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铁淬春风

------------------------------------------，南方该是热气来的时候了，一走进屋内便一阵沉沉的闷，街上叫卖的小贩都把麻布的长袖挽到了肩上。但热了没几天，一场春雨的到来又让天地间阴冷了下来，街上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旅人们的靴子带来的泥水。，在客栈的门槛上蹭了蹭鞋底，迈开长腿跨进店里，门口一片层层叠叠的泥脚印，他放眼一看，算是宽敞的屋内果然已经三三两两地聚着不少人。有**抵是已经喝醉了，看他进来便神志不清地吹口哨，引来一阵哄笑。“黄兄，看清楚啦，这是个男人呀！”，狠狠地瞪着调侃的人，上扬的新月眉那眉尾的尖似乎都呼之欲出杀气，店小二看他的手已经摸上腰间别着的长剑，赶紧从柜台那弯着腰靠过来。“外面可真冷啊客官，我们这有热腾腾的汤面和暖身子的佳酿，您要点什么？清汤面，加蛋。”楚听夏低头看着小二谄媚的神色，他无意让做生意的为难，于是手从剑上滑下。他又看了那些调笑的人一眼，在心中记下他们的长相。，身子冲着门外，小口抿着杯中酒，饶有兴致地看着刚刚那一小出闹剧。店小二应好后转身想走，挺拔的少年却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朗声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两人？”，用纸也好，不像是衙门批量生产。纸上画的是一男一女，神情皆透出一股凶险狡诈。店小二仔细端详一会后面露歉意地说没有见过。。楚听夏应道。他刚要把画像收起来，就听见沈泽霆的声音：“小兄弟，让我看看怎样？我的消息可灵通呢。”楚听夏看向出声的男人，对方身材高大健壮，留着短胡子和中长的卷发，看面相似有胡人血统。他对对方那嬉皮笑脸的态度感到厌恶，下意识想不加理会，但想到师傅交给自己的任务，最终还是慢慢走上前去将画像放在沈泽霆的桌上。他没有坐下，仍是戒备地直直站着俯视对方，一脸傲气。，在心里轻笑一声，看向那张画像。这一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笑里却带上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他挑眉，直勾勾地看着楚听夏。“你也是莫瑶的徒弟？是。你见过这两人？可惜了，我倒是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哼。”
楚听夏轻哼一声，意思是果然没用。他拿回画像，在相对干净的桌子旁坐下。
沈泽霆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笑脸，看上去不像在提建议，像在捉弄人：“你为何不等过几天去武林大会问问？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都聚在那了，说不定有人见过你的……”
“不用你提醒，我正有此意。”楚听夏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沈泽霆笑笑，也没再回声。
屋内并不算安静，楚听夏像怕被画像烫着似的，迅速把它们规整叠好，放回怀里。他坐着，也一样冲着窗外，看门外又开始下起细细的小雨。面上来了，他低头吃面，想起自己的伞落在了上一家饭馆。有雨飘进来，店小二去把门帘放下了，雨声闷了一段时间，没过多久，却又获得了两秒喘息般的鲜明。
有人别起帘子进来了，男人们吃着小食，在酒气中又掀起一阵哄闹。
楚听夏看向来人，那是一位披着暗色披风，穿着藏青色长衫，系着暗红色束袖的年轻女子。她身形高大匀称，戴着斗笠，没打伞，沾着薄雨的披风下隐约可以看见玄色的一柄长剑。
“哈哈！黄兄，这次来的是个女人了，只是还没有刚刚的男子好看呢！”
听到这话，楚听夏白皙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几近发作。但那女子对这低俗调戏并未做出反应，脸上依旧是一副淡漠与严肃。纵使楚听夏心气高傲，在这种情景下也实在不好突然动怒。他看着女子一进门便利落摘下斗笠，径直走向柜台。那些醉客的笑语被甩在身后，她沾雨的鞋子把木地板踩得咚咚作响。
将斗笠放在柜台前的空桌上，她声音沉稳道：
“小二，一壶米酒，一碗葱油拌面，一碟酱牛肉。”
“好嘞!”小二应道。
“美人，那米酒能够劲么？我请你喝杯烈的。”沈泽霆轻浮地偏着身子，举起手边的酒杯笑道。
来人相貌平平，用美人称呼似是言不符实，后面团着的人们有些发出哄笑。
“多谢好意！不必了。”那女子只是爽朗一笑，淡然拒绝。她没再理会沈泽霆，只是用手背撇了撇胸前披风上的水雾，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叫住从灶门前端出酱牛肉的小二。
“小二，你可见过这人？”
店小二也不知在同一时间段内为何有这么多人来此寻人。这次的人像是画在布上，那布打开挺大，上面还沾着些油污和几根细小的杂草，大抵是在雨中赶路，布上笔墨有些晕开了。可以看出画者并非专业画工。店小二仔细思索一阵，依旧是歉意地挠挠头。
“美人，何妨不让我看看？我常年行走于各地，说不定见过此人。”沈泽霆朗声提议道。
看着女子将画像递给沈泽霆手中，楚听夏在一旁冷哼出声。
沈泽霆嬉笑着接过画布，并不理会少年。他在空中展平布面，油灯的光亮在画布上柔柔地透出来，画面上的线条变得明显。虽然画得并不精湛，但可以看出布上画的是一个生得相当好看的男性，虽是男子，但勾起的嘴角和上扬的眉毛却让他的气质几乎能用美艳形容。
沈泽霆看出画像的落笔干脆利落，却显得毛躁，看上去似乎是全凭记忆勾勒而成，画像上的人似是有那么些许眼熟，但一时半会他也想不起来是谁了。
他将那画像从脸上移开些，看见那女子并不面对着自己，而是已经在喝酒吃肉。沈泽霆挑了挑眉，在心里轻笑一声，将画像随便叠起，放在桌上，灵机一动的玩笑话不以为意地轻松吐露出来：
“好一位俊俏公子啊！”
那女子吃着酱牛肉，扭头看向他。
“不知他是不是姑娘你追求着的梦中**呢？你俩看上去，倒是“女才郎貌”，哈哈哈……”
听到这句玩笑话，屋里的男人们皆是哄笑起来，甚至有人拍桌跺脚，看着那女子的背影，期待着她错愕的反应。
楚听夏对耳边传来的大笑声和眼前沈泽霆做作的笑颜感到厌恶，他刚想拍桌而起，比他双目中的画面更先被感知到的却是耳边传来的沈泽霆的一声惊呼。
楚听夏瞪大双眼，看见沈泽霆那微卷的长刘海不知何时已被削至眉上。
而沈泽霆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散落的碎发，还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额头一痛，几滴血滴落在他灰色的长袍上，很快便浸了下去，变成几个暗沉的小点。他摸摸额头，那里已经裂开一道横向的浅浅伤口。
“不好意思啊，”女子笑道，但声音中并无歉意。
“今天心情不好，没把着力度，让你受了些皮肉伤。”
一切发生地很快，笑声渐渐平息，屋内安静下来，唯有沉闷的雨声兀自地愈下愈烈，在潮湿的屋内哗哗地响。
楚听夏直直地呆坐在椅子上。在那淡青色披风翩飞的一刹那，他没看见长剑入鞘的寒光，却看见了那披风下的藏青色长衫上，不知何时被溅上去的暗色血迹，如雪夜的梅花般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