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东宫娇养  |  作者:爻隐  |  更新:2026-04-14
东宫里的娇气包------------------------------------------,京城出了*****。。,是三只。。三月里栖梧殿前的芍药开了第一茬,周予眠的身体也比刚入宫时好了许多。她不再动不动就发热,夜里也不再惊厥,只是到了换季的时候还是会咳嗽,孙太医说这是病根,得慢慢养,急不得。。,周予眠从七岁长到了十岁。她的身量抽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却还是没养出来,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了。眼尾天生上挑的弧度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明显,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娇慵的媚意。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每日里抱着布老虎跑来跑去,还是当初那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像一只惊弓之鸟,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秋棠端药进来她会先看脸色,沈御珩走近了她会下意识往后缩,像是随时准备躲开什么。。“秋棠姐姐!我的布老虎呢!”,栖梧殿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秋棠正在外间看着小宫女们准备早膳,听见这声喊,嘴角便忍不住弯了弯。“姑娘,布老虎不是在您枕头边上吗?不在!”,布老虎确实不在枕头边上。周予眠跪在床榻上,把被褥翻了个底朝天,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狗。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急得鼻尖都冒了汗。,走过去把被子掀开一角——布老虎被她半夜踢进了被窝深处,只露出一只耳朵。
“在这里。”
周予眠一把将布老虎捞出来,抱在怀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殿下呢?”
这是她每天早晨醒来问的第一句话。
三年了,雷打不动。
秋棠已经习惯了,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答:“殿下去上早朝了。姑娘先把早膳用了,殿下下了朝就过来。”
“哦。”
周予眠乖乖坐好让秋棠梳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布老虎的耳朵。她今天穿了一件海棠红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的脸色比冬日里多了几分血色。秋棠给她梳了一个双丫髻,系上两根同色的发带,垂在耳边,走动的时候一飘一飘的。
“好了,姑娘看看。”
周予眠往铜镜里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她对打扮从来不上心,衣服穿什么颜色、发髻梳什么样式,全凭秋棠做主。她唯一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
“秋棠姐姐,殿下今天会带我去看猫吗?”
秋棠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姑娘,殿下说了,猫的事情要等您身子再好一些。”
“我已经好了!”周予眠从凳子上跳下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蹦了两下,证明自己结实得很,“你看,我都不咳了!”
话音刚落,她就咳了一声。
秋棠看着她,她看着秋棠,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予眠飞快地捂住嘴,把接下来的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眼眶都红了。
“那是……呛到了。”她嘴硬,“不是咳。”
秋棠叹了口气,蹲下来替她把歪掉的发带重新系好。
“姑娘,殿下不让你养猫,是为你好。猫毛容易勾起咳嗽,太医说了——”
“太医太医太医。”周予眠鼓起腮帮子,“太医说的话比圣旨还灵吗?”
秋棠被噎住了。
在东宫,太医说的话确实不如一个人的话灵。那个人此刻正在太和殿上,站在御阶之下,代天子听取百官奏事。
十七岁的沈御珩站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人再把他当成少年了。
三年监国,他的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锋锐。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身量已经长开,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剑。朝臣们奏事时他会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不怒自威。
但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
袖子里有一样东西硌着他的手腕。是一小包松子糖。
今天早上去栖梧殿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睡。被子踢开了一半,布老虎滚到了床底下,她的手里攥着枕头的一角,嘴唇微微张开,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枕面。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把布老虎捡起来放回她手边,然后把新的一包松子糖压在枕头底下。
她最近不爱吃糖渍梅子了,说太酸。他让膳房换了松子糖,她很喜欢,一次能吃三颗。
只是每次吃完都要咳嗽。
太医说糖吃多了生痰,对肺脉不好。他便把每包糖从七颗减到了三颗。她发现了,撅着嘴不高兴了一整天,但也没有闹,只是每次吃完三颗之后,会拿着空纸包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真的没有了。
那个样子,让他差点破了功。
“殿下,臣有本奏。”
沈御珩收回心神,目光落在出列的御史身上。
“说。”
散朝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沈御珩走出太和殿,赵安迎上来,一边走一边低声禀报。
“殿下,周家那边又递了帖子。”
“周崇富?”
“是他。这回不是要田产了,是听说周姑娘身子见好,想接她回周府住几日,说祖母想念孙女。”
沈御珩的脚步没有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周老夫人上月递进宫的平安信里,一个字都没提想念孙女。”
赵安不说话了。
周予眠的祖母每个月都会托人往东宫送一封信,信写得不长,字迹也颤颤巍巍的,无非是问问眠眠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有没有犯病。沈御珩每封信都会亲自回,用最工整的楷书,告诉她眠眠很好,让老人家安心。
周崇富大概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他只知道周予眠被太子养在东宫,养得金尊玉贵,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他想把这层关系重新捡起来。
“帖子怎么回的?”
“奴才还没回,等殿下示下。”
“不必回。”
沈御珩淡淡道。三年了,周崇富每隔几个月就会递一次帖子,有时候是求见,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邀周予眠回府。他一概不回。不回,就是态度。周崇富若是个聪明人,早该懂了。可惜他不是。
“周崇贵那边呢?”
“老三倒是安分了些,大约是上次被北境来的人敲打过了。”
沈御珩点了点头。
一年前,周崇安的旧部从北境回京述职,沈御珩设了私宴。席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赵安把周予眠带到宴上给诸位叔伯敬了一杯茶。那些跟着周崇安刀头舔血十几年的老兵,看见他们将军的女儿被太子养得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个个红了眼眶。
第二天,周崇贵在自家门口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一顿。打得很有分寸,不伤筋骨,但疼得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至于是谁打的,没人知道。
沈御珩走进东宫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栖梧殿方向传来一阵笑声。是周予眠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珠子滚落在玉盘里。
他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转过回廊,他看见了让他驻足的一幕。
栖梧殿前的芍药花圃边上,周予眠正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那猫不是东宫养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溜进来的野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也脏兮兮的,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周予眠手里的松子糖颜色一模一样。
周予眠正在和猫说话。
“你饿不饿?我有糖,但是殿下说糖不能多吃。你吃多了会咳嗽吗?你不会吧,你是猫呀。”
她把一颗松子糖放在掌心里,朝那只猫伸过去。猫凑过来闻了闻,嫌弃地别开了头。
“你不喜欢吃糖吗?”周予眠歪着头想了想,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桂花糕,早膳时偷偷藏起来的,“那这个呢?”
猫闻了闻桂花糕,这次没有拒绝,伸出***了舔,然后叼起来吃了。
周予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她蹲在那里看猫吃桂花糕,阳光落在她海棠红的小袄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
沈御珩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蹲在地上和一只脏兮兮的野猫说话的样子,和三年期刚入宫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连和人对视都不敢,现在她能和一只猫絮絮叨叨说上半天。那时候她吃什么都要先看别人的脸色,现在她会偷偷藏桂花糕喂野猫。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有惊惧和小心翼翼,现在她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他养了她三年。
把她从一个雪地里瑟缩的小可怜,养成了会蹲在花圃边上跟野猫聊天的娇气包。
“殿下,要不要奴才把那只猫赶走?”赵安压低声音问。
沈御珩抬手制止了他。
他继续看。
猫吃完了桂花糕,舔了舔爪子,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周予眠惊喜万分的举动——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周予眠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怕惊跑了它,一动不敢动。猫又蹭了一下,然后在她脚边卧下来,蜷成一团,开始晒太阳。
周予眠蹲在那里,低头看着卧在脚边的猫,脸上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成了小心翼翼。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的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她又碰了一下,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殿下!”
她忽然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沈御珩。她站起来朝他跑过去,跑到一半又折回去,蹲下来对那只猫说了一句“你等我回来”,然后才重新跑向他。
沈御珩看着她蹲下来跟猫说话的样子,觉得心口有一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殿下殿下。”周予眠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看见了吗?那只猫!它吃了我给的桂花糕!它还蹭我的手了!”
“看见了。”
“它好瘦,肯定饿了好久。殿下,它能留下来吗?就留在花园里,我每天喂它,不让它进殿里,不会沾到猫毛的。我保证!”
她说“我保证”的时候,举起三根手指,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对天发誓。
沈御珩低头看着她举起来的三根手指。那是她跟秋棠学的发誓手势,据说秋棠每次跟膳房保证不会再让姑娘偷吃点心的时候,就是举三根手指。
“不行。”
周予眠的手指一根一根落下来,眼睛里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低下头,“哦”了一声,没有再争辩。
三年了,她依然不会对他撒娇耍赖。他说不行,她便认了。不是因为乖,是因为她骨子里还留着那个七岁时被推倒在雪地里的记忆——想要的东西不能要,因为要了也不会给,给了也会被抢走。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那只猫身边,蹲下来。
“殿下说不能留你。”她对猫说,声音闷闷的,“你走吧,去找别的好心人。记得找那种不用听太医话的人家。”
猫当然听不懂,继续晒太阳。
周予眠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脏,摸上去有些扎手,但她摸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御珩站在回廊下,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海棠红的小袄,双丫髻上的发带垂在肩头,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她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短,缩成小小一团,和那只猫的影子挨在一起。
“赵安。”
“奴才在。”
“去找一个会养猫的人来。”
赵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低头应是,快步退下。
沈御珩走下回廊,朝周予眠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从猫背上收了回来,像是准备送它走了。
“它可以留下来。”
周予眠猛地转过头。
“真的吗?”
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把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了。但亮了一瞬之后,她又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殿下不会是骗我的吧?是不是想先让我高兴,然后趁我不注意把它送走?秋棠姐姐说你上次就是这样,先答应我可以多吃一颗糖,然后趁我睡着了把糖藏起来了。”
沈御珩的眉骨微微一动。
秋棠在背后是这么说他的?
“不送走。”
“那太医怎么办?太医不是说猫毛会让我咳嗽吗?”
“孤去跟太医说。”
周予眠的眼睛更亮了。
“那……那它能不能不只在花园里?花园晚上好冷的,它那么瘦……”
沈御珩低头看了看那只猫。确实瘦,毛色暗淡,耳朵上还有一道旧伤疤,大约是跟别的野猫打架留下的。此刻它正懒洋洋地摊着肚皮晒太阳,对面前发生的关于它命运的谈判一无所知。
“栖梧殿的耳房可以给它住。”
周予眠倒吸了一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耳房!秋棠姐姐说耳房是给客人住的!”
“猫也是客。”
周予眠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于是用力点了点头。她重新蹲下来,把猫抱了起来。猫被她抱得不太舒服,扭了两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大约是吃饱了懒得动。
她抱着猫站起来,猫的脏爪子踩在她海棠红的小袄上,踩出几个灰扑扑的梅花印。她浑然不在意,把猫举到沈御珩面前。
“殿下,它叫什么名字?”
“你养它,你取名。”
周予眠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认真地想了很久。久到猫都开始打哈欠了,她才郑重其事地宣布——
“叫松子。”
沈御珩看了看那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和松子糖确实是一个颜色。
“因为它眼睛像松子糖。”周予眠解释道,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还剩两颗松子糖。她捏起一颗,举到沈御珩面前,“殿下吃。”
三年了。
她还是每次吃糖都会分他一颗。从一开始怯生生地递过来,到现在理直气壮地举到他嘴边,动作变了,心意没变。
沈御珩低头,从她指尖接过那颗糖。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指腹,极轻极快的一下,快到她大概根本没有察觉。
她确实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全在猫身上,正低着头跟猫说话:“松子,这是殿下。你要记住他的味道,以后他来了你就要乖,不可以抓他的衣服,不可以咬他的鞋子,记住了吗?”
沈御珩把松子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带着松子特有的油脂香气。他看着她抱着猫絮絮叨叨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雪天,她也是这样抱着布老虎自言自语。
那时候她说的是“爹爹,眠眠今天喝了药,没有哭”。
现在她说的是“松子,你要记住殿下的味道”。
赵安很快找来了一位姓余的老太监。这位余太监年轻时在御猫房待过二十年,养猫的手艺是宫里头一份。他被带到栖梧殿的时候,看见周予眠怀里那只脏兮兮的野猫,眼角抽了抽。
“殿下,这猫……”
“洗干净,喂胖,教规矩。”沈御珩言简意赅。
余太监不敢再多言,从周予眠手里接过猫。猫离了她的怀抱,立刻炸了毛,冲着余太监哈气。余太监手腕一翻,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法,那猫便老老实实地趴在了他胳膊上。
周予眠看得目瞪口呆。
“余公公好厉害!”
余太监被夸得老脸一红,连说不敢。他抱着猫退下去之后,周予眠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张望他离开的方向,生怕他把她的松子抱走了就不还回来。
“他会还回来的。”沈御珩说。
“殿下保证?”
“孤保证。”
周予眠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海棠红的小袄上多了七八个灰扑扑的梅花印,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桂花糕的碎屑,衣襟上还有一根猫毛。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便放弃了。
“秋棠姐姐要骂我了。”她嘟囔。
“她不敢。”
周予眠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绽开,眼尾弯弯的,里面盛着三月的春光和琥珀色的糖。
“殿下,你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芍药开得很好看一样自然。她不知道这四个字落在沈御珩耳朵里,是什么样的分量。
沈御珩垂下眼,看着她仰起来的小脸。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从猫身上蹭来的。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擦掉那一点灰。指腹擦过她鼻尖的时候,她的睫毛扑簌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去换衣服。”他说,“下午孙太医来请脉。”
“哦。”周予眠乖乖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殿下,孙太医来了你会来吗?”
“会。”
“那你要当着孙太医的面说,猫是你让我养的。”
沈御珩看着她。
“这样太医就不能说我了。”周予眠理直气壮,“因为是你同意的,你是太子,太子说的话太医不敢反驳。秋棠姐姐说的,在东宫,殿下说的话比圣旨还灵。”
又是秋棠。
沈御珩决定找个时间跟秋棠好好聊一聊。
“好。”
周予眠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蹦蹦跳跳地回暖阁换衣服去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油纸包,把里面最后一颗松子糖倒出来,塞进他手心里。
“这颗给殿下。因为殿下今天答应让松子留下来。”
她说完就跑,海棠红的裙摆像一朵花旋过回廊转角,转瞬不见了。
沈御珩站在原地,摊开手掌。那颗松子糖躺在他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糖纸上有一点桂花的香气,大约是她早膳时藏桂花糕沾上的。
他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三年了,每一颗她给的糖都是甜的。不是糖本身的甜,是她把糖放进他手心里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是她每次分他一颗时理直气壮的语气,是她觉得“好东西要和殿下分享”这件事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养了她三年,教会了她一件事——在东宫,她可以要任何东西。
但她只学会了这一半。
另一半她没有学会——她可以要,不需要还。
每次他给了她什么,她一定会还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花园里摘的一朵花,有时候是她在习字课上写的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殿下安康”。她用她能找到的一切方式,笨拙地、固执地还他。
好像她欠了他什么。
好像她不还,就会被收回。
沈御珩把糖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落进心口。
她不知道,从三年前他在雪地里蹲下身的那一刻起,她就什么都不欠他的了。
下午孙太医来请脉的时候,沈御珩果然在场。
孙太医搭上周予眠的手腕,把了一会儿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娘子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甜腻的东西?”
周予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往沈御珩那边瞟。沈御珩面不改色。
“她每日的膳食单子,孙太医不是都看过吗?”
孙太医被噎了一下。膳食单子他确实看过,但那上面可没写松子糖。
“殿下,小娘子的脉象比上月多了一丝痰湿。虽说不严重,但她的肺脉本就虚浮,最怕生痰。这甜食——”
“是孤让她吃的。”
孙太医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猫也是孤让她养的。”
孙太医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核桃。
“猫……什么猫?”
“一只橘色狸花猫,叫松子。”周予眠飞快地补充,“它住在耳房,不进暖阁,不沾我的床榻。余公公在教它规矩,它很乖的。”
孙太医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御珩,语重心长地说:“殿下,小娘子的身子您最清楚。这猫毛最易诱发咳疾,万一夜里咳起来——”
“孤守着她。”
孙太医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服侍过两代帝王,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唯独这位太子殿下,让他每一次来东宫请脉都觉得自己不是在行医,而是在参加一场注定会输的辩论赛。
“那糖……”他不死心。
“三日一颗。”
“猫……”
“住在耳房,不进暖阁。余太监亲自打理,每日清理猫毛。”
孙太医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提笔开方子。方子开到一半,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周予眠。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双手合十,无声地做着“求求你了”的口型。
她的手边趴着一只洗干净的橘色狸花猫,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也在看他。
一人一猫,四只眼睛,亮晶晶的。
孙太医把方子开完,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每日可食松子糖一颗。
他把方子递过去的时候,看见周予眠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猫的尾巴也跟着摇了摇。
“多谢孙太医!”周予眠双手接过方子,又加了一句,“殿下让你加的,对吧?”
孙太医看了沈御珩一眼。沈御珩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是。”孙太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周予眠低头对猫说:“松子,你听见了吗?太医说我可以每天吃一颗糖了。殿下帮我说的。”
猫“喵”了一声。
孙太医收拾药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太医院三十年攒下的清誉,今天算是全折在东宫了。
送走孙太医之后,周予眠抱着松子坐在暖阁的矮榻上,把方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认得的字不多,但“松子糖”三个字和“一颗”两个字她认得,是沈御珩教的。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颗,我已经吃过了。明天的明天再吃。”
她把方子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包松子糖放在一起。
沈御珩看着她压方子的动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为什么会把方子和糖放在一起。不是因为她认得方子上的字,是因为她觉得这张方子是殿下替她挣来的。和那些糖一样,是要好好保存的东西。
“殿下。”她又喊他。
“嗯。”
“松子会有朋友吗?”
沈御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猫。
“什么意思?”
周予眠把猫抱起来,举到面前,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
“它一个人在花园里,会不会孤单?它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时候,肯定有别的野猫朋友吧?现在它住进东宫了,虽然吃得饱住得暖,但是没有朋友了。”
沈御珩没有说话。
周予眠把猫放下来,猫立刻跳下矮榻,跑到窗边去扑一只飞过的蝴蝶。没扑着,撞在了窗纱上,甩了甩脑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它好像不孤单。”周予眠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但第二天,花园里多了两只猫。
一只纯白的狮子猫,蓝眼睛,是赵安从御猫房抱来的。一只玳瑁色的三花猫,据说是余太监自己养的,性情温顺。
沈御珩的原话是:“给它找两个伴。省得她天天担心猫孤不孤单。”
赵安传话的时候没忍住,多嘴了一句:“殿下,那周姑娘会不会担心两只不够?”
沈御珩看了他一眼。
赵安立刻闭嘴。
三天后,周予眠蹲在花园里,面前蹲着三只猫。橘色的松子、白色的雪团、玳瑁色的阿福。她一个一个点名,点到谁谁就“喵”一声,整齐得像在点卯。
秋棠站在廊下看着,对身边的小宫女感慨:“咱们姑娘,现在是东宫最金贵的人了。”
小宫女不解:“比殿下还金贵?”
秋棠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周予眠睡着了,沈御珩批完折子过来看了一眼。暖阁里很安静,三只猫整整齐齐地卧在床尾的地毯上,布老虎照例被她抱在怀里。她的睡相已经比三年前好了很多,至少不会把被子踢到地上,只是还是喜欢攥着什么东西。
那晚她攥着的是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油纸。
是装松子糖的纸包。
沈御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纸包从她手里抽出来。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在枕头底下摸索,直到摸到了布老虎的耳朵,才重新安稳下来。
沈御珩把纸包打开,里面还剩两颗糖。他从袖中取出今天新的一包,把两颗补进去,凑足三颗,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床尾卧着的三只猫。
三只猫同时抬头看他,六只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光。
沈御珩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只叫松子的橘猫忽然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面。
和那天蹭周予眠的手一模一样的动作。
沈御珩低头看着它。猫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周予眠吃松子糖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有三分相似。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顶。
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守着她。”他说。
猫“喵”了一声。
沈御珩站起来,走出了栖梧殿。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七岁的太子走在东宫的廊下,袖子里揣着一包新的松子糖,靴面上沾着一根橘色的猫毛。
三年了。
她养了三只猫,藏了一枕头底的糖,学会了对太医阳奉阴违,学会了抱着猫跟殿下讨价还价。
她不再是那个雪地里瑟缩的小可怜了。
她是东宫的娇气包。
是他养的。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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