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烬中的来客------------------------------------------，卷着枯死的灵草根茎，打在破庙的门板上，噼啪作响。，听着外头风吼。。瘟疫先从山下的陈家村开始，传到镇上，再传到这座废弃的山神庙时，庙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人。前两天还听见**声，今天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胸腔里那口出气多进气少的喘息。。，没动。没有灵力护体，这种凡人的疫病对他这个曾经的筑基修士来说，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腐烂的血管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自己最后的生机。。，看不见太阳。灵气枯竭的第二百年，天就一直是这个颜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忽然想起一些事。，他七岁，被带上太微宗。那时候天还是蓝的，灵气浓郁得像化不开的雾，师尊摸着他的头顶说，这孩子根骨不错，日后筑基有望。，他筑基成功，成为内门弟子。那一年，掌门第一次宣布缩减灵脉配额。，灵气衰退的速度骤然加快，太微宗封闭山门，所有弟子不得外出。，灵脉彻底干涸。，宗门解散。，他流落到这个小镇，染上了瘟疫。，五十年金丹无望，一百年炼气维持，最后十年眼睁睁看着修为从炼气十层跌落到炼气一层，再跌落到灵根溃散，变成一个和凡人没有区别的废物。
江临曾经以为自己会不甘心。
但现在躺在这里，听着风声，他想：也好。至少死的时候，不用再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像下饺子一样从天上往下掉了。
去年秋天，他在来的路上见过一次。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的长老，修为至少金丹以上，从天上直直地栽下来，砸在官道旁边的麦田里，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江临走过去看的时候，那个长老还有一口气，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那个长老说。
然后他就死了。
江临把那个长老埋了，顺手拿了他储物袋里的半块干粮。储物袋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散失了，只剩下这点吃的。金丹修士，死于灵气枯竭导致的灵力反噬，连御剑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从天上掉下来摔死。
这种事情，这十年他见得多了。
哐当一声，破庙的门被彻底吹开。
冷风灌进来，夹着细小的雪粒。江临打了个哆嗦，感觉腿上溃烂的地方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他知道这是快死了的前兆。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眨了眨眼，想最后看一眼外头的天。
然后他看见了一缕光。
那道光线极细，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垂落下来，像一根蛛丝，摇摇欲坠。它飘过干枯的灵草根茎，飘过开裂的山门石阶，飘进破庙，飘到他面前。
天地间最后一缕灵气。
江临见过这东西。二百年前，这种东西到处都是，浓郁得像水，一抓一大把。一百年前，变成稀薄的雾气，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捕捉一丝。五十年前，需要盘膝打坐一整天，才能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存在。
而现在，最后一缕，就在他面前，摇摇欲坠。
它没有飘向那些炼气士聚集的地方，没有飘向那些残存的宗门遗址，而是飘进了这间破庙，飘到了一个快要死的废物面前。
江临盯着它。
这东西有什么用？
捕捉这一缕灵气，能让他多活三天？五天？然后呢？下一缕在哪里？没有下一缕了。这是最后一缕。等它溃散，天地间就再也没有灵气了。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就是凡人的世界，再也没有仙路，再也没有长生。
他应该放它走。
让它溃散在风里，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江临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的皮肤溃烂发黑，五根手指僵硬得像枯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手，可能是因为躺了三天，想动一动。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缕灵气。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亮了一下。
然后是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身体。那道微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迅速渗透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曾经是灵根、后来溃散、现在已经彻底枯萎的窍穴。
江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比他自己的心跳更宏大、更遥远、仿佛来自天地的尽头。
那是天地规则的轰鸣。
光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穿透破庙的屋顶，穿透断了一半的佛像，穿透他躺了三天的泥地，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北邙山方圆百里，所有还活着的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刺破了两百年来灰白不变的天空。光柱的边缘，那些溃散的、消亡的、死去的天地规则，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凝聚。
山神庙里，江临躺在光柱中央。
他看见自己的灵根在重生——不是筑基期的灵根，不是炼气期的灵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形状。那些枯萎的窍穴一个一个亮起来，像夜空中重新点亮的星辰。
三百六十五个窍穴。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
一道完整的周天星斗图，在他体内缓缓运转。
光柱收敛的那一刻，江临睁开眼睛。
他腿上溃烂的伤口消失了，皮肉完好如初。他的呼吸平稳有力，心跳沉雄稳健。他的修为——他感知了一下——没有修为。不是炼气，不是筑基，不是金丹。他体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正在自行运转，不需要任何外界灵气的支撑。
破庙外，风声停了。
有人踩着积雪走过来，脚步很急。那是镇上唯一还活着的炼气士，一个炼气三层的老头，平时在镇上给人看相算命。老头冲进破庙，四处张望，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那道光……”老头喘着气，“你看见了？”
江临慢慢站起来。二百三十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站起来了。
“看见了。”他说。
老头盯着他，忽然倒退一步。
“你……”老头的嘴唇哆嗦起来，“你是……刚才……”
江临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完好无损，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光。
老头扑通一声跪下去。
“仙人！”老头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求仙人指点！最后一缕灵气已经散了，我等炼气士该如何是好？求仙人指点一条活路！”
江临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砸在麦田里的金丹长老，想起了太微宗解散那天，掌门师兄白发苍苍地站在山门前说“各自珍重”，想起了二百三十年前师尊摸着他的头顶说“这孩子根骨不错”。
最后一缕灵气散了。
但还有东西留了下来。
他体内那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正在缓缓运转，不需要任何外界灵气的支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万古以来，从未有人在灵气枯竭的末世成仙。
他是第一个。
“起来吧。”江临开口。
老头抬起头。
江临看着他，看着破庙外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北邙山枯死的灵脉。
“我不知道该怎么指点你。”他说，“但我会去看看。”
老头愣住：“看什么？”
江临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出了破庙，走进了那灰蒙蒙的天光里。
风又起了，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他身上，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在他体内缓缓运转，无声无息。
就像天地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