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第二天一早,崔昭坐在窗前绣花。手里是给王桓做的小衣裳,还剩最后几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暖洋洋的。
昨夜的事她不愿意再想。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她没烧,也没再看。就当没收到过。她告诉自己,就当没收到过。
春莺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姑娘,出事了。”
崔昭手里的针没停:“什么事?”
“谢家少爷……谢韫之……皇上赐婚了!”
**进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崔昭低头看着那滴血,没觉得疼。
“赐婚?”她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跟顾氏女。就是顾家的嫡女。”春莺急得不行,“听说圣旨一早就到了,谢家那边都炸了锅了。”
崔昭把手指放进嘴里,吮掉那滴血。
不疼,真的不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等不到三年了。
昨晚他说“他等不到三年了”。原来是这个意思。赐婚。他让皇帝赐婚。谢韫之要娶别人了。
她放下绣绷,站起来。
春莺吓了一跳:“姑娘,您去哪儿?”
崔昭没回答。她走出屋子,穿过回廊,脚步很快。春莺在后面追,她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书房门口,管家拦住了她。
“少夫人,郎君正在处理公务——”
她推开管家,推开门。
王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公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崔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是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我是为了你好”。就是“是”。
崔昭抬手就打。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他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放开。”她说。
“不放。”
“王衍,你放开。”
他看着她,没动。
崔昭另一只手抬起来,又被他握住。两只手都被他攥着,她站在他面前,像被钉住了一样。
“昭昭,”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我的人。”
这四个字她听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让她恶心。什么叫她的人?她什么时候是他的人了?她是他抢来的,是逼来的,是用全家人的命换来的。她从来都不是他的人。
“我不是。”她说,声音在发抖,“我不是你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是你的人。”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谢韫之娶别人,是迟早的事。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他护不住你,谢家护不住你。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崔昭盯着他:“所以你就可以毁了他?”
“我没有毁他。赐婚是抬举他。顾家嫡女,配他绰绰有余。”
“你——”
“昭昭,”他打断她,“他回不来了。你死心吧。”
这句话像刀子,从她心口捅进去,搅了一下。她看着他,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天气不错,该吃早饭了。
崔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比哭还难看。
“王衍,”她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后悔那年冬天,在山道上,没有跑。你杀完人走下来,我站在那儿,应该跑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跑不掉,我知道。可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恶心。”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看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赢了,”她说,“你什么都赢了,可你不会赢一辈子。”
门关上了。
王衍站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慢慢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恶心,她说恶心。
他以为他不在乎,他以为只要她是他的,别的都不重要。可她说恶心的时候,他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手在抖。
他放下笔。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他听着那鸟叫声,忽然想起那年她十三岁,站在人群里偷吃点心,嘴角沾着屑。***在旁边笑,她脸红红的,瞪了姐姐一眼。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要是我的就好了。
现在她是他的了,可她恶心。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崔昭回到房里,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春莺端了茶来,她没喝。端了饭来,她没吃。
春莺急得不行,又不敢劝,只能站在旁边守着。
天黑的时候,崔昭忽然开口:“春莺。”
“奴婢在。”
“把那封信拿来。”
春莺愣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把信翻出来,递给她。崔昭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谢韫之的字,她认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三年后我来接你。”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妆*最底下。
“姑娘,您不烧了?”
“不烧。”
他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春莺。”
“奴婢在。”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莺不敢答。
崔昭也没指望她答。她自言自语:“因为他怕,怕谢韫之回来,怕我走。他什么都赢了,可他怕。”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春莺看见了。
“他怕就对了。”她说,“我怕了那么久,也该他怕了。”
窗外月光很亮。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笼子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有怕的东西,就够了。
那天夜里,王衍没有回房。崔昭一个人睡,她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想他,是想谢韫之。想他现在什么样,想他知道赐婚的消息是什么反应,想他会不会恨她。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年他在花园里说的话——“以后,我让你过那样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她过不上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气息,松木香,混着墨味。她讨厌这个味道。
可她躺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睁着眼,看着月光一点点暗下去,天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