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我用遗忘换你醒来  |  作者:gdhao  |  更新:2026-04-15
遗憾是一张没拍好的相片------------------------------------------,终于体验到一种久违的感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你今天必须交付三份PPT”的明白,而是更柔软、更没道理的明白——你刚睁眼,门外就有人敲门,敲得不急不慢,像怕把你吓跑;你刚伸手摸到外套,就有人把热毛巾塞进你掌心;你刚想说“我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对方已经替你把“麻烦”两个字拆了、压扁了、揉进日常里,让你只剩一句“那我不客气了”。。“起来啦?”一个男孩探头进来,笑得像太阳落在水面上的那一下闪,“搬家。”,脑子里先跳出四个字:入职第一天。“我昨天才入职,你们今天就给我调岗?”他**眼睛,“这么快,我都来不及写离职邮件。不是调岗。”另一个学徒把一床被褥往他怀里一塞,“你不能一直住祠堂边上,那是客房。住我们院子里,才算自己人。自己人”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学徒的笑意停了一下,像不小心把真心露了个角,又立刻用更大的笑盖过去:“当然,你要是不习惯,我们也不强求。”,心里却莫名发热。“自己人”。城市里的人叫你“同事合作方兄弟”,大多是临时的称呼,称呼一结束就各走各的路。可画家村的人叫你“自己人”时,语气像要把你塞进某个柜子里,关上门,贴上标签——你有点怕,又有点想。:“行,我接受你们的收编。请问入编有什么福利?包吃包住包心情吗?包吃包住。”学徒团齐声答得很快,像排练过。:“那包心情呢?心情你自己包。”有人笑,“我们只负责让你别**。”:“合理。心情这东西,在城市里都不包,来村里也别奢望。”
他们把程也的东西拢起来,拢得很像在搬一只“人”。背包、外套、毛巾、那盒彩色铅笔、几张画纸,还有……那张被他压得很平的糖纸。
糖纸被他夹在笔记本里,像夹了一片很轻的叶子。他没刻意藏,只是顺手;可在学徒伸手要拿笔记本的时候,他下意识按住了那一页,像按住一段不该被看见的心思。
学徒看见他的动作,笑得很坏:“哎哟,藏情书呢?”
“情书不至于。”程也立刻松开手,像被烫到,“这是我昨晚……随手折的垃圾。垃圾也要尊严。”
学徒们笑得一片。他们笑的时候不吵,像怕把什么笑碎;笑完又很快收住,像谁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音量键。
程也跟着他们往学徒院落走。路上经过那串风铃,风明明更大了,铃却仍旧不响,像它一直在忍着不发声。程也瞥了一眼,心里那粒沙又动了一下,他立刻用一个更省力的解释把它按下去:老风铃坏了,修一修就响。
学徒院落的门槛比他借住处的更高一点,木头被磨得发亮,亮得像被无数只脚踩过同一个位置。一个学徒把他拦了一下,笑着说:“鞋底刮干净。”
程也低头看自己鞋底,明明已经很干净,却还是乖乖在门口蹭了两下。
“你们这儿是洁癖村吧。”他嘀咕,“我这人生被擦得都快反光了。”
“别踩**。”另一个学徒又补一句,语气很随意,“老院子讲究。”
程也听话地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心里很配合:山里地方,讲究多,尊重就完了。
他走进院子,第一反应仍旧是——干净。
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画布。院子里有晒着的布、有靠墙的木架、有一排排罐子,罐子里是颜色,颜色却都盖着布,像怕被光看穿。灶台边的水盆反着晨光,亮得刺眼,像一只冷冷的眼睛。
“你睡这边。”学徒团把他带到靠里的一间小屋,床铺早就铺好,像等他等了很久。
程也愣了一下:“你们提前给我铺床?”
“铺着玩。”学徒说,语气轻得像开玩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也是空着。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程也忽然想起长桌上那个总是空着的座位,想起筷子被迅速收走的那一下。他心口轻轻一缩,随即又松开——他告诉自己别多想,小地方,凳子空着很正常,可能谁去外面忙。
他把东西放下,学徒团又像发礼包一样把一堆东西塞给他:肥皂、毛巾、鞋垫、一小瓶松节油、几张白纸。
“这入职礼包真的过分。”程也抱着那堆东西,像抱着一座小山,“我上家公司给的礼包是U盘和企业文化手册,你们给的是生活。”
“手册也有。”有人笑着指了指墙角,“在那儿。”
程也顺着手指看过去,墙角真的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很素,像一张旧画纸。他走近翻了一眼,里面写的不是规章**,是一些很琐碎的提醒:潮的时候别开窗;夜里别踩水洼;松节油别碰火;木地板要擦干。
全是生活。
程也把册子合上,心里突然很软——软得像有人把他过去那段硬邦邦的日子揉开了,揉成可以呼吸的形状。
“行。”他把册子放回去,“你们这儿的企业文化是‘活着’。”
学徒团笑得更开心。有人拍他肩:“走,去集市。买东西。顺便让你见识一下我们村的商业文明。”
“商业文明?”程也挑眉,“你们村还有商业文明?”
“有。”学徒一脸认真,“卖画,卖颜料,卖夜游票。”
程也愣了半秒,随即笑:“夜游票我昨晚听说了。你们这夜间经济挺发达。”
他话音刚落,院门口那片影子里,有个人影停了一瞬。
是她。
白天的她站在门外逆光里,衣色淡得像被晨光洗过。她没进来,也没参与学徒团的热闹,只抬眼看了程也一眼,像确认他确实被“收编”进来了。她的目光很快移开,像不愿在热闹里停留太久。
程也下意识想叫住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集市。
可“要不要”三个字刚在喉咙里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他怕自己显得太积极。昨晚那颗糖已经够暧昧了,他不想把暧昧拉得太长、太亮,像把灯拨得过旺,反而容易烧坏灯芯。
于是他只笑着挥了挥手:“我们去集市。你要买什么吗?我可以帮你**。”
她停了一下,像在挑词。最后只淡淡说:“别买太多。手提不动。”
程也愣住,随即笑:“行,采购总监下令。严格执行。”
她没有笑,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点头很小,却像在给他某种许可。
学徒团把程也拖着往外走,像拖着一只新加入的吉祥物。出村的路比进村时更熟了,熟到程也甚至能猜到哪个石阶缺角,哪个墙根会滴水。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地方——习惯它的低饱和,习惯它的干净,习惯它的沉默里总藏着半拍停顿,习惯它的人对他“好得有点过分”。
出了村口,路面开始脏起来。
泥点、纸屑、菜叶碎、车轮压出的水痕,杂乱得像真实的人间。程也反而松了一口气——像从一间擦得太干净的玻璃房里走出来,终于能把脚踩在尘土上。
“舒服。”他由衷感叹,“终于有灰尘了。我刚才在村里走路都怕自己走出一道指纹。”
学徒团笑他:“你是城市人,怕脏。我们村里脏了才怕。”
“你们怕脏?”程也指了指自己指缝,“那你们应该怕我。我自带高光,污染环境。”
说着他把手抬起来给他们看。指缝里那点亮粉还在,晨光下更清楚。学徒团有人凑近看,夸张地吸一口气:“哇,星屑。”
“对。”程也一本正经,“我昨晚误入了星屑工厂,被迫打了一份夜班。”
集市比画家村吵得多。吵不是坏事,吵是活着的证据:叫卖声、铁盆碰撞声、油锅滋啦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全都扎实,扎实得让人安心。
程也跟着学徒团穿进人群,第一次有了“我真的在过日子”的踏实感。
画材摊摆在一排棚子下,颜料一罐罐排开,像小小的宇宙。炭条、画刀、画布、松节油、亚麻仁油,一样一样摊在木板上,摊得像命。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颜料洗不干净的痕,像生活在他皮肤里留下了永久的色层。
学徒团开始熟练地报清单。程也站在旁边,像第一次进工地的实习生,努力装懂。
他拿起一张纸摸了摸,纸很厚,手感很好。他正要说“这个不错”,学徒在旁边笑:“那是砂纸。”
“……我说怎么这么磨人。”程也面不改色,“我就喜欢磨人的东西,熟悉。”
学徒们笑。他又拿起一支炭条捏了捏,炭条在他指腹上留下黑痕。
“这玩意儿像我工资条。”他说,“看起来很完整,摸一下就掉色。”
学徒团笑得更狠。有人把他手上的黑痕按到他自己衣角上:“你别污染我们的画。”
他正要反驳,旁边那姑娘伸手过来,把他的手腕轻轻往回带了一点——动作很小,却刚好把他从一堆脆弱的纸里拉出来。
“别乱摸。”她淡淡说,“手脏。”
程也低头看自己的指腹,又看她的袖口。她袖口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尘。可就在她收手的一瞬间,程也看见她袖口边缘有一点极细的亮——像金粉,也像晨光在布料上折出来的错觉。
他心口轻轻一热,又立刻把热按下去:可能就是颜料里的闪粉,画家身上有点亮很正常。
“你这是嫌弃我。”他装作委屈,“我刚被收编就被嫌弃,组织纪律挺严。”
她没看他,只把一张清单递给摊主,声音很轻:“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清单上的字比学徒写得更简洁,像她习惯把多余的东西都省掉。程也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你这清单写得像合同。你要是去城市里,肯定能活得很好。”
她停了一瞬,像被这句话碰到什么。随后她把停顿藏进一句更日常的话里:“城市太吵。”
程也立刻点头:“对。城市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吹风机,吹得你头发都没了,还要说你不够努力。”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让笑溢出来。
学徒团在一旁插话:“你不是说要找活吗?你在城里干什么的?”
“干的是——”程也想了想,“让别人喘不过气的活。简单说,就是把颜色磨死的那种人。”
学徒团笑着骂他缺德。那姑娘听见“喘不过气”,视线在研钵那边停了一秒,像在回忆昨天说过的那句话:留一点路给它走。
程也没注意。他忙着把自己在城市里那点倒霉讲得像段子,讲得自己都快信了:倒霉只是生活的随机彩蛋,拆开就是新地图。
买完画材,学徒团又拉着他去杂货铺买生活用品。肥皂、毛巾、鞋垫、蜡烛,一样一样堆在他怀里,堆得他像一棵移动的小卖部。
“你们这是怕我突然跑路?”他抱着东西问,“给我买这么多,属于物资绑架。”
“跑路也得带着。”学徒说,“我们村里的东西耐用,跑到哪儿都能用。”
程也笑:“你们村的东西是通用货币。”
杂货铺角落里摆着一个旧拍立得相机,外壳磨得发白,像被很多双手摸过。程也一眼看见,像看见一段旧时光。
“这个还能用吗?”他指了指。
摊主抬头瞥一眼:“能用。就是爱吃光。反光就糊。人别站灯底下,逆光就只剩一团亮。”
程也笑:“我这脸站哪儿都反光,天生高光。”
摊主懒得理他,继续磨算盘。学徒团却起哄:“买!拍新学徒入院照!留档!”
“留档”两个字被他们说得像玩笑,程也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他把这凉归结为摊主的语气太冷,又立刻用笑把它化掉:“行,留档。以后我混不下去,就拿这张照片去碰瓷:你看,我曾经也是艺术村的人。”
他掏钱把相机买下。相机很轻,轻得像玩具。可握在手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它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只旧盒子,盒子里装着别人忘掉的影像。
那姑娘站在他旁边,看着相机,没有说话。她的视线避开相机镜头的位置,避得很轻,像只是随意。
程也没察觉。他只觉得自己今天终于像个“过日子的人”:买了肥皂,买了纸,买了相机,像给自己的新生活添了三件证据。
他们往回走时,学徒团提着东西走在前面,程也落在后面一点,和她并排。
路过一座小桥,桥下水流不急,水面反着天光。水边有人坐着。
摆渡老头。
他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一样,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叠票。票面很薄,薄得像纸;又很硬,硬得像符。老头抬头看见他们,眼睛眯起来,像看见熟人,又像看见生意。
“外地来的?”他看着程也,笑,“买张夜游票。晚上灯一翻页,你就懂了。”
程也差点笑出声。
他这两天已经听了太多“翻页”。灯在翻页,雾在翻页,村子在翻页,连他的人生都像被人翻到一个新章节。现在连夜游票都用“翻页”当宣传语,简直像整个村子统一了营销口径。
“叔,你这营销话术挺文艺。”程也把相机举了举,装作认真,“票能***吗?我好报销。”
老头嗤了一声:“报销?你拿什么报?拿命报?”
学徒团在前面听见,立刻回头笑着打圆场:“他晚上要睡觉,叔你别吓他。”
“对对对。”另一个学徒也接,“外地人经不起折腾。”
摆渡老头的目光越过程也,落在那姑娘身上。
那姑娘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很轻,很自然,像只是让出路。可程也清清楚楚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像按住某种刺。她没有看老头,甚至把视线投向桥那头的杂货摊,像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买什么。
程也心里冒出一个很普通的解释:她讨厌推销。或者她怕生。或者她不喜欢老头这种“**湖”。
“叔。”程也笑着说,“你这票卖得像要把人送去另一个世界。太吓人了。我们就是买点画材回去磨颜料,没想体验极限运动。”
老头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你这嘴,挺能给自己**。”
“这是生存技能。”程也一本正经,“在城市里,嘴不甜活不下去。来村里嘴也得甜,不然你们不给我续汤。”
学徒团笑。那姑娘仍旧不说话,只把手里那袋东西往上提了一下,像要快点离开这个桥头。
老头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随口:“你白天站得稳,晚上就别出来了。”
程也没听懂这句是对谁说的。他以为老头在对那姑娘说“夜里冷别出来”,也没多想,只当老人爱唠叨。
那姑**脚尖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停得很短,又很快跟上学徒团的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远了,程也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摆渡老头仍坐在水边,票一张张压在石头下,像压住一摞不愿飞走的纸。
程也抬手摸了摸相机,笑着对那姑娘说:“你们村的夜游票生意不错。叔很会卖——卖得像在卖人生哲学。”
她没有接“生意不错”这四个字,只淡淡说:“夜里冷。”
“你怎么总说夜里冷。”程也笑,“你们村的夜里是不是开了空调?”
她停了一瞬,像想说别的,最后还是把别的吞回去,只把围巾往他这边递了递:“戴好。风大。”
程也接过围巾,围巾上有一点淡淡的皂香,像刚晒过。那香气很生活,很稳。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软得像把所有不安都熬成了一碗热汤。
他把围巾围好,笑着说:“你真的很像村里的安全员。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发个安全帽?”
她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在忍笑。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学徒院落,天色已经往晚走。院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光柔得像被手掌罩住。程也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个摊主说的话:反光就糊。逆光就只剩一团亮。
他看着院子里那盏灯,心里生出一个很幼稚的兴奋:今晚要拍合影。
合影这种东西,在城市里是团建的罪证;在这里却像一种证明——证明他不是路过,证明他真的被接纳过,证明他在这段低饱和的日子里,曾经笑得很真。
晚饭又是在长桌上吃的。桌面干净得能照出指纹,程也这次没擦,他决定尊重这桌子的洁癖,也尊重自己的指纹:它们都活得很努力。
学徒团吃饭时起哄:“相机买了?今晚拍一张!”
“拍。”程也把相机放在桌上,像把一枚证据放下,“今天谁都别跑。拍完再跑。”
“你还挺有仪式感。”学徒笑,“外地人。”
“我这叫企业文化建设。”程也说,“新员工入院第一天,必须有留档。”
“留档”两个字又出现了。
程也心里那粒沙动了一下。他还是用笑把它压下去:“你们村的档案系统是不是很先进?以后我在这儿混出名堂了,你们就拿照片去卖周边。”
学徒团笑着起身,把灯往中间挪了一点。灯一挪,影子就跟着挪,像整座院子都在给他们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那姑娘站在桌子边缘。她不靠近灯,不靠近中心,站位永远落在边上——边上的阴影,边上的反光,边上的留白。她像在给自己找一块随时能退的地方。
程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她文静。文静的人不爱站C位,很正常。
“来。”他举着相机招呼,“站近点,不然拍不到。”
她停了一瞬,像在衡量“近”的代价。最后她往前挪了半步,半步而已,却像把自己推到灯光里。
程也把相机举起来,对准他们。一群人挤在镜头里,笑得很齐,齐得像今天早饭那一圈笑。
咔嚓。
相纸吐出来的时候,像吐出一张热的舌头。程也把相纸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张会呼吸的纸。他和学徒团围在灯下等它显影,等得像等一个答案。
影像一点点浮出来。
先是**——长桌、灯、院墙、木架,清清楚楚。再是人——学徒团的脸笑得明亮,明亮得像人间。
程也的脸也在笑,笑得很认真。
唯独那姑娘——
她的位置是一团浅浅的亮。
不是模糊。不是手抖。不是对焦没对上。
是一团过曝的光斑,像有人把她那一块的细节全部擦掉,只留下一个“她曾站在这里”的亮。
程也愣住了。
学徒团先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你手抖了!你这拍照水平跟你磨颜料一样,喜欢把颜色压死。”
“对对对。”另一个学徒接,“她站灯底下,当然反光。”
“就是就是。”第三个学徒说,“你再拍一张!”
他们的笑意太熟练,熟练得像早就准备好这种结果。
程也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手抖”,又觉得自己较真会显得矫情。于是他也笑,笑得比平时更用力:“行,我承认。我摄影水平跟我职场一样,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姑娘没有笑。
她看了一眼相纸,眼神很平,平得像她早知道会这样。她把视线移开,像这张照片跟她无关。然后她很自然地说:“我去收碗。”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很轻,像把自己从镜头里抽走。
程也想叫住她,说“再拍一张”。可“再拍一张”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按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卡,他只觉得——如果再拍一张,事情就会变得很认真。认真会把玩笑磨没,把日常磨没,把他这几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轻松磨没。
他不想那么快把世界想得更复杂。
可他还是不服。
他拿起相机,低头擦了擦镜头。镜头边缘有一点极细的亮,亮得像金粉。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亮粉不掉,反而更贴,像它本来就属于镜头。
“……这镜头脏了。”他给自己找解释,“难怪拍出来像自带滤镜。”
“你看吧。”学徒团有人说,“我们村的相机也讲氛围感。”
程也笑:“行,艺术相机。拍人还带打光。”
他走到院子里,想找那姑娘再补拍一张。
院子里灯光很柔,柔得像能把人脸上的疲惫抚平。他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洗碗,背影很安静。她把碗一个个放好,动作很稳,像在把生活摆正。
程也举起相机,走近两步:“我再拍一张。刚才那张不算。”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程也把相机举起来,特意让她站到光线最好的一角——他以为这样能拍清楚。他甚至很认真地调整角度,像在给她找一个“不会被反光吃掉”的位置。
咔嚓。
相纸吐出来。
程也把相纸拿在手里,站在灯下等它显影。
影像一点点浮出来。
**很清楚:灶台、碗、木墙、灯的光晕。她的动作也浮出来:手抬起、放下、袖口微微折起。
然后——
她的脸没有出现。
相纸上的她,仍旧是一团过曝的光斑。光斑比刚才更大,更干净,像把她整个人从照片里擦掉,只留下一个“光”的位置。
程也站在灯下,忽然觉得手指发凉。
他把相纸翻来覆去看,像想从纸里抠出一个答案。相纸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痕,只有一粒极细的亮粉黏在角落,像从谁身上掉下来的证据。
他抬头看她。
现实里的她站在灶台边,脸是清楚的,眼睛是清楚的,呼吸也是清楚的。她看着他,眼神平平的,像在等他把这件事用玩笑解决。
程也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问:为什么?
可他开口时,还是那句他最熟的自救:“……我镜头真的脏得离谱。”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费力:“行。以后我不拍你了。我拍风景,风景不会跑路。”
她的眼神停了一瞬,像被“跑路”两个字碰到。随后她垂下眼,把碗放进木柜里,动作很轻:“夜里冷,回屋。”
程也点头,像被这句日常话救回一条命。他把相纸收进兜里,像收起一块烫手的铁。他走回自己的小屋,关门时发现自己手指还在抖。
他坐在床沿,掏出那两张相纸,摊在灯下。
一张合影:所有人清楚,唯独她是一团光。
一张补拍:**清楚,唯独她是一团光。
程也盯着那团光,盯得眼睛发酸。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荒唐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这几天跟她说了那么多话,被她送过糖,被她带过路,被她提醒**里冷,被她用袖口隔开皮肤拂过亮粉,却一直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像名字这件事对她来说不重要,或者对这个村子来说不重要。
他想冲出去问她:你叫什么?
可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因为他忽然怕——一旦他问出名字,这团光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走进现实,走进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世界。
他太累了。
他不想那么快把世界想得更复杂。
他把两张相纸夹进笔记本里,夹在那张被压得很平的糖纸旁边。糖纸轻,照片重;糖纸会碎,照片会钉住你。
窗外风起,风铃依旧不响。灯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亮线不急不慢地挪动一点点,像有人在夜色里翻页。
程也躺下,盯着那条亮线,低声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他说得很轻,像怕这句话也会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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