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浦岛------------------------------------------。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午后三点的热浪裹挟着鼎沸人声和刺耳的蝉鸣扑面而来，瞬间吞噬了电梯里的冷气。强烈的阳光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我们不由得眯起眼。新宿的街道仿佛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熔炉，行人如织，广告卡车的喇叭声尖锐地撕裂空气。这与宁静的故乡香崎，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和花城就搬到了东京。我们租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她在画桌前构筑笔下的世界，为下周开始的新连载做最后的冲刺；而我，则在现实世界中打拼——凭借断层了十三年的履历，找份像样的工作难如登天。目前每周六天的打工，是我努力追赶时间、适应这个陌生时代的方式。生活艰辛，但并非没有微光。“花城，回去路上顺道去趟超市吧？”走出电影院建筑的荫蔽，重新汇入热流，我提议。“嗯。”她自然地跟上我的步伐，“晚饭吃什么呢？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那就…一乐拉面怎么样？”她报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不错。那就这个吧。”我应道，心中安定。熟悉的食物总能带来慰藉。。被林立高楼切割的天空缝隙里，巨大的积雨云正缓缓堆积，边缘被阳光镶上耀眼的金边。、改变一切的夏天，已经过去一年了。这感觉依然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仿佛时间的伤疤仍未完全愈合。“薰，走路不看前面要摔的哦。”花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嗯，是呢。”我收回目光。“有什么心事吗？没…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我顿了顿，试图捕捉那难以言喻的感受，“又好像…慢得可怕。有时候，总觉得还困在隧道里的某个瞬间。你这话可就夸张了…”她轻笑，随即又认同道，“…不过确实，最近都挺忙的。”。我每周六天的打工排得满满当当，花城从下周起就要在月刊上开启新连载的征程。前三话的稿件和分镜脚本虽已备好，但远不到松懈的时候。这次抽空出来看场电影，算是高压创作前难得的喘息。
花城边走边舒展了一下手臂，望向远处高楼缝隙间的那抹积雨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熟悉的、探究到底的执着：
“到头来，隧道里究竟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习惯性地想用玩笑带过，“可能是哪个大妖怪闲得无聊搞的恶作剧吧？毕竟我们后来再回去看，那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墙，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想起当时面对空荡石墙时那份混杂着惊愕、困惑，最终却化为“终于结束了”的奇异解脱感，我和花城只能相视苦笑。
“但是，”花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眼眸深处闪烁着不容敷衍的好奇光芒，“我们确实触碰到了有实体的东西，对吧？你养的那只鹦鹉，我第一次认真画出的漫画草稿，都真实地带到了外面。而且…”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还造成了这样无法忽视的‘结果’。至少，那肯定不是单纯的幻觉。”
“那…就是外星人干的？”我试图用更离谱的猜测让她放弃。
“薰，不要敷衍哦。”她的语气带着轻微的不满，像高中时讨论难题时一样执拗。
“哎呀…”我挠挠头，知道躲不过去了，“那个…怎么说呢，我觉得过度思考隧道本身可能没什么意义。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能用我们理解的‘理论’和‘常识’来框定的存在。”
“但是，我好在意。”她坚持道，那份好奇心如同夏日的阳光般炽热。啊呀——这可不妙。她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异常固执。
“我知道了啦。”我无奈地笑笑，决定认真对待她的“课题”，“那就试着认真想想看。”
我们随着人流从南入口进入新宿站，燥热的空气被站内混合着尘埃和冷气的风稍稍稀释。通过检票口，沿着标识走向中央大厅。巨大的空间里人潮涌动，脚步声、广播声、列车进站的轰鸣交织成东京独有的**音。
“就像你说的，我也觉得不是幻觉。”我整理着思绪，试图用那点可怜的科学知识武装自己，“书上看过，好像说…如果以接近光速运动，或者待在重力特别强的地方，时间的流速就会变慢？听起来和隧道里的情况有点像，对吧？”
“时间膨胀效应。”花城准确地报出术语，点点头，“这个我知道。物理法则下的解释。”
“嗯。”我继续搜寻着记忆碎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关于‘逢魔之时’（おうまがどき）。”
“黄昏时分，白天与夜晚的界限变得模糊，人的轮廓也暧昧不清…传说那是容易遇见非人之物的时刻，妖魔、幽魂出没的时间。”花城轻声接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作为漫画家，她对这类充满意象的传说显然比我熟悉得多。
“对。”我有些意外她接得这么顺畅，“所以你看，时间的扭曲和流逝差异，从古老的传说里就有影子了。也许浦岛隧道，就是某个‘逢魔之时’固化下来的奇异空间？在那个特殊的‘时刻’，空间和时间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褶皱’或者‘错位’？”
花城没有立刻反驳，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消化这个将科学理论与民俗传说糅合在一起的解释。我们走到站台边缘，恰好一列电车呼啸着进站，带起的强风掀起她的发梢和裙角。她下意识地靠近了我一点。
“物理法则下的时间膨胀…和妖怪传说里的逢魔之时…”她低声重复着，目光追随着减速停靠的列车，“听起来很矛盾，但又奇异地…共存了？”
电车停稳，车门滑开，人流涌出又涌入。我们等在一旁，没有急着挤上去。
“也许吧。”我看着站台对面深邃的、通往未知方向的轨道隧道，橘**的灯光在黑暗中延伸，“就像隧道本身一样，它既让我们带回了有实体的东西，造成了无法逆转的时间差，最终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场梦。它本身就存在于‘解释’与‘无法解释’的边界上。强行用单一的理论去套，反而可能失去了它存在的某种…本质？”
花城沉默了片刻。站台的广播响起，提示下一班车的方向。她没有看指示牌，目光依然停留在幽深的轨道隧道里，仿佛那里藏着答案。
“也许…”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站台的嘈杂淹没，却又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它的本质就是‘选择’本身呢？一个关于‘找回’与‘代价’、‘停留’与‘前行’的巨大隐喻？你选择了回来，我选择了等待…就像我们现在，”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释然又带着点狡黠的微笑，“选择了坐这趟车回家，然后一起去超市买拉面食材？”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那些关于时间流速、重力场、逢魔之时的复杂理论，在她轻描淡写的“选择”二字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