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官途【不负青山】  |  作者:会笑的瓜  |  更新:2026-04-16
借**育局------------------------------------------,在座次表上点了点。“你看这儿,”他说,“教育局的老局长,去年刚退的,按理说该往前排。但他退的时候跟现任局长闹得不愉快,俩人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把他俩排一块儿,那不是存心找事?”。,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他在昨天的文件上见过——市教育局局长张维民,副局长李国华,教研室主任刘志远……“还有这个,”周国平又点了一处,“省教育厅来的领导,按级别该坐第一排正中间。但今天的主宾是分管教育的副**,他来了往哪儿搁?总不能让人家坐第二排吧?”,又点上一根。,忽然问:“周组长,这个座次表,是按什么排的?按什么?”周国平愣了一下,“按级别啊,这还用问?那为什么有的级别低,反倒排得比级别高的靠前?”,笑了。“你小子,眼睛是**。”他吐了口烟,“你说的是哪儿?”:“这儿,县一中的老教师,叫李秉忠的,后面标注‘全国劳模’。他旁边是市教育局的科长,级别比他高,但排在他后面。”:“那是给老教师的尊重。劳模,又是从教三十年的老同志,往中间放一放,好看。”,继续盯着那张表。,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站起来:“你先看着,我去趟印刷厂,催催那些奖状。中午之前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别乱动,就看着,等我回来再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松站在那张表格前,一动不动。
表格是用铅笔画的,涂改了很多次,有些地方纸都擦毛了。一行行名字,一行行职务,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他忽然想起周国平刚才说的那句话——“排不好,到时候有人当场翻脸。”
一张桌子,一个座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想起靠山乡开大会的时候,台上的干部也是按顺序坐。乡长坐中间,**坐旁边,武装部长坐最边上。有一次武装部长来晚了,中间的位置被人坐了,他站在台口愣了半天,最后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上午没说话。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在那张表格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开始研究那些名字和职务。
有些名字后面打着问号,大概是还没确定来不来。有些名字被圈起来,旁边写着“注意”两个字。还有些名字被箭头指来指去,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那几个“注意”的名字抄下来,又把他们周围的几个名字也抄下来。抄完了,他开始对着名单想——
如果这个人是领导,他愿意跟谁坐一起?不愿意跟谁坐一起?如果他是老教师,被安排在角落里,心里会不会不舒服?如果他是省里来的,发现座位偏了,会不会觉得被怠慢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觉得,应该想。
周国平中午才回来,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一进门就问:“座次表有人动过吗?”
“没有。”陈青松站起来,“我一直在这儿。”
周国平点点头,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表。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这谁画的?”
陈青松心里一紧:“我……我没动,就是看了看。”
“不是,”周国平指着表格边缘,“这儿,这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几条线,还有箭头。这是你画的?”
陈青松这才想起来——他刚才想事情想得出神,拿着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下。
“我……我就是随便画了画,没往表上画,是在边上……”
周国平打断他:“你画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青松低头看了看。
他画的那几条线,把第一排的几个名字连了起来。中间那个是副**,左边是教育厅长,右边是市长。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把老局长李维民连到第二排的中间位置,旁边标注了一个“?”,又画了一条线,把现任局长张维民连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周国平盯着那几条线,半天没说话。
陈青松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出汗。
他以为周国平要发火。这毕竟是正式文件,被他一个借调来的毛头小子乱涂乱画,换谁都生气。
但周国平没发火。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松,眼神有点复杂。
“你小子,”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第一排坐不下那么多人?”
陈青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国平指着那几个名字:“副**、教育厅长、市长、分管副市长、市**主任、市政协**、教育局长、老局长代表、劳模代表、优秀教师代表……这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台第一排就十五个位置,你往哪儿塞?”
陈青松没说话。
周国平又说:“你画的这几条线,是把老局长挪到第二排去了,对不对?你觉得他退了,就该往后排?”
陈青松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老局长跟现任局长有矛盾,坐一起不好看。但老局长的级别在那儿摆着,坐第二排又不合适。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加一排?”陈青松说,“不算正式的排,就是摆几把椅子,让那些老同志坐。既显得尊重,又不挤占主要位置。”
周国平听完,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加一排?”他重复了一遍,“加一排?”
陈青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敢接话。
周国平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荣誉席’。省里开大会经常这么干,把老同志、劳模、特邀代表往那儿一放,既解决了座位问题,又显得隆重。”
他拍了拍陈青松的肩膀:“你小子,行啊。没见过,还能想出来。”
陈青松松了口气,但还是没笑。
“不过,”周国平话锋一转,“这个办法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座位是排好了报上去的,不能随便改。”周国平说,“除非有领导发话,或者特殊情况。咱不能自己拍脑袋。”
他指着那张表:“你看这儿,老局长李维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陈青松摇头。
“他是现在的市委**李国华**。”周国平说,“亲爹。”
陈青松愣了一下。
“李**虽然不管教育这摊子事,但**的座位,谁敢往第二排挪?”周国平吸了口烟,“你加一排,他坐不坐?坐吧,那是加的,不是正式的,心里能舒服?不坐吧,你让他在哪儿?”
陈青松没话说了。
周国平看他那样子,反倒安慰他:“行了,你这脑子挺好使的。往后在机关里,就得这么想问题。但不是想出来就能干的,还得看人,看场合,看时候。”
他把那张表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新的:“这张废了,重新画。你来帮我写名字,我排,你写,省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青松接过那沓纸,坐下来。
周国平站在他旁边,一边想一边说:“第一排,正中间,周副**。左边教育厅长,右边市长。左边再往左,分管教育的马副市长。右边再往右,**王主任……”
他说一个,陈青松写一个。
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
写到一半,周国平忽然停下,问:“你字写得不错?”
“小时候练过几天。”
“什么帖?”
“颜真卿。”
周国平点点头:“机关里写一手好字,吃香。往后材料多了,有你写的。”
陈青松没接话,继续写。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爬山虎的叶子被照得发亮。蝉鸣渐渐弱下去,偶尔有一两声,像是在告别这一天。
快下班的时候,周国平把那沓纸收起来,往抽屉里一锁,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弄。”
陈青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周国平看着他,忽然问:“你住哪儿?”
陈青松愣了一下,说:“还在找。”
“昨晚住哪儿了?”
“门卫孙大爷那儿,他借了我一张折叠床。”
周国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这是教育局的临时宿舍,就在后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你拿着这个去找***,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条件不好,四人间,但比你睡传达室强。”
陈青松接过纸条,愣住了。
“愣着干啥?去啊。”周国平摆摆手,“明天早点来,还有一堆事。”
陈青松站着没动。
周国平抬头看他:“还有事?”
“周组长,”陈青松说,“这个宿舍,多少钱一个月?”
“不要钱。”周国平说,“临时宿舍,给借调人员和实习生准备的。条件是差了点,但不用花钱。”
陈青松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谢谢周组长。”
“行了行了,”周国平又摆手,“赶紧去,别等天黑了。”
陈青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国平已经埋下头,又开始批那些文件。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声不吭,一干就是一整天。
他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传达室的灯亮着,孙大爷坐在门口抽烟,收音机里还是京剧。
见陈青松下来,孙大爷问:“下班了?”
“嗯。”陈青松走过去,“孙大爷,周组长给我安排了临时宿舍,在后街。我今晚就不打扰您了。”
孙大爷点点头:“那好,那好。有地方住就行。”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两个馒头,用报纸包了,递给陈青松:“拿着,晚上饿了吃。”
陈青松想推辞,孙大爷已经把馒头塞到他手里:“拿着吧,我这儿多的是。”
陈青松接过来,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孙大爷摆摆手:“去吧去吧,天黑了不好找。”
陈青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街不远,果然十分钟就走到了。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灰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他找到***,把纸条递过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他,说:“周组长介绍来的?行,三楼,三零六,四人间,这会儿就你一个人住。”
她递给他一把钥匙:“被褥自己想办法,这儿没有。”
陈青松接过钥匙,上了楼。
三零六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他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四张铁架床,两张桌子,四个板凳。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他把包放下,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
床板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下楼,在附近转了转。街角有一家杂货铺,他进去买了一床草席、一个枕头、一条毛巾被。老板娘看他那样子,问:“刚来城里?”
“嗯。”
“找工作?”
“借调的。”
老板娘点点头,多拿了一条毛巾塞给他:“这个送你,新的。”
陈青松愣了一下,说:“谢谢。”
“谢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老板娘摆摆手,“往后缺啥就来,我给你便宜点。”
陈青松抱着东西回了宿舍,把草席铺上,枕头放好,毛巾被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对面是一栋居民楼,有人正在做饭,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的,一声接一声。远处有汽车喇叭响,嘟嘟嘟的,听不出在催谁。
他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孙大爷给的馒头,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凉水,慢慢吃起来。
馒头有点硬了,但嚼着嚼着,有股甜味儿。
他想起母亲蒸的馒头。刚出锅的时候,又白又暄,掰开一股热气冒出来,抹上自家做的黄豆酱,能一口气吃三个。
他已经半年没回家了。
过年的时候没回去,路费太贵,来回要二十多块钱,够家里吃半个月。他在学校过的年,食堂关门了,就吃泡面,吃了七天。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躺下来。
草席有点扎,但比传达室的折叠床舒服。
他盯着天花板。这屋的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比传达室那块还大,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他想起了白天那张座次表。那些名字,那些职务,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又想起周国平说的那句话——“得看人,看场合,看时候。”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但说不清楚。
窗外,天黑透了。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一会儿,停了。楼下的小孩不哭了,油烟味儿也散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有很多文件要装,很多名字要写,很多事要学。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一条新的路上。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想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有人在外面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他爬起来,看了看那块当枕头的毛巾被,又看了看那张铺在地上的草席,愣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
他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下了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他站在路边,看了看那些排队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食堂有早饭,不要钱。
他到教育局的时候,门卫孙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扫院子。见他来了,点点头:“来得早啊。”
“孙大爷早。”
他上了楼,会务组的门开着。周国平还没来,但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桌上翻那堆文件。
听到脚步声,那姑娘抬起头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眼睛很大,看人时目光直直的,一点也不躲。
“你是新来的?”她问。
陈青松点点头:“陈青松,借调的。”
“哦,”那姑娘站起来,伸出手,“秦晓月,刚分来的大学生,也是借调的。”
陈青松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指尖有点凉。
秦晓月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衬衫,”她说,“扣子扣错了。”
陈青松低头一看——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扣眼,整件衬衫歪着。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秦晓月笑得更大声了,笑声脆脆的,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陈青松手忙脚乱地解扣子,重新扣。
秦晓月笑完了,走过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别紧张,我也是第一天来。周组长让我先熟悉熟悉材料,你呢?”
陈青松接过那张纸,是一份参会人员名单。
“我昨天来的,”他说,“帮周组长装信封、写名字。”
“那咱俩差不多。”秦晓月回到桌前,继续翻那堆文件,“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师专。”
“哪个师专?”
“省城师专。”
“我也是!”秦晓月抬起头,“你哪届的?”
“八一届。”
“我八三届。”秦晓月笑了,“那你是师兄啊。师兄好。”
陈青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秦晓月又问:“你哪个系的?”
“历史。”
“我中文。”秦晓月说,“那你应该认识老韩吧?韩老师?”
“认识。”
“他是我班主任。”秦晓月说,“我来这儿就是他推荐的。”
陈青松愣了一下。
老韩推荐来的?那秦晓月应该也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吧?可她是八三届的,比他低两届,他没见过。
秦晓月看他愣神,又笑了:“师兄,你发什么呆呢?”
陈青松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秦晓月正要再说什么,门开了,周国平走进来。
他看见秦晓月,愣了一下:“哟,新来的?”
“周组长好,我是秦晓月,韩老师让我来报到。”
周国平点点头:“行,来了就好。正好,今天活儿多,你们俩一起干。”
他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几沓文件:“这是昨天拿回来的奖状,一人一沓,按名单核对,有错的标出来。”
陈青松和秦晓月各拿了一沓,坐下来开始核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窗外,蝉又开始了新一天的鸣叫。
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子,在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陈青松低着头,一个一个地对着名字。
秦晓月在旁边,偶尔哼两句歌,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这是他在教育局的第三天。
他不知道这个叫秦晓月的姑娘,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对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
仔仔细细。
像他从小到大做每一件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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