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万相棋盘  |  作者:凤翔的风  |  更新:2026-04-14
暗流------------------------------------------。——准确地说,他进入了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意识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偶尔浮上来换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这种状态他可以维持很久,最长的一次是四十八小时,那是在三年前查孙建国案子的时候。,然后停了。过了十秒,又震动了三次。,是消息。连续两条。。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垂下来,指尖碰到了地板。地板是凉的,老写字楼的暖气到了早上就没什么温度了,七楼尤其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大约四个小时,中间没有被任何梦打扰。这在他的标准里算是不错的休息。。。两条消息,都是林小禾发的。:“材质分析出了。不是天然石材,是人造的。表面那层釉质含有一种我查不到的物质,有点像陶瓷,但硬度比陶瓷高太多。底部的‘入’字是铸造的时候一体成型的,不是后期加工的。这玩意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另外,你让我查的方明远,我找到了点东西。你看了可能会觉得有意思。”。。是一份扫描的PDF文件,抬头是“白石区**分局工作简报”,日期是七年前的。林小禾用红色高亮标出了一段话:“本月,分局刑侦支队配合市局相关部门,成功处置一起‘特殊事件’。事件发生于白石区翠湖路17号某单元,涉事人员已得到妥善安置,相关区域已完成‘常规化’处理。本次行动由方明远副支队长现场指挥。”。
翠湖路17号。这个地址他见过——在第十四层的墙上。王建国写的那行字:“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家住白石区翠湖路17号3单元502。”
王建国。翠湖路17号。七年前。方明远。
三个点连成了一条线。
他退出PDF,给林小禾回了两个字:“继续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一口喝了半杯。水是昨晚的,带着一点塑料味,但够凉。凉水能让他的脑子在几分钟之内从半休眠状态切换到全速运转。
他端着杯子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写的东西。
白板上现在有三块内容。
左边是“翡翠园七号楼”相关的信息:电梯参数、门禁**、孙建国的名字、第十四层、规则“一人换一人”。这些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工整,大小一致。
中间是“方明远”的名字,用红色记号笔写的,比其他字都大一圈。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连着左边那块的内容,线上打了个问号。
右边是空白的。他留着,等林小禾查到更多东西再填。
沈亦白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拿起黑色记号笔,在右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翠湖路。
然后他在翠湖路下面画了一条线,线连着中间的方明远。
七年前,方明远在翠湖路17号处置了一起“特殊事件”。三年前,方明远压下了翡翠园七号楼的失踪案,理由是“有些楼不是我们该管的”。今年,翡翠园七号楼又出事了——有人杀了人,然后消失在电梯里。
同一个人的管辖范围内,同一类事件,间隔四年,发生了三次。
这不是巧合。
沈亦白把记号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槽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才接起来。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口音,**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老周,是我。”
“哦,沈先生。”对面的声音立刻变得精神了一些,“怎么了?又有东西要查?”
“不是查东西。问你一个人。”
“谁?”
“方明远。市局副局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周在那边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等我一下。”
**里的嘈杂声变小了,像是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沈亦白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老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方明远。你怎么想起来问他?”
“我在查一个案子,跟他有关系。”
“什么案子?”
“翡翠园七号楼。”
老周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沈亦白能听到他在那边呼吸,一深一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要不要说出来。
“沈先生,”老周终于开口了,“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给人看的?”
“我信。”
“那你信不信,有些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东西?”
“信。”
“方明远就是这种人。”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不是普通的**。他是——怎么说呢——他是‘守门人’。”
沈亦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守门人?”
“对。这个说法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概意思是,这城市里有一些地方、一些东西,是不应该被普通人看到的。如果有人不小心看到了,或者不小心进去了,就需要有人去处理。擦掉痕迹,安抚当事人,把一切都恢复到‘正常’的样子。做这种事的人,就叫守门人。”
“方明远是守门人?”
“至少是之一。”老周说,“我知道他处理过至少三起这种事。翠湖路那个是最早的,后来还有两次,一次在城东,一次在北边。具体的我不清楚,但他经手的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不是破不了,是——不需要破。”
“不需要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些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破’而存在的。它们存在的意义,是被处理掉。被压下去,被忘记,被当成‘精神病人’或者‘幻觉’或者‘意外’。”
沈亦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你要找他?”老周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警告的味道,“沈先生,我不是劝你。但这些人——守门人——他们不跟你讲道理。他们只做一件事:维持正常。任何威胁到‘正常’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还是地方,他们都会处理。”
“怎么处理?”
“看情况。轻的,让你闭嘴。重的——”
老周没说完。
沈亦白替他说完了:“让我消失。”
“我没这么说。”老周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提醒你。方明远现在已经是副局长了,位置比几年前高多了。你要查他,他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沈亦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周,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哎,你别——”老周还想说什么,但沈亦白已经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老周说的“守门人”这个概念,和他之前在第十四层感受到的东西对上了。这个城市下面有一层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异常的空间、异常的规则、异常的事件。而有一些人专门负责维持“正常”的表象,不让这些东西渗透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方明远就是其中之一。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如果方明远是守门人,他的职责是“维持正常”——那三年前他压下孙建国的案子,是正常的。翠湖路那个事件被他处理掉,也是正常的。这些都是守门人的工作范畴。
但今年这次不一样。
今年这次,不是有人“不小心”进入了第十四层。是有人在第十四层杀了人,然后消失了。一个死人,一个消失的凶手,一堆看到了现场、看到了监控的**和法医。
这件事已经不是“维持正常”能覆盖的了。一个退休工人在自己家里被亲生儿子砍死,这种案子不可能被当成“精神病人离家出走”处理。
方明远会怎么做?
沈亦白转过身,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红色的名字。
方明远一定会知道这件事。赵猛还没有上报,但市局迟早会知道。方明远迟早会知道。而当他知道的时候——
他会怎么做?
沈亦白在脑子里推演了三种可能。第一种,方明远像三年前一样,把案子压下来,定性为“家庭**导致的***”,嫌疑人“在逃”,发一个协查通报,然后不了了之。第二种,他启动“守门人”的程序,把所有涉及第十四层的痕迹全部清理掉——包括电梯的监控、技术参数表、甚至包括赵猛和第一批到场的**的记忆。第三种——
第三种,他会来找沈亦白。
因为三年前沈亦白就在查这个案子。三年前方明远压下了案子,但沈亦白没有停下。三年前沈亦白偷偷留下了那张门禁卡。三年前沈亦白就已经知道第十四层的存在。
方明远一定知道这些。一个守门人,不会不知道有人在查他经手的案子。
所以方明远一直知道沈亦白的存在。
他只是没有动他。
为什么?
沈亦白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姜禾。
“我到翠湖路了。”姜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风噪,像是在室外。
“怎么样?”
“你说的那个公园,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公园的布局。你让我注意‘不该空着的地方空着’——这个公园的正中央,有一**空地。不是草坪,不是广场,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寸草不生。地面是硬化的,但不是水泥,是某种——我也说不清是什么。灰白色的,很平整,像是一整块石头。”
“周围呢?”
“周围是正常的公园设施——长椅、路灯、花坛。花坛里的花开得很好,和空地之间有一条很清晰的边界。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正常的,线那边——”
姜禾停了一下。
“线那边是死的。”
沈亦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那片空地的大小,和一栋楼的基底面积差不多?”
姜禾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猜的。翠湖路17号被拆了之后,那栋楼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空地。不是公园设计的时候故意留的,是——那个地方不能被覆盖。不能在上面种草,不能在上面铺砖,不能在上面放任何东西。因为它下面有什么东西。”
“你意思是,那栋楼被拆了,但它的‘地基’还在?”
“不只是地基。”沈亦白说,“是它的‘规则’还在。拆了楼,但规则拆不掉。所以方明远他们只能在上面盖一层土,把它变成公园,用‘正常’的东西把它围起来,让它看起来像是公园的一部分。”
“那翡翠园——”
“翡翠园下个月就要拆了。”沈亦白说,“拆完之后,七号楼的位置也会变成一块空地。然后他们会在上面种上草,摆上长椅,装上路灯。几年之后,没有人会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栋楼。”
“那第十四层呢?”
“第十四层不是楼。第十四层是规则。楼可以拆,规则拆不掉。它会一直在那里,在废墟下面,在空地的下面,在公园的下面。等着下一个不小心按错按钮的人。”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姜禾,”沈亦白说,“回来吧。那个地方不要待太久。”
“知道了。”
姜禾挂了电话。
沈亦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他没有回事务所,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开。
他要去一个地方。
翠湖路。
不是去看那个公园——姜禾已经去看过了。他要去看翠湖路19号。
方明远的家。
老周说方明远是守门人。守门人住在自己“处置”过的“特殊事件”旁边,这不是巧合。守门人需要看着那扇门,确保它不会再次打开。
如果翠湖路17号的下面有一个“第十四层”,那它旁边的19号,就是守门人的哨所。
沈亦白想知道,方明远在哨所里藏了什么。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城市,从东边的新区到了西边的老城区。老城区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翠湖路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沈亦白把车停在了一棵法桐下面。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翠湖路19号。
一栋六层的老楼,灰白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阳台上堆着杂物。楼的入口是一个窄窄的门洞,门洞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楼牌,白底红字写着“翠湖路19号”。楼牌下面的墙上,用油漆刷着一行已经斑驳的字——“创建文明城市,共建美好家园”。
和翠湖路17号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年代,同样的结构,同样的灰白色。
沈亦白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往19号走。他先沿着人行道往西走了一段,经过17号的围挡。围挡上贴着“城市公园建设工程”的效果图,已经褪色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围挡的铁皮有一个缺口,沈亦白站在缺口外面,往里面看了一眼。
和姜禾说的一模一样。空地的正中央,一片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区域,寸草不生,**着灰白色的硬化地面。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19号走。
门洞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方晴在电话里说的是“三单元,五楼,502”。他走到三单元门口,门是开着的。楼道里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空调维修、高价回收旧家电。墙皮脱落了一**,露出里面的红砖。
五楼到了。502在走廊的最里面,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沈亦白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方晴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比沈亦白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她的眼睛很老——那种老不是年龄带来的,是看过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留下来的。
“进来。”她侧身让开路,声音压得很低。
沈亦白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齐。一张老式的餐桌,几把椅子,一个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二十五寸的显像管电视。墙上挂着一个十字绣的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我爸不在家。”方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早上出去了,说是有会。一般要到晚上才回来。”
“东西呢?”
方晴走到餐桌前,从桌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箱子不大,灰色,边角磨损了,用透明胶带封着口。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先看看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亦白。
沈亦白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一栋楼。六层的老楼,灰白色的外墙,楼前面站着一排人,穿着制服。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人是方明远,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翠湖路17号,处置完毕。2009年3月。”
第二张拍的是一扇门。灰色的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门是开着的,门后面一片漆黑。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台仪器。
第三张拍的是墙。墙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和第十四层的墙一模一样。沈亦白凑近了看,有些字勉强能辨认——“王张家翠湖”。
他放下照片,看着方晴。
“这些照片是你从**的东西里找到的?”
“对。”方晴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东西。在箱子里。但我没打开。”
“为什么?”
方晴低下头,看着那个灰色的纸箱。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因为我不敢。”她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翻到过这些东西,被我爸打了一顿。后来我再也没碰过。但我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他衣柜的最上面。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沈亦白。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藏着一些东西,但你不敢去看。因为你怕看到了之后,你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沈亦白没有回答。
“你现在为什么敢了?”他问。
方晴咬了咬嘴唇。
“因为翡翠园。”她说,“我看到了新闻。说翡翠园七号楼出了命案,嫌疑人跑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命案。我知道那栋楼有问题。我爸以前提过那栋楼——不是跟我提的,是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他说,‘翡翠园七号楼不能再拖了,下个月必须拆。’”
她停了一下。
“下个月就拆了。如果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亦白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但有一种更深的、比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加在一起都大的东西。
是决心。
“打开箱子。”沈亦白说。
方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撕箱子上的胶带。胶带已经老化了,一撕就断,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她掀开箱盖,沈亦白看到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门禁卡。
沈亦白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打印的,抬头是“白石区人民**办公室”。第一页的标题是:
《关于对翠湖路17号“特殊建筑”进行处置的决定》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内容是官方的套话,但有几段被方明远用红笔圈了出来:
“经专家组评估,翠湖路17号3单元电梯井道下方存在‘异常空间’一处,编号为CQ-001。该空间不符合现行建筑规范,存在安全隐患,决定予以封闭处理。”
“‘封闭处理’的具体方案为:对电梯井道进行混凝土浇筑,封堵*2层出入口,对相关楼层的门禁权限进行全面注销。涉事区域完成处置后,由区住建局牵头进行后续拆除工作。”
“本决定涉及的‘异常空间’及相关信息,按‘特殊事项’进行管理,不纳**规档案系统。知**员须签署保密协议。”
沈亦白把这份文件放在桌上,拿起第二样东西——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是方明远的笔迹。日期是2009年2月。
“2月14日。接到市局通知,翠湖路17号3单元电梯出现故障。物业报修时发现,电梯的楼层按钮多了一个——在13的下面,有一个没有数字的按钮。”
沈亦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和翡翠园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2月15日。市局派了技术组过来。他们用仪器检测了电梯井道,发现在*2层的位置有一片‘异常空间’。仪器上的读数很奇怪——温度正常,湿度正常,但有一个读数超出了量程。技术组的人说,那个读数是‘存在指数’。”
“2月16日。技术组出了报告。结论是:翠湖路17号3单元电梯下方存在一个‘异常空间’,编号CQ-001。建议进行封闭处理。”
“2月20日。封闭方案下来了。用混凝土浇筑电梯井道,封堵*2层的出入口。同时注销所有能进入*2层的门禁卡。”
“3月1日。浇筑施工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2层。”
沈亦白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
方明远去了*2层。在浇筑的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
“*2层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全是字。很多人写的,名字、地址、家人的信息。有些字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是新的。我在走廊里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有一面墙,墙上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像从墙里面渗出来的。那些字在动,在墙上慢慢地游走,像活的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浇筑施工完成了。翠湖路17号的*2层被封死了。”
“但那扇门没有关。”
最后这一行字,写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字迹比上面的都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沈亦白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四张门禁卡,卡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编号。
CQ-013。CQ-028。CQ-041。CQ-047。
CQ-047。他手里那张。
四张卡,四个编号,四个不同的地方。
CQ-013——翠湖路17号。
CQ-028——不知道。
CQ-041——不知道。
CQ-047——翡翠园七号楼。
方明远收集了四张门禁卡。每一张卡对应一个“异常空间”。每一个“异常空间”都有一扇门,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沈亦白把塑料袋放下,看向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银白色的U盘。
“这个你看了吗?”他问方晴。
方晴摇了摇头。
沈亦白把U盘**方晴递过来的笔记本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处置记录”。文件夹里有四个子文件夹,名字分别是“CQ-013CQ-028CQ-041CQ-047”。
他点开“CQ-047”的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个文件——照片、文档、数据表格。照片拍的是一些他没见过的画面:翡翠园七号楼刚建成时的样子,电梯安装时的施工记录,一张门禁卡的**登记表,登记表上的名字是——沈亦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刘洋。”
刘洋。翡翠园七号楼1303的刘洋。杀了自己父亲然后在电梯里消失的刘洋。
沈亦白的后背一阵发凉。
刘洋不是第一次接触到第十四层。他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他有一张能进入第十四层的门禁卡。
那张卡呢?
沈亦白关掉文件夹,点开“CQ-013”的文件夹。里面的照片更多——翠湖路17号刚被封堵时的样子,混凝土浇筑的电梯井道,被拆除的电梯按钮面板,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门。
那扇门是关着的。
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行字:
“封闭。禁止进入。2009年3月。”
但沈亦白注意到,那行字的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加了一行小字:
“门会再开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CQ-028”的文件夹。
里面的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楼。不是翠湖路,不是翡翠园。是一栋他不认识的楼,六层的,灰白色的外墙,和翠湖路17号、翡翠园七号楼几乎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面也有一行字,但这次不是方明远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城东,花园路23号。电梯已拆除,但门还在。”
沈亦白把U盘***,装进口袋。
他站起来,看着方晴。
“这些东西,**知道你会拿吗?”
方晴摇了摇头。
“他不会发现吗?”
“他会。”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但他不会报警。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东西被别人看到了。他会自己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方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决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某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不计后果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怕。”
沈亦白沉默了几秒。
“方晴,”他说,“**做的事,不管是什么,他不是坏人。他是守门人。他守的是这扇门。不让门后面的东西出来,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但门会再开的。”方晴说,“他关不住。你从翡翠园回来的时候,门开了。你从门里带出了一颗棋子。”
沈亦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方晴没有回答。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颗棋子。
白色的,圆形的,和沈亦白口袋里那颗黑色的棋子一模一样的大小、材质、釉质。棋子的底部也刻着一个字。
“出”。
沈亦白接过那颗白子,翻过来看底部。那个“出”字和“入”字一样,横短撇长,笔画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口。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问。
“我爸的抽屉里。”方晴说,“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和你有关系。因为你口袋里的那颗——”
她指了指沈亦白风衣的口袋。
“你回来之后,它就在你口袋里了。对吗?”
沈亦白没有否认。
他看着手里的白子,又看了一眼方晴。这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她父亲的客厅里,把父亲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全部摊开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她不怕。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
“方晴,”沈亦白说,“**知道你拿了这些东西之后,他会来找我。不会找你。因为他知道,是我让你做的。”
方晴愣了一下。
“你——”
“如果他要找一个人来恨,让他恨我。”沈亦白把白子放进口袋,和那颗黑子放在一起。“你把箱子放回去,把照片放回去,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然后你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你帮了我。”沈亦白打断了她,“你已经帮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暗从楼梯口涌上来,像一只张开的嘴。
“沈先生。”方晴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方晴站在客厅里,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里。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十几年的东西卸下来之后的疲惫。
“小心。”她说,“我爸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他是——守门人。守门人没有好坏,只有门。”
沈亦白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他走出翠湖路19号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深秋的白天短,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急着发动。
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棋子。一黑一白,并排放在掌心。黑子刻着“入”,白子刻着“出”。
入。出。
第十四层的规则是“一个人换一个人”。孙建国进去了,他出来了。他用一颗棋子换了孙建国的一条命。但规则不是这么简单的——如果规则只是“一换一”,那这颗白子就不会出现在方明远的抽屉里。
方明远也进去过。方明远也带出了一颗棋子。
但不是“入”。是“出”。
方明远从翠湖路17号的“第十四层”里带出了一颗白子,刻着“出”。沈亦白从翡翠园七号楼的“第十四层”里带出了一颗黑子,刻着“入”。
两颗棋子,两个人,两个地方,同一扇门。
有人在收集这些棋子。
不——有人在发放这些棋子。
发给那些能读懂规则的人。
沈亦白把两颗棋子收进口袋,发动了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在低吼。
他把车开出翠湖路,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棋盘上被点亮的星位。车灯在路面上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在某个老小区的第七栋楼里,有一台电梯的按钮面板上,一个空白的按钮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正常到没有人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下面,还有一层。
沈亦白的手机震动了。是林小禾的消息:
“方明远的履历我查到了。有两年的空白,从十三年前到十一年前。那两年他在北京,参加了一个叫‘特殊案件处理培训班’的东西。培训班的名单我弄到了——上面有七个人。方明远是其中一个。另外六个,有三个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还有一个——”
消息到这里断了。
过了大概十秒,又发来一条:
“还有一个,你应该认识。”
“谁?”
林小禾发了一个名字。
沈亦白看了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那个名字是——
沈亦白。
他自己的名字。
沈亦白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十三年前。特殊案件处理培训班。方明远。沈亦白。
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培训班。十三年前他还在读大学,学的是犯罪心理学,和“特殊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名字在名单上。
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那份名单上。
为什么?
谁写的?
沈亦白拨通了林小禾的电话。
“那份名单,你从哪里拿到的?”
“市局档案室的备份系统。和之前的简报一样,同一个来源。”林小禾的声音有点紧张,“沈哥,你的名字在上面。你确定你没参加过这个培训班?”
“确定。”
“那——是谁把你名字放上去的?”
沈亦白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重新排列。
方明远。翠湖路。翡翠园。门禁卡。棋子。名单。
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他需要找到那条线。
“小禾,”沈亦白睁开眼睛,“查一下那份名单的录入时间。不是培训班的时间,是名单被录入系统的时间。”
“好。等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小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查到了。名单的录入时间是——三年前。你查孙建国案子的那一年。”
沈亦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年前。他查孙建国案子的时候。有人在市局的档案系统里,把一个培训班的名单改了,把他的名字加了进去。
为什么?
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标记他?
“小禾,帮我查最后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那份培训班的名单上,除了方明远和我,另外五个人的名字。然后查一下他们现在在哪儿。”
“好。”
林小禾挂了电话。
沈亦白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蓝色背光在微微发亮。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霓虹灯在夜空中打出五颜六色的光斑,车流在街道上缓慢地移动,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扇门正在打开。
沈亦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子,放在仪表盘上。
“入”。
他掏出那颗白子,放在旁边。
“出”。
入和出。进和退。黑和白。
这不是一局棋。这是两局棋。
一局在翡翠园的第十四层,一局在翠湖路的下面。一局是“入”,一局是“出”。两局棋共用同一个棋盘,但执棋的人不同。
方明远执的是白子,他要“出”——从那些异常空间里出来,把它们封上,把门关上,让一切恢复正常。
沈亦白执的是黑子,他要“入”——进去,看到真相,读懂规则,然后——
然后什么?
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棋局,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不是今天凌晨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是三年前他接下孙建国案子的时候。甚至更早——是十三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一份名单上的时候。
沈亦白发动了车,汇入车流。
他往事务所开。他的白板上还有空白的区域要填,他的棋盘上还有子要落,他的备忘录上还有问题要写。
但他知道,今晚他不会再出门了。
今晚,他要坐在棋盘前,把那颗白子和黑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想清楚一件事——
这局棋的对手,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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