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重生后我靠卖驴发家致富  |  作者:枫溪霖  |  更新:2026-04-14
醒来------------------------------------------。,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猛地弹起来的醒。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肋骨都在跟着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喊,喊不出来。。,是饿极了的、撕心裂肺的那种嘶鸣。声音又尖又长,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她的耳膜。。。不是那种有墙纸、有软包的墙,是土墙,硬邦邦的,表面糊着报纸,被她一撞,簌簌地往下掉渣。几粒土掉进了她的脖领里,冰凉冰凉的,顺着脊背往下滑。。,微弱的光影下她看见了一面土墙。墙皮剥落了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草,像一块疮疤。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一层又一层更旧的报纸,像树的年轮,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张报纸的日期她看不清,但她认得那个报头——《甘肃农民报》。她爸订了十几年,每年十二块钱。。窗棂上糊着泛黄的麻纸,有些地方破了洞,用透明的塑料纸补着。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脏棉花一样的云。。被面是大红***的,洗得掉了色,***变成了粉白色,边缘磨出了毛边。被里子是白布的,已经洗成了灰白色,上面有好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缝的。。。手指细细的,像没有长开的豆芽,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手背上全是冻疮,红的紫的,有的已经裂了口子,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指甲剪得参差不齐,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老人说那是肚子里有虫。,手心朝上。右手虎口处有一个黄豆大的茧子,那是写字磨出来的。她上辈子这个茧子跟了她三十多年,后来在超市收银的时候,扫码枪握久了,茧子旁边又长了一个新的,两个挨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那条浅粉色的胎记。胎记的形状像一片被压扁的枫叶,长在手腕内侧,正好是脉搏跳动的地方。她讨厌了这个胎记很多年,从来**短袖,后来年纪大了才不在乎了。。
脉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有力的,稳定的,活人的脉搏。
她没死。
不对,她死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死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煤炉子。铁皮做的,生了锈,炉门关不严,总有一条缝。她把窗户用胶带封死了,怕冷,封了三层,风进不来,空气也进不来。炉膛里码了三块蜂窝煤,最下面那块已经烧得发白,中间那块烧得通红,最上面那块还是黑的。
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头很晕。她以为是站了一天累的。她在超市收银台站了九个小时,扫了两千多件商品,对了一万多块钱的账,下班的时候脖子硬得像一块铁板。
她记得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要交房租了,三百块,房东说这个月再不交就换锁。她想的是下个月的社保该交了,一千二百块,不交不行,她的胃病越来越厉害,万一哪天需要住院,看不起。她想的是父亲的忌日快到了,腊月二十,她得去十字路口烧点纸,买纸钱又要花二十块。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念把手指从胎记上拿开,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她松开手,掌心里多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红红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疼是好的。疼说明她还活着。
驴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听出来了,不是普通的驴叫,是饿急了的那种叫法。声音又急又尖,尾音往上扬,像一根**进耳朵里。她记得这个叫声——这是她家的驴,黑豆。
上辈子黑豆在她十四岁那年死了。生病死的,她爸没钱请兽医,自己灌草药,灌了两天,黑豆第三天早上就僵在了驴棚里。她爸蹲在驴棚门口抽了一整盒烟,然后进屋拿了一把刀出来。她躲在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她爸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半天没下手。后来他闭上眼睛,一刀割了下去。
苏念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没哭。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哭了也没用。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回来了,她什么都知道,她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土的,硬邦邦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冻得她一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很小,脚趾头冻得通红,大脚趾上有一个鸡眼,硬硬的,像一颗黄豆。脚后跟全是裂口,深的浅的,有的裂口里能看到红丝丝的肉。
她趿拉上一双塑料拖鞋。拖鞋是粉红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已经掉了半个脑袋的米老鼠。这双鞋她穿了好几年了,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走路的时候脚往一边歪。
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三月的西北农村,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南方那种**的、乳白色的雾,是北方那种干燥的、灰蒙蒙的雾,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细土。空气是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腔里全是土腥味和牲口棚的味道。
驴棚在院子的西南角,用土坯垒的,顶上盖着石棉瓦,一面墙已经塌了半边,用玉米秸秆堵着。苏念走过去,在黑乎乎的门洞里看见了黑豆的影子。
黑豆比她记忆中年轻一些。驴背上的毛还没有全白,只是灰白相间,像落了一层霜。它的肚子瘪瘪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在灰色的皮毛下面形成一道道起伏的弧线。它歪着脑袋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两颗暗**的玻璃珠子。
苏念走近了一步。
黑豆没有躲。它只是看着她,安静地、温顺地看着她。那种眼神让苏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不是牲畜看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沉默的、不抱怨的、逆来顺受的眼神,像她上辈子在镜子里面看到过无数次的眼神。
“你饿了是吧。”苏念的声音有点哑,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声音。
黑豆打了个响鼻,嘴唇翻起来,露出剩下的几颗黄牙。
苏念转身去了厨房。厨房在堂屋的隔壁,一间更小的土坯房,里面有一个用土坯砌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灶台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水缸,水缸里的水只剩一个底了,水面漂着一片干菜叶。
她蹲下来,在灶台下面的一个瓦罐里找到了玉米面。瓦罐不大,玉米面只剩小半罐,大概三四斤的样子。她用手摸了摸,面是凉的,有点潮,攥在手里能成团。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兑了水,用一根木棍搅成糊糊,倒进驴槽里。
黑豆立刻把脑袋埋进了槽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咀嚼声。它的牙不好,嚼得慢,但吃得急,玉米糊从嘴角溢出来,挂在灰色的毛上,一绺一绺的。
苏念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晨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慢慢地透出来,先是灰白的,然后变成淡黄的,然后变成橘红的。雾气被光线穿透,像一层薄纱被掀开,院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墙角堆着的玉米秸秆,绳子上的旧衣服,地上被鸡刨出来的坑,还有靠在墙根的那辆架子车,车轱辘瘪了一个,车身歪歪斜斜的。
这就是她家的全部家当。
苏念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脚。她的身体很轻,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轻,是小孩子的那种轻,骨头和肌肉都还没长开,跑起来像一阵风。她试着跳了一下,跳得不高,但落地的时候膝盖不疼。上辈子她的膝盖到了三十多岁就不行了,上下楼梯都咯吱咯吱响。
“念儿?”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苏念转过身,看见父亲苏德厚站在厨房门口。
他披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褂子,扣子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干草,眼角的眼屎还没擦干净。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红褐色,皱纹又深又密,像干裂的黄土地。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麻木。
他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
苏念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也有裂口,咬得生疼,但正好把眼泪逼回去了。
“爸,你咋起这么早?”她的声音稳住了。
苏德厚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睛看着驴槽里的黑豆,眉头皱了一下:“驴叫得厉害,睡不着。”他又看了看驴槽里的玉米糊,“你拿玉米面喂驴了?那是人吃的。”
“黑豆饿狠了。”苏念说,“它要是饿出毛病,咱家更亏。”
苏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旱烟叶和裁好的卷烟纸。他抽出一张纸,捏了一小撮烟叶撒在上面,笨拙地卷起来,用***了一下纸边粘住,掐掉两头的烟丝,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烟雾升起来,呛得苏念咳了两声。苏德厚连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侧过身子,把烟雾吐到另一边,像是做了错事一样。
“爸,没事,你抽你的。”苏念说。
苏德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以前苏念闻到烟味就跑,跑得远远的,还说过“你再抽烟我就不理你了”之类的话。今天她怎么不跑了?他有点纳闷,但没说什么,把烟又叼回了嘴里。
父女俩蹲在驴棚旁边,一个抽烟,一个看驴吃食,谁也没说话。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有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又从村尾弹回来,在山沟沟里来回响了好几遍。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爸,今天镇上赶集不?”
“赶。三月十二,大集。”
“我跟你去。”
苏德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啥?路远,来回走好几个小时,你走不动。”
“走得动。”苏念说,“我想去镇上看看。”
苏德厚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会拒绝女儿的要求,因为女儿平时很少跟他提要求。苏念是个省心的孩子,不吵不闹,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得让人心疼。她忽然说要跟着去赶集,他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行。”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蹭了蹭,“那你赶紧吃饭,吃完饭走。”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
玉米糊糊就是早上喂黑豆的那种,只不过人吃的稠一些,里面加了一小把小米。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咸得发苦,咬一口能就下去半碗糊糊。
苏念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一边吃一边看这个家。
堂屋的门开着,她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靠墙是一张老式的条桌,桌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前面有一个香炉,香灰满了也没人倒。条桌旁边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是坏的,屏幕上蒙了一层灰,但一直舍不得扔,她爸说等赶集的时候拿去修,一直没修过。
再往里是一铺炕,炕上躺着一个人。那是***,苏念的奶奶,七十多岁,瘫在床上好几年了。被子盖到下巴,脸肿着,眼皮浮肿发亮,嘴唇发紫。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苏念端着碗走了进去。
***眼珠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苏念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她的嘴张了张,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喘气。
苏念在炕沿上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玉米糊糊,吹了吹,送到奶奶嘴边。***嘴唇动了动,糊糊从嘴角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苏念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舀了一勺,这一次她把勺子送得更深一些,抵住***下嘴唇,让糊糊慢慢地流进去。
奶奶咽了。很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有气泡在跑。
苏念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小半碗。奶奶不再张嘴了,眼睛也闭上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苏念把碗放在炕沿上,在***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但是凉的,那种不正常的、没有温度的凉。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上辈子奶奶在她十三岁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也是这样——浮肿,喘不上气,身上发凉。
但她上辈子不知道这些是心脏不好的表现。她上辈子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连自己奶奶快死了都看不出来的孩子。
这辈子她懂了。
她把***手塞回被子里,压了压被角,站起来走出了堂屋。
苏德厚已经把黑豆从驴棚里牵出来了,正在往驴背上绑架子。架子是木头的,两根长木棍夹在驴身体两侧,上面横着几块木板,用来放货。今天要拉去镇上的东西不少——三百斤玉米,是自家地里收的,要送到粮管所卖;五十斤胡麻油,是隔壁王婶家的,让苏德厚帮着捎去供销社;还有一麻袋杏仁,是村头张叔家的,也是要送供销社的。
这些货加起来将近四百斤,压在黑豆背上,黑豆的腿有点打颤。
苏念走过去,在黑豆的脊背上摸了一下。脊骨硌手,像摸着一排小石子。她看了看黑豆的蹄子,蹄子磨得很薄了,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
“爸,少拉点吧,黑豆受不了。”
“不多。”苏德厚头都没抬,继续绑绳子,“上次拉得比这还多。”
“上次是上次,黑豆又老了一岁。”
苏德厚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苏念看到他的手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绑绳子。他绑绳子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以前他绑这些货只要几分钟,现在要十来分钟,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关节肿大,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
苏念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爸不会听一个十二岁丫头的。但她会让他听的,不是靠嘴,是靠结果。
“走。”苏德厚绑好了最后一根绳子,拍了拍黑豆的**。
从苏家沟到黄羊镇的路是土路,顺着山沟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山间的麻绳。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牛蹄印子,有些地方的坑有脸盆那么大,驴车过去要颠好几下,车上的东西哗啦哗啦地响。
苏念走在驴后面,苏德厚走在驴前面。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夹着烟,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比较平整的地方。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哪里下雨会积水。
苏念跟在后头,眼睛却没看路,一直在看两边的山坡。
她在找一种东西。
上辈子她在超市收银的时候,有个同事的老公做中药材生意。那个同事天天念叨各种中药材的价格和产地,念叨了三年,苏念不想听也听进去了。她记住了柴胡长什么样、在哪里能采到、什么时候采最值钱。她还记住了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1998年春天,柴胡的价格会涨到一斤十五块钱。
而苏家沟后面那片荒山上,就长满了柴胡。
上辈子那片柴胡被所有人忽视了,因为没人认识它。村里人只认识柴胡籽,不知道柴胡根能卖钱。而那些不起眼的、扎在土里的根,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苏念的目光在路边的山坡上扫来扫去,终于在一个朝南的坡面上看到了她熟悉的羽状复叶。柴胡的叶子很好认,细长的,像羽毛一样裂开,边缘有锯齿,背面是灰绿色的,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那一片坡面上,稀稀疏疏地长着几十棵柴胡,有的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花茎。
苏念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苏德厚停下来,把黑豆拴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从腰后面抽出旱烟袋,蹲下来装烟。
“歇一歇,让驴喘口气。”
苏念也蹲下来,眼睛还在看路两边。这一段路的山坡更陡,土质也差,长满了荆棘和蒿草,但她注意到那些荆棘和蒿草下面,偶尔能看到一丛一丛的柴胡。数量不多,但胜在分散,如果能全部挖出来,也能凑不少。
“念儿,你看啥呢?”苏德厚抽着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看草。”苏念说。
苏德厚没追问,他早就习惯了女儿的怪话。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蹲在地上看蚂蚁、看虫子、看草,一看就是半天,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抽完一锅烟,苏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土,牵着黑豆继续走。
剩下的路是下坡,好走多了。黑豆走得快了些,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牛虻。苏念跟在后面,脑子里已经把刚才看到的柴胡分布位置画了一张草图。
到了镇上,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黄羊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街上挤满了人。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老鼠药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骑着二八大杠从人群中穿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后面跟着一只灰头土脸的**,东闻闻西嗅嗅。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炸油条的油香,有煮羊肉的膻味,有刚出炉的烧饼的麦香,有牲畜市场上飘来的粪臭味,还有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身上散发的旱烟味和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1998年西北乡镇集市特有的气味。
苏念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上辈子后来去过很多地方,大城市的大商场、大超市、大饭店,那些地方干净、明亮、恒温,空气里是空调的冷气和香水的味道。但那些味道让她觉得假,觉得隔了一层,像隔着玻璃看东西,看得见摸不着。而眼前这些味道,粗糙的、呛人的、甚至有点恶心的味道,让她觉得真实。
她活着。真的活着。
苏德厚先把玉米送到了粮管所。粮管所在街东头,一座灰扑扑的两层小楼,楼下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粮食袋子。**窗口前排着队,都是来卖粮的,有赶驴车的,有开拖拉机的,有推架子车的。苏德厚排在队伍中间,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
三百斤玉米,每斤五毛六,一共一百六十八块。苏德厚把钱数了两遍,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褂子内兜里,用手拍了拍。
然后是王婶的胡麻油和张叔的杏仁。供销社在街中间,门面比粮管所气派,白墙红瓦,门口挂着“黄羊镇供销合作社”的牌子,字是红色的,有点褪色了。采购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看了看油,闻了闻,又倒出来一点看颜色。
“油还行,三块五一斤。”他说。
五十斤胡麻油,一百七十五块。杏仁一斤一块六,六十斤九十六块。苏德厚接过钱,跟玉米的钱分开放——玉米的钱是自己的,油和杏仁的钱是别人的,回去要一分不少地交给王婶和张叔。
全部办完,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德厚把黑豆拴在供销社门口的电线杆上,在路边买了一碗凉皮,递给苏念。
“饿了吧?吃。”
凉皮是两块钱一碗,用塑料袋装着,上面浇了醋、辣椒油、蒜水,还有一小撮黄瓜丝。苏念接过来,用筷子拌了拌,挑了一根放进嘴里。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凉皮筋道爽滑,黄瓜丝脆生生的,是她上辈子吃了无数次的凉皮,但这一次她觉得格外好吃。
“爸,你咋不吃?”苏念吃到一半,发现苏德厚蹲在旁边抽烟,面前没有碗。
“我不饿。”
苏念知道他是不舍得花钱。一碗凉皮两块钱,够买一斤多猪肉了,他舍不得。她把剩下的半碗递过去:“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了呗。”
苏德厚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凉皮,又看了看苏念,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吃了。他吃得很急,像是真的饿了,又像是怕苏念反悔不给他吃了。
苏念看着他吃,心里又酸又暖。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爸,我去那边转转,一会儿回来。”
“别跑远了。”苏德厚嘴里**凉皮,含混不清地说。
苏念顺着街道往东走,拐了一个弯,远远就听见了驴叫马嘶和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她知道前面就是牲畜交易市场,上辈子她从来没进去过,觉得那是大人们的地方,跟她没关系。但今天她必须进去。
她要做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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