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重生当天,我把霸总踢出董事会  |  作者:程见  |  更新:2026-04-18
他的追击,她的出击------------------------------------------。,是字面意义上的一整夜。凌晨三点沈知意拉上窗帘之后,他没有走。靠在车门上,看着那扇窗里的灯从亮到灭,看着窗帘后面那个身影从站着到消失。他想抽烟,摸遍口袋才想起来——沈知意嫁进来的第一天就把他所有的烟收了,换成了薄荷糖。他吃了三年薄荷糖,吃到后来连呼吸都是凉的。,车窗上结了薄薄一层霜。他用手指在霜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看了很久,又用手掌抹掉了。,沈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想起沈知意刚才说的话——“我妈那封信,我今晚看完了。写我有一个舅舅,叫沈蕙生。”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是从父亲口中,是从宋国良的档案里。三个月前他开始查沈知意的时候,查到了一份泛黄的出入境记录。沈蕙生,三十四年前从拱北口岸离境,目的地**。此后没有任何入境记录。一个人如果要彻底消失,要么死了,要么有人在帮他藏。现在他知道,是沈蕙兰在帮他藏。藏了三十四年。,他的手机震了。是他派去查沈知意的人。“顾总。沈小姐昨天下午从顾氏大厦离开后,去了城南一家已经拆迁的老银行。拆迁的银行?对。银行虽然拆了,但保险柜业务移交到了北城分行。沈小姐的律师林正清昨天下午拿着授权书,开了其中一个保险柜。柜子是沈蕙兰的名字。”。沈蕙兰。又是沈蕙兰。二十三年前他父亲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夜的女人。沈知意的母亲。沈蕙生的姐姐。所有的线都通向这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保险柜里有什么。林正清的律所口风很紧。但北城分行的经手人说,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产权证,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一扇窗前。照片背面有字。什么字。经手人没看清。但他记得那个男人左手的小指——拍照的时候,小指是悬着的,没有放在窗沿上。”——“我妈说,舅舅紧张的时候会用左手的小指敲桌子。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就是沈蕙生。
“还有一件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沈小姐昨天从银行离开后,没有直接回沈家。她去了老街。”
“老街?”
“城南那条老街。棚户区拆了之后唯一保留下来的街区。她在一堵墙前面站了很久。那堵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写了很多年,一层叠一层。最旧的那层字迹已经完全褪色了,但砖面上有凹痕。是有人一笔一划压进去的。”
顾衍沉默了很久。东边的天际线正在从墨蓝变成深灰。他想起父亲书桌上常年压着的那张照片——沈蕙兰站在老式居民楼下,怀里抱着婴儿。照片背面有一个浅浅的铅笔印,像是被人写过字又擦掉了。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那行字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和那堵墙上的字一样。
“墙上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旧的那层——‘知意,舅舅欠你的,下辈子还。’”
顾衍把电话挂了。他看着沈家二楼那扇窗。窗帘拉着,里面的人还在睡。他站了一夜,脚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因为她说——“明天早上,我要吃煎蛋。你做的。”他不会做煎蛋。他这辈子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但他站在这里,在十一月的寒风里,想着怎么煎一只七分熟的蛋。
天亮了。沈家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不是沈知意,是林若婉。她披着羊绒披肩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愣住了。
“顾……顾衍?”
顾衍转过身。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竖着,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和平时在顾氏大厦里那个西装革履的顾总判若两人。
“妈。”他叫了一声。
林若婉手里的披肩差点掉在地上。三年来,这是顾衍第一次叫她“妈”。以前都是“沈**”,客气得像个外人。现在他站在她家门口,头发湿着,嘴唇冻得发白,叫她“妈”。
“你、你怎么在这里?知意她——”
“我知道。她昨晚回来了。我在这里等她起床。”
林若婉看着他。她这辈子见过顾衍很多次——婚礼上穿着黑色西装低头给知意戴戒指的顾衍,过年时拎着礼物来沈家坐十分钟就走的顾衍,报纸上西装革履出席发布会的顾衍。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衍。大衣皱的,眼睛红着,站在门口像一棵被移栽的树。
“进来吧。外面冷。”
顾衍走进沈家的院子。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根下埋着沈知意七岁时掉的第一颗乳牙,埋着沈蕙兰缝的第一个布娃娃,埋着沈伯安每年除夕偷偷多塞给女儿的压岁红包。沈知意昨晚告诉他的。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根下那些睡着的东西。
“这棵树,是知意七岁那年种的。”林若婉走在他旁边,“她爸挖的坑,她填的土。种完之后她问,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比房子还高。她爸说,等你嫁人的时候。后来她嫁人了,树还没长到比房子高。她爸就说,等你女儿嫁人的时候。”
顾衍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枝丫伸向天空,比房子还差一截。沈知意嫁给他三年,树没长高。不是树的问题。
他走进沈家的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和赵婉清给父亲织的那些毛衣同一种颜色。墙上挂着沈蕙兰的照片——年轻的,三十多岁,左边有酒窝。和沈知意一模一样的酒窝。他站在这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他父亲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女人。
“那是知意**。”林若婉端了一杯热茶过来,“走了二十多年了。走的时候知意才十五岁。”
“她怎么走的。”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最后三个月,她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知意上学的事,她爸往后的日子,沈家的股份。”林若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就是没安排自己。走的那天,病房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她看着那些叶子,说了一句话——‘蕙生小时候,最喜欢在银杏叶上写字。写完了夹在书里,说等干了送给我。等了三十年,叶子还没干。’那时候我不知道蕙生是谁。她从来没提过她有一个弟弟。后来她走了,我整理遗物,发现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银杏叶。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字。最旧的那片,叶子已经碎成粉末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姐,等。蕙生。’”
顾衍端着那杯热茶,没有喝。茶水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没有放下。
“那些叶子现在在哪里。”
“知意收着。她出嫁那天,把铁盒子带走了。带到了顾家。”
顾衍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沈知意嫁进顾家那天,带了一个铁盒子。他不知道。三年了,他从来不知道她带了一个铁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着银杏叶,不知道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她舅舅的名字。他只知道她带来了沈家那11%的股份,带来了父亲需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还带来了什么。
“妈。”他放下杯子,“知意嫁给我的那天,带了什么东西。”
林若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带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留下的银杏叶。带了一棵桂花树的种子——就是院子里那棵树的种子,她想种在顾家院子里。带了一本相册,从她出生到出嫁的照片,**一张一张贴好的。”她停了一下,“还带了一封信。”
“什么信。”
“**写给她的。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知意,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妈在桂花树下等你。’”
顾衍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沈知意嫁给他三年,从来没有开心过。但她没有回沈家。因为顾衍不喜欢她回去。他说“嫁出去的女儿天天往娘家跑像什么话”,她就真的不回了。**在桂花树下等她,等了三年。她从二十九楼跳下去的那天,不知道有没有看见那棵桂花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挽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看见顾衍坐在客厅里,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手里的茶杯,看见他红着的指尖,看见他大衣上还没干的露水。她什么都没说,走进厨房。顾衍站起来跟过去。
厨房不大。沈知意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培根、黄油。动作和上辈子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她把平底锅放在灶上,开火。等锅热。拿起一颗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没有散。这是她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上辈子她磕碎过无数颗鸡蛋,蛋黄散在碗里,她舍不得扔,做成炒蛋自己吃掉。顾衍吃的永远是那颗完整的煎蛋。他不知道她磕碎过多少颗。
“我来。”顾衍说。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大衣还没脱,领口竖着,头发湿着。和这个充满油烟的厨房格格不入。
“你会吗。”
“不会。你教我。”
她把手里那颗鸡蛋递给他。他接过去,手很大,鸡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学着她的动作,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太大,蛋壳碎了,蛋液裹着碎壳流进碗里。他愣住了。看着碗里漂浮的碎蛋壳,像做错事的孩子。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从碗里把碎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上辈子每一次她独自收拾残局时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上。
“我来。”
他学着她的动作,用手指把碎蛋壳从蛋液里拈出来。蛋液很滑,碎壳很细,他拈了很久。久到平底锅里的黄油开始冒烟。他把碗里的蛋液倒进锅里——哧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色的焦边。他拿着锅铲,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翻面。”沈知意说。
他把锅铲伸进煎蛋下面,铲起来——蛋破了。蛋黄流出来,淌在金**的蛋白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把破了的煎蛋铲进盘子里。煎蛋破破烂烂的,蛋黄流了一半,边缘煎焦了。和上辈子沈知意做的每一次煎蛋都不一样。她做的永远是完整的,完美的,七分熟,边缘金黄,蛋黄溏心。因为她不敢做坏。做坏了,顾衍就不吃了。
“破了。”顾衍说。
“嗯。”
“再***。”
他又拿起一颗鸡蛋。这次他磕得很轻,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他把蛋液倒进锅里,等边缘凝固,用锅铲小心翼翼地铲起来——翻面。蛋白完整地盖住蛋黄。煎了几秒,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七分熟。边缘金黄。蛋黄被蛋白包裹着,从外面看不见,但切开会流出溏心。他做到了。
他把盘子放在沈知意面前。煎蛋旁边还有两片煎焦了的培根,一杯咖啡。咖啡是他泡的,速溶的。他不知道咖啡豆放在哪里。
沈知意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从切口流出来,溏心的,温热的。她嚼了很久。
“怎么样。”他问。
“咸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放了两遍盐。第一次放的时候忘了,又放了一遍。
“我重新做。”
“不用。”她又咬了一口,“咸了也好吃。”
顾衍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只咸了的、边缘煎焦了的、蛋黄流了一半又被翻面包住的煎蛋吃完。上辈子她做了三年完美的煎蛋,他一次都没吃过。这辈子他做了一只破破烂烂的煎蛋,她吃完了。
“顾衍。”
“嗯。”
“那颗桂花树的种子,我嫁进顾家那天带过去了。”
他看着她。
“我想种在顾家院子里。但管家说,院子里已经有银杏树了,不能再种别的树。我把种子收起来了。后来——”她放下筷子,“后来种子不知道放哪里去了。三年了,我找过很多次,找不到。”
顾衍的手在身侧收紧。
“我带过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
“什么?”
“今天凌晨,你拉上窗帘之后,我回了一趟顾家别墅。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银杏叶,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字。最旧的那片碎了。盒子最底下,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桂花树的种子。”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灰色的,巴掌大,用红绳扎着口。他把布袋放在餐桌上。沈知意看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回去拿的。”
“四点多。你房间的灯灭了之后。”
“来回一个多小时。你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嗯。”
“然后你在楼下又站了两个小时。”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站在楼下,不是为了等天亮,是为了等她醒来。
沈知意拿起那个布袋,解开红绳。里面的种子很小,深褐色的,表皮微微发皱。三年了,种子还没有种下去。她以为丢了,原来一直在顾家的储物间里,和***银杏叶放在一起。她从来不知道。
“顾衍。上辈子我嫁给你那天,把这袋种子放在行李箱最里层。我想,等春天到了,种在院子里。桂花树长得慢,但一年一年总会开花。开花的时候很香,整条街都能闻到。”她把布袋收拢,“后来我不想了。因为我不知道哪一天会离开顾家。种了树,就舍不得走了。”
顾衍蹲下来。他的视线和她平齐。
“今天种。”
“什么?”
“今天。沈家院子里。种在你七岁种的那棵旁边。”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补偿,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但还是要表达的——
“知意。我不走了。”
他说。
“不是不回别墅,是不离开。你种树,我挖坑。树长多慢都行,我等。”
厨房里很安静。灶上的平底锅还有余温,煎蛋的香气还没散。窗外,沈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轻轻摇着。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但根在下面。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她停了一下。
“顾衍。”
“嗯。”
“坑挖深一点。桂花树的根扎得深。”
他站起来。“好。”
那天上午,顾衍在沈家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沈伯安从**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女婿——顾氏地产的总裁,北城最年轻的商业领袖——蹲在桂花树下,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大衣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泥。沈知意蹲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个灰色布袋。
沈伯安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林若婉走到他旁边,挽住他的手臂。
“老沈。你女婿,在给咱闺女种树。”
沈伯安没有说话。他想起二十三年前,沈蕙兰抱着刚出生的知意站在棚户区老房子的窗口。她说,等知意长大了,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开花了,整条街都能闻到。后来桂花树种下了,沈蕙兰没等到开花就走了。现在,知意和她的丈夫在种第二棵桂花树。
他把公文包放下,走过去。
“坑不够深。桂花树的根,要比别的树扎得更深。”
顾衍抬起头。沈伯安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铁锹,往坑里又挖了几下。泥土翻上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够了。”沈伯安说。
沈知意把布袋里的种子倒出来,放在掌心里。三颗,小小的,深褐色的。她留了一颗,另外两颗放回顾衍手里。
“一人种一颗。还有一颗——给我妈。”
她把种子放进坑里。顾衍也放进去。最后一颗,她放在坑的最深处。土一层一层盖上去。顾衍用手把土压实,沈知意浇水。沈伯安和林若婉站在旁边看着。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他们头顶轻轻摇着。新种的种子在泥土里安睡。要很多年才能长成大树。但没关系。种树的人不急了。
下午,顾衍回了顾氏大厦。办公室里,他要的材料已经放在桌上。周明远近三年的签字文件,高尔夫俱乐部上个月二十三号的完整监控,沈知意过去三个月的行踪。
他先看了行踪报告。沈知意过去三个月,每周三下午都去林正清的律所。去之前会绕路经过顾氏大厦,但从不进去。在对面街角的咖啡厅买一杯热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顾氏大厦的门口。坐半个小时,然后离开。报告里附了一张咖啡厅的监控截图。画面里她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拿铁,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顾氏大厦的正门。她看了三年,看了三个月,看了无数次。他每天从那个门进出,不知道街对面有人看着他。
他又看了高尔夫俱乐部的监控。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四十分,周明远走进走廊,接过孙德全手里的蓝色保温箱。两个人没有交谈,交接只用了十几秒。但监控的角落里有一个细节——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但那个人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悬空。
嗒嗒嗒。嗒嗒嗒。
顾衍把监控画面放大。像素不够,看不清脸。但那个悬空的小指,和沈蕙兰信里写的一模一样。沈蕙生。他回来了。不是从**回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北城。
顾衍拨出一个电话。
“查沈蕙生。不是查他三十四年前的出境记录,查他现在。在北城,城南,老街附近。”
“顾总,沈蕙生三十四年前就已经——”
“他没走。他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在北城藏了三十四年。每年十一月七号,他会在城南邮局汇一笔钱,汇款人写的是他父亲的名字。查那个邮局。查十一月七号。”
挂断电话后,他靠进椅背。窗外,北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而冷峻。他想起今天凌晨在沈家楼下站的那一夜,想起沈知意说的那句话——“我妈说,舅舅欠我的,下辈子还。”上辈子,她没等到舅舅回来,没等到桂花树开花,没等到他学会煎蛋。从二十九楼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等到。这辈子,她要的等到了。舅舅会回来,桂花树会开花,煎蛋会做了。而他——他欠她的,这辈子还。
北城,宋家别墅。
宋清晚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她看了一整夜。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报告最后一行的鉴定结论上——“依据DNA检测结果,被鉴定人宋国良与被鉴定人宋清晚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宋家别墅的花园里,喷泉还在喷水。她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以为自己是这座宅子的小姐。现在她知道,她不是。她是棚户区的孩子。和沈知意一样。
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不是沈知意,是宋国良。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清晚?这么早——”
“那份亲子鉴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二十三年前。把你抱回来的第三天。”
“你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还要把我养大。”
宋国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因为养了三天,就舍不得了。”
宋清晚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我亲生父母是谁。”
“**,是棚户区的。**——”他停了一下,“没有人知道是谁。**把你放在安置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襁褓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清晚。晚来的晚。还有一个字,被水浸透了,看不清。”
“什么字。”
“可能是**的姓。也可能是**自己的姓。太模糊了。”
宋清晚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喷泉。二十三年前,一个女人把婴儿放在安置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躲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后面。门开了,婴儿被抱进去。女人哭了半小时,走了。那个女人是**。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养不活她,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恨了二十三年的沈知意,和她一样,都是棚户区的孩子。同一个棚户区,同一年出生,同一个被拆掉的家。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高中时她和沈知意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校服,站在学校天台上。沈知意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她搂着沈知意的肩膀。笑得很开心。那是她们最后一次笑着站在一起。
她打了一个字,发送。
“见。”
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
“哪里。”
“天台。高中那个。”
北城,老街。
陈嘉烨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台上那罐红漆已经冻住了,刷子硬邦邦的。今天凌晨描完最后一遍字后,他把刷子洗干净,红漆的盖子拧紧。然后他出门,坐326路公交车,从老街坐到蕙兰苑。
蕙兰苑门口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他蹲在树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从**带来的银杏叶。师父在**出租屋的窗户上贴了三十年的那片。塑料膜封着,叶背的“姐,等”两个字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他把叶子埋进树根下的泥土里。
“师姑。师父欠您的,我替他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
埋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抬起头,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还在枝头,金黄的。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嘉烨。你师姑最喜欢银杏树。她说银杏叶落的时候,像很多个人在天上写信。”
他站在树下,仰起头。银杏叶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刚埋下叶子的泥土上。
确实像很多个人在天上写信。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远处,326路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在蕙兰苑站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下来。沈知意。
她看见银杏树下的陈嘉烨。两个人隔着满地黄叶对视了一瞬。她没有见过他,但她认出了他手里的红漆罐。和林律师说的“**来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陈嘉烨也认出了她。左边脸上的酒窝,和师父照片里沈蕙兰的酒窝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沈小姐。”
“你是——”
“我叫陈嘉烨。沈蕙生是我师父。他在**教了我十年。教我怎么描字,怎么还一笔还不清的债。”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的红漆罐。罐子边沿沾满了干涸的红漆,一层叠一层,像地质断层。
“那堵墙上的字,是你描的。”
“是。描了六年。今天凌晨描了最后一遍。”
“为什么。”
“因为师父在里面。他出不来,我替他描。描到他出来的那一天。”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银杏叶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师父,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326路沿途十七站,我背下来了。终点站蕙兰苑。到时候,我坐头班车去接他。”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从**追到北城的年轻人,手指上全是红漆染出来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是。六年,描了六年。把师父的债描进砖缝里,把自己的六年描进红漆里。
“陈嘉烨。我舅舅欠的债,你不用还。他欠的是我。”
“我知道。但师父欠您的那笔债,就是欠我的。因为十年前除夕夜,他在**出租屋里喝了半杯啤酒,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嘉烨。我在北城有一个外甥女。叫知意。知意的知,知意的意。她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我也不配让她知道。但我每年她生日那天,都去邮局给**汇一笔钱。一万两千块。用我爸的名字。’”
陈嘉烨看着她。
“沈小姐。师父说他不配。我替他配。他欠您的,我替他还。还不完,就还一辈子。”
银杏叶落了一地。沈知意站在满树金黄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片银杏叶。塑料膜封着,叶背写着两个字:“快了。”
“这是我舅舅去年从监狱里寄出来的。你替我还给他。告诉他——这辈子还没过完。不用等下辈子。”
她把叶子放在陈嘉烨手里。然后转过身,往蕙兰苑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陈嘉烨。”
“嗯。”
“你描的那行字,我看见了。描得很好。最后那个‘还’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比他长。”
陈嘉烨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银杏叶。叶背的“快了”两个字,是师父在监狱车间里写的。笔迹很轻,像怕把叶子写疼了。
他把叶子收进口袋里,和师父那张站在**出租屋窗前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背面,师父的字迹写着“等我”。现在又多了一片叶子,写着“快了”。
快了。快了。
326路公交车又从街角拐过来。报站器响起——“下一站,蕙兰苑。”
陈嘉烨走上车。刷卡,坐到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沈知意的身影越来越远。银杏树越来越远。蕙兰苑越来越远。但没关系。他还会回来。头班车,终点站,接师父回家。
那天晚上,沈知意坐在沈家书桌前。面前还是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她在“陈嘉烨”三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描字的人。六年。”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名字。
顾正源。
她在这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明天。顾家老宅。问清楚二十三年前的事。”
写完她把笔放下。窗外,新种的桂花树种子在泥土里安睡。要很多年才能长成大树。但她不急了。因为种树的人,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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