一圈半,同样“咔”的一声。
这次变化更明显了。
墙壁的颜色没有变,但走廊里的声音变了。从电梯门关上之后就完全消失的、那种深沉的寂静,突然被什么东西打破了——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嗡鸣声,从门后面传来,像是某种大型设备正在启动。
沈亦白后退一步,看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但门的中间,从上到下,出现了一条缝。
很细,大概只有一两毫米宽,但确实是缝隙——刚才那扇严丝合缝的门,现在有了一条缝。从这条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光线是冷白色的,和电梯里那个空白的按钮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沈亦白把手伸向门缝。
他的手指刚接触到那线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做。”
沈亦白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从门缝上收了回来。不是因为这个声音说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声音出现在这里——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的第十四层,在他刚刚通过一张三年前的门禁卡和一台老电梯到达的地方,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一个不应该有人的地方,有人。
“你是谁?”沈亦白问。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在事务所接电话时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沈亦白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某种布料在地面上拖动的细微摩擦声。那个人在靠近他,但速度很慢。
“我叫什么不重要。”那个声音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大,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但语气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之后的平静。“重要的是,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第十四层。”沈亦白说。
身后的人笑了。笑声很短,只有一声,像是被呛了一下。
“第十四层。”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对,也不对。这里是第十四层,但它不叫第十四层。它有名字的。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我忘了。”
沈亦白转过身来。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连帽衫,**没戴,露出一个剃得很短的脑袋。他很瘦,瘦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长期不见阳光。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看着沈亦白,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似于好奇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像一个很久没有见过活人的人。
沈亦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十根手指都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密密麻麻的疤痕——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新的还是粉红色。有些疤痕的形状很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有些不规则,像是被抓挠之后留下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亦白问。
男人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时间。或者说,有时间,但你感觉不到。你看——”他指了指走廊的墙壁,“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钟,没有日出日落。你的身体会告诉你过了多久,但你的身体也会骗你。”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些布满疤痕的手指。
“我试过数心跳。一、二、三、四……数到十万的时候我就乱了。后来我试过数脚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走了多少次?不记得了。”
他放下手,看着沈亦白。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饿,不是渴,不是黑。是你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你先忘记生日,然后忘记住的地方,然后忘记爸妈长什么样。最后——名字也忘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亦白沉默了几秒。
“你是孙建国?”他问。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之后的表情——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哽咽之前的气音。
“孙……建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孙建国。孙——建——国。”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三遍。然后他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
沈亦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没有说话。
三年前失踪的那个人叫孙建国。五十二岁,退休电工,住在翡翠园七号楼1503——不对,七号楼只有十三层,没有十五层。所以那个地址也是错的。或者说是被“修正”过的。
三年前他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找到过孙建国的家属——一个老伴,一个女儿。老伴在接受询问的时候一直哭,女儿很冷静,冷静到有点不正常。她问沈亦白:“我爸是不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当时沈亦白反问:“什么地方是不该进的地方?”
女儿没有回答。但她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不说”的眼神。
后来他查到了电梯的技术参数,查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第十四层,查到了门禁卡CQ-047。但他没有机会继续查下去。案子结了,卷宗封了,门禁卡他偷偷留了下来——他从来不觉得那个决定是错的。
蹲在地上的男人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很粗鲁,像一个小男孩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
“孙建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很多,“对。孙建国。我是孙建国。”
他看着沈亦白,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
“你是来找我的?”
“不是。”沈亦白说,“我是来查案的。今晚有人在这栋楼里杀了人,凶手进了电梯,消失了。”
孙建国——如果他是孙建国的话——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他整个身体都僵住的恐惧。
“又来了。”他低声说。
“什么又来了?”
“他们。”孙建国看向那扇门,看向门缝里透出的冷白色光线,“他们又开始放人进来了。”
“他们是谁?”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扇门,眼神里那种恐惧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种沈亦白很熟悉的东西。
是恨意。
不是那种激烈的、喊叫式的恨,而是一种沉在底部的、被压了很久之后变成了石头的恨。这种东西他见过。在那些被冤枉坐了十几年牢之后终于翻案的人脸上,在那些孩子被拐走之后再也没找回来的父母脸上。这种东西不说话,不喊叫,但它比任何情绪都持久。
“三年前,”孙建国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下班回来,进了电梯,按了13。电梯往下走,走到一半,闪了一下。然后门开了,我就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我以为是电梯故障,以为是做梦。我在走廊里走了很久,找到那扇门。我推开——”
他停住了。
“门后面有什么?”沈亦白问。
孙建国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恐惧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
“门后面,”他说,“是这个城市真正的样子。”
沈亦白等着他继续说。
但孙建国摇了摇头。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之后,你就会变成我。”孙建国抬起手,让沈亦白看他那些疤痕,“你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你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会在墙上写字。把所有你能想起来的东西都写下来,怕自己忘了。但墙会吃掉你的字。你写一行,它吃掉一行。你写一百行,它吃掉一百行。你拼命写,它拼命吃。到最后你发现——”
他的声音断了。
沈亦白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他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到最后你发现什么?”沈亦白问。
孙建国闭上了眼睛。
“到最后你发现,你写下来的那些东西,你自己也不记得了。你只是在机械地写。你的手在动,但你的脑子是空的。你不知道‘孙建国’是谁,不知道‘老伴’是谁,不知道‘女儿’是谁。你知道这些词,但你不认识它们。就像——”
他睁开眼睛。
“就像你看一本用你不懂的语言写的书。每个字你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你就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日光灯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门后面那种低沉的嗡鸣声时有时无。沈亦白站在那扇没有把手的门前,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冷白色光线。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圆珠笔,是一支专门定制的、笔尖极细的工程笔,笔芯是硬质合金,可以在任何表面上留下痕迹。
他蹲下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写了一行字。
“沈亦白,2026年11月17日,凌晨3点47分,到达第十四层。”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看着那行字。
字迹很清楚。笔划很深,合金笔尖在**石地面上刻出了白色的线条。
五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那行字还在。
“你——”
“你说墙会吃掉字。”沈亦白打断了孙建国的话,把笔收进口袋,“但这不是墙,是地面。规则可能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转过身,面对那扇门。
“而且,”他说,“我不是进来被困住的。我是进来找答案的。”
他把手伸向门缝。
孙建国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别——”
沈亦白的手指触到了那线光。
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不是它自己滑开的,而是在他的手指接触到光线的瞬间,门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从中间向两边消散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而是——消失。金属的门板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烟雾,在空气中旋转、扩散、稀释,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很大,目测至少有二百平方米。没有柱子,没有窗户,没有任何隔断。地面是黑色的,像是某种抛光过的石材,能照出人的倒影。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大概有五六米,上面嵌着无数个小小的光源,像星星一样密布在整个天花板上。
但让沈亦白停住脚步的,不是房间的大小,不是地面的材质,不是天花板上那些像星空一样的灯光。
是墙。
房间的四面墙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的,从地板一直写到天花板,覆盖了每一寸墙面。有的字很大,大得像拳头;有的字很小,小得像米粒。有的行整整齐齐,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有的行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出来的。有些地方字和字重叠在一起,叠了不知道多少层,墨迹渗透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斑块。
沈亦白走进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面,开始看那些字。
第一行写的是: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家住白石区翠湖路17号3单元502。我有一个老婆叫张秀英,一个儿子叫王浩。”
这行字的下面,隔了大概二十厘米,是另一行字:
“我叫王建国。家住翠湖路。老婆叫张秀英。”
再下面:
“王建国。翠湖路。张秀英。”
再下面,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王。张。王。张。王。张。”
再下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笔,看不出是什么字。
再下面,是空白的墙面。大概有半平方米的空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空白之后,又出现了字迹。但笔迹变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找到了他写的字。他叫王建国。他在这里待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沈亦白往旁边走了两步,看下一段。
“我叫李芳,今年三十二岁,是白石区人民医院的护士。我家住在——”
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字迹完全无法辨认,像是被什么东西抹过一遍,只剩下模糊的墨迹。
再旁边,是另一段:
“我叫陈志远。我是出租车司机。我的车牌号是——”
后面的数字被吃掉了。只能看到“TA”两个字母,然后是模糊的一团。
沈亦白沿着墙走了一圈。
四面墙上,至少有几百个人的笔迹。有的人写了很长,有的人只写了几行。有的名字他认识——在三年前的失踪案卷宗里见过;有的名字他完全不认识,大概是没有被报失踪的人,或者是报了但被压下来的。
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面墙上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因为墙会吃字。
孙建国说得对。这些字不是被时间磨损的,不是被潮湿侵蚀的,而是被“吃掉”的。每一段文字的结尾都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结束,而是突然中断,像是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被捂住了嘴。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而消失之后,又会有人重新写上去。新的字迹覆盖在旧的痕迹上面,一层又一层,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我还存在。
沈亦白站在房间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像星星一样的光源。光线很柔和,均匀地洒在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阴影。这种光照在墙上的字迹上,让那些字看起来像是活的——笔画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这些人都去哪儿了?”他问。
孙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看着沈亦白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站在棋盘中间的人。
“有些走了。”他说。
“去哪儿?”
“不知道。门开了,他们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些留下来了。有些——”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被墙吃掉了。”
沈亦白转过头看他。
“吃掉?”
“不是字。”孙建国的声音变得很轻,“是人。有些人写着写着,就开始变淡。不是皮肤变白,是整个人变淡。像褪色的照片一样。从头发开始,然后是脸,然后是手,然后是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到最后——”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到最后,他们就没了。”
沈亦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的那些字,看着那些被吃掉的名字,看着那些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笔迹。他想起三年前结案报告上的那句话——“精神病人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不是找不到,是没有人找。
“你呢?”沈亦白问,“你也在变淡?”
孙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疤痕的手,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确实有些——透明。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透明,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皮肤下面的血肉正在慢慢消失的感觉。能看见血管,但不是透过皮肤看见的,而是直接看见的——像是皮肤本身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薄膜。
“快了。”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沈亦白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在这里被困了三年,身体在慢慢消失,每天在墙上写自己的名字怕被遗忘——这样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
“你知道了什么?”沈亦白问。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恐惧和恨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东西。
是觉悟。
一种人在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之后才会有的、彻彻底底的觉悟。
“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孙建国说。
沈亦白没有追问。他等着。
“但离开这里不是按电梯按钮。”孙建国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体重已经变得很轻了。“离开这里的规则,和进来不一样。进来只需要一张卡和一个按钮。出去——”
他走到房间的正中央,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像星星一样的光源。
“出去需要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孙建国没有看他。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光点,眼神像是在数星星的孩子。
“一个人换一个人。”他说,“有人进来,有人才能出去。这是规则。”
房间里安静了。
沈亦白站在那里,看着孙建国的侧脸。那张瘦削的、白得不正常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静,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完了之后的空白。
“三年前你进来的时候,”沈亦白说,“是谁出去了?”
孙建国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像是在承认某种无法挽回的错误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人出去了。一定有人出去了。因为门开了。门不会无缘无故地开。有人进来,门才会开。有人出去,门才会关。”
他转过身来,面对沈亦白。
“你进来的时候,门开了。这意味着——”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深处,从电梯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撞击的声响。
有人在按电梯。
有人来了。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那种觉悟的平静在一瞬间被打破,恐惧重新爬上了他的脸,但这次的恐惧和三年前的不同——三年前他怕的是被遗忘,这次他怕的是——
“你不能待在这里。”他抓住沈亦白的手臂。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手指细得像鸟爪,但力气大得出奇。“如果他们也进来了,你就出不去了。一个人换一个人,你进来的时候没有换人,所以门是开的。但如果他们进来了——”
“他们是谁?”
“他们!”孙建国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些——那些不是人的人!那些管这个地方的人!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来一次,看看里面还有多少人,看看墙上的字还在不在,看看——”
他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嵌进了沈亦白风衣的布料里。
“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自己是谁。”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电梯的声音,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移动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着走,越来越近。
孙建国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两步,看着沈亦白,眼睛里那种恐惧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亦白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是请求。
“你是外面的人。”孙建国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沈亦白看着他。
“帮我告诉我女儿。”孙建国说,“告诉她,我爸不是离家出走。我爸不是精神病人。我爸——”
他的声音断了。
走廊里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那种拖拽的、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蠕动的声音,就在房间外面,只隔着一道已经不存在的门。
“我爸在这里。”孙建国说,“他一直在这里。”
他看着沈亦白,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三年了,大概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告诉他——”
沈亦白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不会告诉他。”
孙建国愣住了。
沈亦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禁卡,卡面上那串编号CQ-047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你出去之后,自己告诉他。”
他把卡递向孙建国。
孙建国看着那张卡,像是看着一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接。
“规则是——”
“规则是可以改的。”沈亦白打断了他。
他看着孙建国的眼睛。那双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但如果有人给它吹一口气——
“我来的时候,门开了。”沈亦白说,“这意味着一个人换一个人。但你没有出去,所以我还在。门还没有关。”
他把门禁卡塞进孙建国的手里。孙建国的手指本能地合拢,攥住了那张卡。
“现在,”沈亦白转过身,面对走廊里越来越近的声音,“你出去。”
“你——”
“我在外面还有一局棋没下完。”沈亦白说,声音很平,“下完了我会回来接你。”
他没有回头。
他走向走廊,走向那个正在靠近的声音。
身后,孙建国站在那里,攥着那张门禁卡,看着沈亦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他转身,跑向电梯。
门禁卡**卡槽的时候,他的手指稳得像三年前还是一个电工的时候。按钮亮了——空白的、圆形的、冷白色的光。他按下去。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上行。
楼层显示从*2跳到1,然后是2、3、4——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疤痕还在,但皮肤的透明度正在降低。从半透明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正常的肤色。温度开始回到指尖,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疤痕一点一点地变淡。
电梯到了13楼。
门开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一根灯管坏了,另一根忽明忽暗。走廊尽头,1303的门半开着,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晃动。
孙建国走出电梯。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老房子的潮湿味,有邻居家炒菜留下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开始往楼梯间走。他要去楼下,去找电话,去打一个三年没有打过的电话。
他要去告诉女儿——
爸回来了。
而在第十四层,沈亦白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走廊的灯光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那个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上来。
沈亦白没有退后。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镜片在完全的黑暗中折射不出任何光线。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形状,不是轮廓,而是一个规则。
一个被写进这栋楼的、被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从来没有人质疑过的规则:
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
沈亦白看着这个规则,像看着棋盘上那条被所有人忽略的斜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逃跑,没有对抗,没有试图破坏这个规则。
他开口说话了。
“规则错了。”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撞上天花板,撞上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进来的那个人,不是来换人的。”他说,“是来改规则的。”
黑暗里,那个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整个第十四层开始震动。
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人按下了重启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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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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