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宫里的傻子------------------------------------------，腊月。，鹅毛似的，铺得满世界都是白的。皇宫里各殿都烧起了地龙，炭盆里搁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燃起来没有一丝烟味，只有淡淡的檀香。。，蹲在屋檐下，拿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画。他画得很认真，歪歪扭扭的，像是小鸡啄米。“九殿下，该吃药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他的笑容天真烂漫，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口水，看起来就像个七八岁的痴儿——虽然他今年已经十五了。“药苦，不吃。”他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是先皇后宫里的旧人，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打发到这冷宫来。萧珩记事起，就是她在照顾自己。赵嬷嬷端着碗走过来，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不苦，嬷嬷放了蜜饯。”，接过碗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扣，又开始画他的小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那些画出的痕迹盖住了。他就再画，再被盖住，乐此不疲。，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那条腿是三岁那年冬天冻坏的，落了病根，走起路来有些跛。，三间矮房，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用油毡勉强糊着。北风一吹，油毡呼啦呼啦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把薄被裹紧身体，闭上眼。，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萧珩睁开眼，盯着头顶漏风的房梁，那双刚才还混沌天真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
他在想事情。
今天送药来的不止赵嬷嬷一个。药碗送到他手里之前，已经在别人手里转过一圈。那碗药的苦味比平时重三分，药渣里有股淡淡的杏仁味——不是蜜饯的杏仁，是苦杏仁。
苦杏仁，微毒。一次两次不致死，但日积月累，会让人慢慢变得迟钝、嗜睡、反应迟缓。
他喝了六年了。
最初两年是赵嬷嬷亲手喂的，那时候他的腿还没这么跛，脑子也还清楚。后来他学会了装傻，学会了流口水，学会了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人，送来的药里便多了苦杏仁的味道。
是谁要让他变傻？萧珩心里有数。
三年前，七皇子萧衍沣在御花园的井里被捞上来，说是醉酒失足。五皇子萧衍泓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走到半路“病故”。再往前，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圈禁的圈禁。
九个皇子，如今只剩三个：三皇子萧衍泽，八皇子萧衍淇，以及他这个冷宫里人尽皆知的傻子。
八皇子生母是淑妃，背后有户部侍郎撑腰，活得小心翼翼，日日揣摩三哥的脸色。三皇子萧衍泽，永安二十三年先帝驾崩后自封监国，如今虽无皇帝之名，已有皇帝之实。
而萧珩，一个连“珩”字都未必会写的傻子，谁会把他当回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有几行细小的刻痕，是这三年里他趁人不注意时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各种渠道拼凑出的一份名单。
三皇子府上养了多少门客，朝中哪些大臣是萧衍泽的走狗，京城里哪几支兵马听命于他，宫里哪些太监暗地里给他递消息——全都在这面墙上。
萧珩闭上眼，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先帝遗诏。
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因为萧衍泽**的条件始终差了一点——他没有先帝的传位诏书。当年永安二十三年那场宫变，萧衍泽杀了传旨太监，封锁九成宫，对外宣称先帝“口谕”传位于他。但真正的遗诏，他一直没有找到。
先帝在生前最后一个月，密召内阁首辅沈怀庸入宫三次。沈怀庸出宫后闭门不出，三日后暴卒。他的家人被萧衍泽以“通敌”之名满门抄斩，但遗诏并未落在萧衍泽手里。
萧珩知道遗诏可能藏在哪。
因为先帝在世最后那一年，他还在襒宫见过一个人。
那是永安二十二年春天，赵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糕点，让他送到冷宫后面的废弃佛堂去。他那时还不太会装傻，老老实实端着盘子去了。佛堂里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是先帝身边伺候了四十年的掌印太监魏忠安。
魏忠安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萧珩把糕点递过去，老太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伸手摸了摸萧珩的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九殿下，长得像。”
像谁？他没说。
第二天，魏忠安就死了。仵作说是年老体衰，自然死亡。但萧珩记得，老太监的手指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指甲盖下面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根银针，和今天药碗里的苦杏仁味道，是同一个人送的。
萧珩睁开眼，慢慢坐起来。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屋里一片惨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去年打碎的一个碗底，他偷偷藏了一片，磨得很锋利。
借着月光，他在墙上又刻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嬷嬷。
刻完最后一个笔画，他把瓷片重新藏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继续当他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