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延和九年，言府得子------------------------------------------，秋。沧澜州澜津县临河而建的言府，今日与往日截然不同。，正背着手在产房外的廊下不停踱步。，是言家管家陆忠。，陆忠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老爷，您且歇歇脚，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诞下小主子的。咱们言府八代单传，老天爷定然眷顾，断不会出什么差错。”，抬眼望向产房里面，时不时传来夫人周氏压抑的痛呼，听得他心尖发紧：“陆忠，你我相识四十载，我言家八代经商，到我这一代，虽挣下了这份家业，可终究是商籍。商籍者，不得入仕，不得科举，纵有万贯家财，在士大夫面前，依旧抬不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藏着深埋多年的不甘：“我与夫人成婚二十载，一直未有子嗣，如今夫人高龄产子，若是能得一子，便是我言家天大的福分。”，连忙应道：“老爷说的是，小主子定然是个有福的，定会圆了老爷的心愿。您切莫太过忧心，伤了自身身子。”，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更急促的痛呼，紧接着，接生婆王婆子满头大汗地探出头来，声音带着慌急：“言老爷！夫人难产！孩子胎位不正，迟迟落不下来，老身已经尽力了，您可得做好准备啊！”，炸得言书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声音发颤：“王婆子，你是澜津县最有经验的稳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我夫人，保住我的孩子！多少钱财，我言家都舍得给，只要母子平安！”，连连点头：“老爷放心，老身定会护着夫人和小主子！只是这孩子实在执拗，在娘胎里赖着不肯出来，还得再耗些时辰！”，王婆子又缩回头去，产房内的忙乱声更甚。，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嘴里喃喃自语：“这孩子，怎的如此磨人？在娘胎里待了这般久，出生时还要这般折腾，莫非是天生带了性子，不肯轻易入世？”，听闻言府夫人产子，都纷纷赶来道贺。“言老爷四十有三才得子，真是老来得子，天大的喜事，就是不知夫人生产是否顺利？”一个身着绸缎的胖掌柜低声问身旁的人。
“方才听下人说，似乎有些难产，瞧言老爷那模样，急得都快上火了。”另一人捋着胡须，轻叹道，“言家八代单传，这一胎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吉人自有天相，言老爷平日里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善事，老天爷定会庇佑的。”
产房内的煎熬，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
王婆子满头大汗，指挥着丫鬟揉腹、助力，嘴里不停喊着：“夫人再加把劲！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再用些力！”
周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闷哼过后，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嘹亮，穿透了紧闭的房门，落在产房外言书的耳中，瞬间让他僵在原地。
紧接着，王婆子喜极而泣的声音传了出来：“生了！生了！是个公子！白白胖胖的公子！母子平安！”
言书猛地回过神，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陆忠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却一把推开，踉跄着就要往产房里冲，嘴里反复念着：“我儿！我的儿！”
就在此时，一阵清冽馥郁的香气，并未如寻常花香那般渐入鼻腔，而是如潮水般，陡然席卷了整个言府。
前院的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抽了抽鼻子，面色骤变。
“这是……桂花香？”
“秋日桂香倒也寻常，可言府这棵桂花树，不是早已枯死百年了吗？”
“正是！我记得十年前前来赴宴，这棵桂树便已是焦黑枯木，枝干中空，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多年来形同废木，怎的今日会有这般浓烈桂香？”
众人议论纷纷，纷纷起身，不由自主地朝着后花园的方向翘首以望。
陆忠也是一脸惊愕，连忙对言书道：“老爷！是后花园的香气！那棵百年枯桂……活了！”
言书刚走到产房门口，听闻此言，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踉跄着往后花园跑去。
言府后花园中央，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桂树。
此树相传是言家先祖栽种，至今已有三百余年。此刻，那原本焦黑干裂、死气沉沉的百年枯干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点点嫩绿新芽！
“活了……真的活了！”
“百年枯木，一朝逢春！这不是花，这是天意！”
宾客们蜂拥而至，围在桂树旁，不再是旁观，而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满树繁花顶礼膜拜。下人们也都跪了一地，叩首祈福，整个言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祥瑞之兆点燃。
陆忠跪在一旁，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拱手道：“老爷！枯木逢春，金桂满枝！这是老天爷在昭示，我言家八代商籍的憋屈，到头了！小公子的到来，是要替言家改换门庭，登堂入仕啊！”
言书站在一旁，望着那满树繁花，重重地点头：“转运……是啊，八代隐忍，在此一啼！咱们言家，终于要起飞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回产房，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他的儿子，这个带着祥瑞降生的孩子。
产房内，丫鬟们已经将婴儿擦拭干净，用绣着麒麟的锦缎襁褓裹好，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嘟着，睡得安稳，模样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言书轻手轻脚地走到软榻旁，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婴儿。
周氏见他进来，轻声开口：“老爷，你瞧咱们的儿子，模样多俊秀。方才生产时，他迟迟不肯出来，可把我吓坏了，如今总算平安落地，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言书抱着儿子，笑着调侃道：“这孩子想来是天生带了傲气，不肯轻易入世，非要等枯树生花，这祥瑞相伴，才肯降临言家。”
周氏闻言，也忍不住轻笑：“孩子尚小，哪懂什么傲气，不过淘气罢了。老爷，咱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言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典籍中的字句，缓缓开口：“我言家八代从商，困于商籍，不得入仕。为父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你能够心明彻、学洞彻、行通达，摆脱商籍桎梏，读书入仕，改换门庭，光耀言家。”
他抬眼望向周氏，目光坚定：“《说文》有云，‘彻，通也，达也’。我便为他取名言彻。愿他一生通透豁达，学业精深，行事通达，终有一日，能冲破这商籍的枷锁，登庙堂之高，成国之栋梁。”
周氏细细念着“言彻”二字，眉眼间满是欢喜：“言彻……好名字，既含深意，又朗朗上口。彻儿，我的彻儿，定能如你父亲所愿，一生顺遂，前程似锦。”
言彻似是听懂了父母的对话，在襁褓中轻轻哼了一声，小嘴巴动了动，模样愈发可爱。
言书抱着言彻，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彻儿，你要快快长大，好好读书，为父就算散尽家财，也要请最好的先生教你，让你习文练武，将来考取功名，入仕为官，让咱们言家，再也不用被人轻贱，让所有人都知道，言家的儿郎，绝非只能经商的庸碌之辈。”
周氏看着丈夫眼中的执着与期盼，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老爷放心，彻儿定会如你所愿。咱们好好教养他，定能让他成大器。”
不多时，陆忠前来禀报，前院宾客都按捺不住，纷纷翘首以盼，想一睹小公子的容颜。
言书抱着言彻温声道：“夫人好生歇息，为夫去前院应酬一番，让亲友们也沾沾咱们彻儿的祥瑞之气。”
周氏点头，目光依旧不离幼子：“老爷去吧，莫要怠慢了宾客。”
言书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迈步走出产房，刚走到正厅门口，喧闹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一个胖掌柜迫不及待地拱手问道：“言老爷，恭喜恭喜！恭喜言府得偿所愿！不知小公子取了名没有？”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是啊，言老爷，快给大家说说，叫什么名字？”
言书停下脚步，立于正中，怀抱幼子，目光从容地扫过满座宾客。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犬子之名，已定下，单名一个‘彻’字。”
“言彻？”众人低声重复，细品其意。
人群中，那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乡绅老者，也是众宾客的领头人，闻言眼睛一亮，郑重地捧着一个锦盒，神情肃穆：“好名字！言彻，通达之意，正合枯木逢春、否极泰来之象！言老爷好福气！”
言书拱手回礼，脸上笑容温和，语气谦逊，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野心。
“多谢诸位亲友厚爱，犬子降生，本是寻常家事。承蒙诸位抬爱，前来道贺，又得此祥瑞之兆，言某心中感激不尽。”言书举起一杯酒，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以此为誓，“今日备下薄酒，诸位务必开怀畅饮。但我有言书在此立誓：定将犬子言彻，教养成才，若有一**能登科及第，我言家定不负诸位今日之情义！”
宾客们闻言，纷纷哄笑，连连举杯附和：“借老爷吉言！祝小公子早日金榜题名，祝言家红红火火！”
“借诸位吉言，但愿犬儿日后能不负众望，有所作为。”言书一饮而尽，杯中酒烈，烫得他心口发热。
正厅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下人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布菜上酒，红绸摇曳。
后花园的古桂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桂花簌簌落下，香气愈发浓郁。
延和九年的秋天，澜津县言府，一个名唤言彻的婴孩降生，伴着枯桂开花的惊天祥瑞，踏入了这大许的红尘俗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