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记包子铺------------------------------------------，也就二十来平米的样子，摆了五六张桌子，塑料椅子叠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就四种馅：猪肉大葱、韭菜鸡蛋、香菇青菜、还有一样被酱油渍盖住了，看不清。，透过一个方形的传菜口能看到白露在里面忙活，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缝隙里喷出来，把整个后厨罩得像仙境。，把包袱放在脚边，铜钱剑横在膝盖上。不是我想摆谱，是这地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说不上来。，桌椅板凳、碗筷碟盘、酱醋油盐，一样不少。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一幅画里所有的颜色都对了，但**歪了一点，看久了觉得头晕。，放在我面前。笼屉盖一掀，热气扑面而来，猪肉大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确实饿了，火车上那袋面包根本不管饱，这会儿闻到包子味，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吃吧，”白露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我，“趁热。”，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葱姜的香味调配得恰到好处。但我嚼了两下就停住了。。是包子里面的肉，口感不对。，猪肉的口感是绵软的，带一点嚼劲。但这个包子里的肉，太嫩了，嫩得不像是猪肉，倒像是——鱼肉。不是那种腥味的鱼肉，而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嫩滑感，像**一块温热的豆腐。，馅料的颜色比正常的猪肉馅要淡一些，接近粉白色，没有猪肉那种深粉色。“**，”我说，“这是什么肉？猪肉大葱啊，”白露眨眨眼，“菜单上写着呢。我吃过猪肉。”
“那你吃的可能不是**肉。”白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苏婉清的完全不同。苏婉清的笑容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白露的笑容则带着一种天然的狡黠，像只偷到鱼的猫。
我把包子放下，擦了擦嘴。
“苏婉清让我来找你，说‘时辰到了’。什么时辰？”
白露没急着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转身回到后厨，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茶是苦荞茶，闻着有一股焦香。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忘川市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她问。
“没有。”
“忘川，是冥界的一条河，人死了之后要过忘川，喝了孟婆汤才能投胎。这座城市叫忘川，你觉得是巧合？”
“应该不是。”
“当然不是，”白露抿了一口茶，“忘川市这个名字，是三千年前就定下来的。这座城不是建在普通的土地上，它是建在一座大墓上面的。”
“什么墓？”
“阴官的墓。”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热茶晃出来，烫了手指，我嘶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
“阴官不是活人吗？怎么会有墓？”
“阴官是人，但也是神。是人就会死，是神就有墓。三千多年来，历代阴官死了之后，都会被葬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一层叠一层，像盖楼一样。最上面的是最近的，最底下的是第一任阴官，商周时期的那个人。”
白露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了一道道横线，把圆圈分成好几层。
“忘川市的地下，一共葬了一百四十二任阴官。每一任阴官死后，都会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和记忆封印在墓中，留给下一任继承。这是阴官的规矩——你活着的时候守护这座城市，你死了之后，你的力量继续守护它。”
我看着桌上那个被茶水画出来的圆圈，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一颗洋葱，一层包着一层，每一层都藏着秘密。而我现在就站在这颗洋葱的最外面，连第一层皮都还没剥开。
“那接任仪式呢？”我问，“是不是要下到墓里，从第一任开始，一层层往下走，每一层继承一个前任的力量？”
“聪明，”白露赞许地点点头，“阴官的接任仪式，就是下墓。从地面往下，第一层是上一任阴官的墓室，你继承他的力量；第二层是上**，以此类推，直到最底层，第一任阴官的墓室。走到最底层，你才算是真正的阴官，拥有历代阴官的全部力量。”
“那我大哥周安，他下过墓吗？”
白露的表情变了。那种狡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你大哥周安，”她说，“下到了第三十七层。”
“第三十七层？那不是——”
“对，那是你师父的前面那一任，也就是你太师祖那一层。你大哥只差一步就能走到最底层，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阴官。”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苏婉清说他是上一任阴官，但阴官不是死了才会传位吗？他怎么还能活着？”
白露沉默了很久。后厨的蒸笼还在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水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阴官这个位置，到底是干什么的？”
“师父说是管阴阳两界，调**气运，镇邪祟妖孽。”
“那是官面上的说法，”白露摆摆手，“阴官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看守忘川。”
“忘川？那条河？”
“不是河，是门。”白露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茶水画的圆圈被震散了，水珠四溅，“忘川市地下，葬着一百四十二任阴官不假，但那座大墓的最底层，不是第一任阴官的墓室。第一任阴官的墓室下面，还有一层。”
她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那一层，关着一样东西。一样从上古时代就被封印起来的东西。阴官存在的意义，就是看守那个封印。一任死了，下一任接上，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忽然降了几度。我后脊发凉，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关着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白露说，“第一任阴官把它封起来之后，就没有人进去过。历代阴官只知道要守住它，不能让它出来。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人说得清楚。”
“那个人呢？他想打开封印？”
“他不只是想打开封印，”白露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我要侧耳才能听清，“他想取代第一任阴官，成为新的封印之主。封印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任何一任阴官都只能借用它的一小部分。但如果他能走到最底层，取代第一任阴官的位置，他就能完全掌控那个封印——掌控封印里面的东西。”
“那会怎样？”
白露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传菜口，朝后厨喊了一声：“老赵，再蒸两笼。”
后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好嘞。”
我这才注意到后厨里还有一个人。刚才白露一个人在忙活，我还以为这家包子铺就她一个人。
“老赵是赵长河，”白露注意到我的目光，“你师父的师弟。”
“师父的师弟？那不就是我师叔？”
“嗯，不过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叫他赵叔就行。”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厨走了出来。五十来岁，浓眉大眼，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人。但奇怪的是，他的十根手指上全都戴着银色的顶针，每个顶针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你就是周平？”赵长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长得不像你师父，像你大哥。”
“您认识我大哥？”
“认识，”赵长河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两笼包子放在桌上，“你大哥常来我这儿吃包子。他最喜欢韭菜鸡蛋馅的，每次来都点两笼，一笼当场吃，一笼打包带走。”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个顶针在微微发光，符文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赵叔，”我说，“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大哥是怎么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能杀了我大哥却拿不到封印？”
赵长河和白露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露微微点了点头。
赵长河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你大哥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场。”他说。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两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你大哥下午来找我，说晚上要下墓。我说你疯了，小年夜阴气最重，这时候下墓等于找死。他说没办法，那个人已经找到了破解封印的方法，如果不在他动手之前完成接任，一切就都晚了。”
赵长河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和你大哥到了城南老街87号。那栋房子是阴官的入口，你应该已经进去过了。你大哥带着我下了墓，一层一层往下走。前面二十层走得很顺，你大哥那时候已经很强了，那些墓室里的机关和守护灵根本拦不住他。但从第二十一层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每一层墓室的门，都被人提前打开过了。守护灵被杀光了，机关被破坏了，有人在你大哥之前已经下过墓了。”
“那个人？”
“对，”赵长河点点头，“他在你大哥之前下过墓，而且不止一次。他花了很长时间，一层一层地破解墓室的防御，把每一任阴官留下的力量都摸透了。他不急着继承，他在等——等你大哥成长到足够强，强到能替他打开最底层的封印。”
“然后呢？”
“你大哥到了第三十七层，就是你太师祖那一层。那一层和其他层不一样，你太师祖是个狠人，他在自己的墓室里设了一个‘生死劫’——一种以命换命的禁术。任何人要进他的墓室，必须用自己的命来换。你大哥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长河从脖子上解下来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他把铜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铜钱上刻着四个字：“周安之命”。
“这是你大哥的命钱，”赵长河说，“他把自己的命封在这枚铜钱里，用命钱替你太师祖的‘生死劫’买单。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次进入墓室的机会。”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在发抖。
“所以他下到第三十七层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
“对。他的命在那枚铜钱里，他的身体还活着，但命已经没了。这就是为什么那个人杀不了他——因为一个人不能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最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白露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赵长河开口。
“你大哥在第三十七层等你太师祖的力量传承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是一张空白的脸。”
“你大哥看到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是上一任阴官。你从来都不是。’”
赵长河把烟叼回嘴里，这次他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
“那个人听了之后笑了。他没有嘴，但你听到他在笑。那种笑声很奇怪，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你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拿针在你脑浆里搅。”
“他跟你大哥说：‘你说得对，我不是上一任阴官。我是第一任。’”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我说，“第一任阴官是商周时期的人，死了三千多年了。他怎么还能活着？”
“谁说他死了？”赵长河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烟头的火光，“第一任阴官，从来没有死过。他从商周时期一直活到了现在，活了三千年。他不是阴官，他是阴官的创造者。他设下了这个局，选了第一代继任者，然后假装死去，躲在暗处观察了三千多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用血替他打开最后一层封印的人。”
“我大哥的血？”
“你大哥的血不够。你太师祖的‘生死劫’用他的命破了，但最后一层封印需要的不只是命，需要的是‘源血’——第一任阴官的血脉。你大哥不是第一任的血脉，你师父不是，你大师兄不是，历代阴官都不是。第一任阴官没有后代，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封在了地下，没有留下任何血脉。”
“那我——”
“你也不是，”赵长河打断了我，“但你的血，和你大哥的血一样，都带着一种特殊的力量。你大哥的命钱能破‘生死劫’，你的血能打开最后一层封印吗？不一定。但那个人等了三千年，他已经没有耐心了。任何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放过。”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和膝盖上的铜钱剑。
所有的信息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第一任阴官没死，活了三千年，设了一个局，在等一个人的血。我大哥死了，大师兄死了，二师姐死了，三、四、五、六都死了。他们的死，都是因为这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在等一个答案。
而我现在，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个答案的一部分。
“赵叔，”我说，“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赵长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杀了你大哥之后，就消失了。整整两年，没有任何动静。但最近一个月，忘川市开始出事了。”
“什么事？”
白露接过话头：“城南写字楼闹鬼，城北富人区**出问题，城西的殡仪馆丢了三具**，城东的老城区一夜之间所有镜子都碎了。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大，但连在一起看，就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这座城市的防线还剩下多少。”白露的表情很严肃，“你大哥死后，忘川市就没有阴官了。那个人在等你来，等你自投罗网，用你的血去试最后一层封印。他知道你会来，因为他了解你师父——你师父一定会让你下山，一定会让你来忘川，一定会让你接任阴官。”
“为什么？师父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白露和赵长河对视了一眼。
赵长河开口了，声音低沉：“因为你师父没有别的选择了。你七师兄去年下山，你以为他是为什么？他是去找那个人了。你师父撕了一页手札给他，上面写的是那个人的一个弱点。但你七师兄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你是说七师兄也——”
“不知道，”赵长河摇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师父等了一年，等不下去了。你是他最后的徒弟，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包子凉了。茶也凉了。后厨的蒸笼不再冒热气了，整间包子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所以我现在要做什么？”我问。
“下墓，”白露说，“但不是现在。你刚下山，身上的气还没稳。你大哥从下山到下墓，准备了整整一年。你虽然天生阴骨，底子比他好，但什么都不懂就下去，必死无疑。”
“那我要准备什么？”
“先去找一个人，”白露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城南老街往东三条街，有一个旧货市场，最里面有一家卖旧书的铺子，老板姓陈，叫陈秋生。他是你师父的老朋友，懂**，会奇术，比你赵叔和我都强。你去找他，让他教你东西。”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他愿意教我吗？”
“你带上这个，”白露从脖子上取下来一块玉佩，递给我，“这是我师父当年留给我的。陈秋生看到这块玉佩，就知道是谁让你去的。”
“你师父是谁？”
“苏婉清。”
我愣了一下。苏婉清说她死了三十年，那她应该是三十年前就死了。白露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是怎么成为苏婉清的徒弟的？
白露看穿了我的疑问，笑了笑：“我是苏婉清死后收的徒弟。死人收活人做徒弟，你师父没告诉你有这种操作？”
“……没有。”
“那你慢慢学吧，”白露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拍在我肩上像拍了一块冰，一股凉意从肩头扩散到全身，“忘川市很大，水很深，你刚来，别急着往下潜。先把眼睛睁开，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一半。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有行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卖早点的小贩在吆喝，烟火气十足。
“快走吧，”白露说，“我这儿还要做生意。”
我站起身，把铜钱剑别在腰间，包袱甩到背上，玉佩揣进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鬼？”
白露靠在门框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歪着头看着我，那个笑容不再狡黠，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沧桑，像一口老井，水面平静，但底下是无尽的黑暗。
“我是白无常，”她说，“地府编制，正式工，有五险一金的那种。”
说完她就把门关上了。
卷帘门哐当一声落下来，隔绝了我和她之间的视线。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条和玉佩，嘴里还残留着那个包子奇怪的味道。
猪肉大葱？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我把玉佩挂到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然后我转身，穿过巷子，朝旧货市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白记包子铺的卷帘门又拉开了一半，白露探出头来，朝我的背影喊了一句：“别忘了带钱！陈秋生那老东西认钱不认人！”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水泥路面，和这条街的其他地方一样普通。但我现在知道了，这普普通通的水泥路面下面，埋着一百四十二任阴官的墓，还有一个活了三千年的人，和一扇不知道关着什么东西的门。
我踩在这条街上，就像踩在一座火山上。
不，不是火山。
是坟。
整座城市，都是一座坟。
我加快了脚步，朝旧货市场走去。
晨风吹过来，带着包子的香味和秋天的凉意。我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和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一起，刻进了记忆里。
忘川市，第一天。
包子没吃饱，问题没搞清，但至少我知道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不该被挖出来的秘密。
而我，就是那个要来挖秘密的人。
或者说，被秘密挖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