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栈------------------------------------------。，而是光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那光均匀、苍白、冰冷，像深秋凌晨四五点钟的天色，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找不到光源。阿宝立在门内，许久，视觉才缓缓恢复。。。这是他唯一的念头。屋顶隐在灰白色的阴影里，看不清，只觉得人站在底下，小得像蚂蚁。地面是整块整块的青黑色石板，拼缝严密得插不进头发丝，踩上去透骨的凉。。木头是深黑色的，油亮得像抹了层水银，却映不出任何倒影。阿宝看见柜台后的自己，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坐着个干瘦老头。，圆墨镜，脸颊凹陷得像骷髅。他正低头，双手在柜台上飞速移动——不，是在拨弄一把算盘。那算盘通体紫黑，珠子是某种深色的骨头磨的，老头手指细长得不正常，骨节分明，拨打算珠时快得只剩残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节奏。“噼啪、噼啪、噼啪。”，每一声都像打在阿宝心尖上。他缩了缩脖子。。，月白色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柜台前，老头的算珠声停了。“新人。”女人开口，声音平稳，“编号，丁丑七四。录入。”。墨镜黑漆漆的，阿宝总觉得那后面有东西在打量自己，像在掂量一块肉，或者一棵菜。“活件。”老头尖细的嗓子响起，像指甲刮过瓦片，“成本：零。预期能耗：每日糙米三合，水五升，柴半斤。折旧率……”他顿了顿，墨镜转向阿宝，“待观察。”
说完，他又低下头，算珠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快、更急。
阿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活件？成本？折旧？每个字他都懂，连在一起像天书。
女人转身，看向他。
“你的活动区域，一层大堂，后院，厨房，及你的房间。未经允许，不得上楼，不得入地下室，不得开启任何非你名下的房门。”
她每说一句，阿宝就点一下头，点得像鸡啄米。
“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前清扫大堂地面。午时协助后厨。酉时核对货架。亥时前必须回房。”
“货、货架？”阿宝小声问。
女人侧身，阿宝这才注意到大堂两侧立着的高大物件。
那是两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木料深黑，和柜台一样不反光。架子上摆满了东西。
离他最近的一层，放着一只缺口的青瓷碗，碗底有干涸的暗红色污渍。旁边是一块锈蚀的怀表，表盘玻璃碎裂，指针停在某个时刻。再旁边是一只干枯的手，五指微蜷，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每一件物品下面，都垫着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
阿宝的视线往上移。
更高处，有一团凝固的、泪滴状的水晶，内部封着一缕灰雾。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刃口沾着几根长发。有一面铜镜，镜面模糊，却隐约映出一张不是阿宝的脸。
他不敢再看，低下头。
“那些是‘寄存物’。”女人说，“你的工作是保持清洁，记录变化。碰触可以，但若遗失或损坏——”她顿了顿，“用你的工龄抵。”
“工、工龄是啥？”
“你在这里的时间。”女人说，“每一日，抵一件丙等寄存物的损失。乙等，十日。甲等，百年。”
阿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百年？他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
“当然，”女人补充，“若你做得好，工龄亦可兑换资源。食物，衣物，或……知识。”
她说完，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大堂左侧的走廊。
“跟我来。”
阿宝小跑着跟上。走廊很深，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都是一样的深黑色，但门环不同——铜狮、铁莲、骨手，甚至有一扇门的门环是一团缓慢蠕动的、藤蔓似的黑影。
女人停在一扇门前。这门很普通，木纹粗糙，门环是简单的铁环。
“你的房间。”她推开门。
里面很小。一张窄床，铺着素白被褥。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静静燃烧，火光是罕见的青白色。
最奇的是那扇窗。
窗外不是街景，也不是后院，而是涌动的、灰白色的浓雾。雾浓得像墙，偶尔有模糊的影子滑过，看不清是什么。
“记住这门。”女人说，“其他门，别开，别敲，别久看。”
阿宝点头如捣蒜。
“这是《客栈守则》。”女人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放在桌上，“今晚背熟。明日卯时，我要考你。”
她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很快消失。
阿宝站在房间中央，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算珠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但被褥干净柔软，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他怀疑这地方根本没有阳光。
他拿起那本《客栈守则》。
册子很薄，只有七八页。纸是淡**的，字是工整的蝇头小楷。他识字不多，娘生前教过几个，连蒙带猜能看懂大概。
第一条：客栈营业，自戌时始，至卯时终。期间无论听闻何种动静，不得出房。
第二条：大堂货架之物，可拂尘，不可移位。若物自移，即刻禀报。
第三条：后厨食材，皆可食用。勿问来历，勿观处理。
**条：遇客询价，答“客官自便”。遇客赠礼，拒。遇客纠缠，呼“掌柜”。
第五条：栈内无日月，计时凭钟。每日辰、午、酉、亥，钟响四遍，各司其职。
第六条：栈外雾海，不可入。雾中影，不可应。
第七条：栈内无言死者。若有尸，报。
第八条：忠于栈，忠于掌柜。叛者，魂销。
阿宝看完，手心里全是冷汗。
每条他都似懂非懂，但每条都透着一股子冰冷的邪性。尤其是最后一条，“魂销”——是魂飞魄散的意思吗？
他把册子小心收好，塞进怀里。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过半块发硬的饼。
他想起守则第三条：后厨食材，皆可食用。
阿宝咽了口唾沫，轻轻拉**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长明灯幽幽亮着。他凭记忆往大堂方向走，算珠声越来越清晰。
穿过大堂时，他低头快步，不敢看柜台后的老头，也不敢看两侧货架上那些诡异的东西。大堂另一头有条窄廊，他走进去，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像是炖肉，又混杂着草药和某种……铁锈味。
走廊尽头是厨房。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
阿宝在门口探头。
厨房很大，正中一口巨大的铁锅，底下柴火噼啪，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浓稠的、乳白色的汤。灶台边站着个胖子，系着油腻的围裙，背对着他，正用一把菜刀剁着什么。
那菜刀形状怪异，像一把缩小的铡刀。
胖子剁得很有节奏，咚、咚、咚。阿宝看见砧板上的东西——是一截惨白的、像人臂骨的东西，但更细，表面有节。
胖子剁完，把那截骨头扔进锅里，又拿起旁边木盆里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撕成几块，也扔进去。
他转身，在围裙上擦手，这才看见门口的阿宝。
胖子很年轻，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憨厚。但他嘴角沾着一点银灰色的、水银似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淌。
“哟，新来的？”胖子咧嘴笑，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饿啦？”
阿宝点点头，不敢说话。
“等着，汤快好了。”胖子搅了搅锅，香味更浓了，那是一种浓郁的、带着药香的肉味，奇异得勾人食欲，“掌柜吩咐了，给你留一碗。这‘安魂汤’，补得很。”
他舀了一碗，乳白的汤，里面沉着几块炖烂的肉和骨头。递给阿宝。
阿宝接过，碗很烫。他低头看汤，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饿极了，顾不得许多，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鲜。香。滑。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灌下去，瞬间驱散了全身的寒意和疲惫。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鲜的汤。
“好、好喝。”他小声说。
“那可不。”胖子得意，“我这汤，用的是百年老怨气做底，佐以三钱执念、二两悔恨，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寻常人喝一口，能安神三日。”
阿宝端着碗，愣住了。
胖子看他表情，也不恼，只是拿抹布擦了擦嘴角那点银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化的**：“怕啥？那是给死物喝的。你这碗是骨头汤，加了点药材。快喝吧，喝完赶紧回去，快到酉时了。”
阿宝将信将疑，但实在饿，几口把汤喝光，连肉都嚼了。肉烂如泥，入口即化，味似禽肉，又非禽肉。
他把碗还回去，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堂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台。
老头还在拨算盘，但墨镜转向了他。阿宝总觉得那墨镜后的视线，在他肚子上停了一瞬。
他赶紧低头，快步穿过大堂，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插上门栓。
做完这些，他才喘了口气，靠在门上。
房间里的油灯静静燃着，青白的光映着素白的墙。窗外雾海翻涌，偶尔有影子掠过，无声无息。
阿宝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怀里的《客栈守则》。
他从今天起，是长生客栈的伙计，阿宝。
他有一间房，有一份工，有一碗热汤。
他不用再睡桥洞，不用再躲枪子，不用再饿肚子。
这应该高兴。
可为什么，他摸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摸着上面冰冷的字迹，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呢？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
沉、缓、悠长，像从深井里浮上来。
阿宝数着：一、二、三、四。
酉时到了。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永恒的、灰白色的雾。
雾里，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