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招兵买马------------------------------------------，用了整整三个晚上。不是因为他写得慢，是因为周老者家的油灯实在太暗了。一盏灯，一根芯，火苗黄豆大小，看久了眼睛发酸流泪。写到第二晚的时候，钱烬对着那盏灯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发明了“挑灯夜战”这个词。因为你不挑它，它真的就不亮。灯芯烧焦的部分要随时剪掉，灯油要随时添加，火苗要随时调整。光是维持一盏灯的照明，就需要持续的注意力。这让他想起华尔街办公室里的那些LED护眼灯，色温可调，亮度可调，角度可调，你甚至可以用手机APP控制它。但他在那些灯下写的报告，大部分都进了碎纸机。而这盏昏暗的油灯下写出来的章程，将决定一个药材集市的命运。，字迹工整，条目清晰。钱烬用的是现代商业计划书的结构，但把术语全部翻译成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他把内容分成六个部分。集市选址与场地规划，招商方案与摊位分配规则，交易流程与质量监管办法，安全保卫与**调解机制，费用收取与利润分配方案，官府报备与税赋安排。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操作办法和预算。比如招商方案里，他设计了一套“三色签”**。红签是长期固定摊位，给每年都来的大药材商。黄签是临时摊位，给小商贩和季节性药农。绿签是特殊摊位，给外地首次参加的商人，价格优惠，目的是吸引新货源。这套**在现代会展业里叫“分级展位管理”，钱烬给它换了个名字，叫做“三色签法”。名字不同，逻辑一模一样。，正在书房里品茶。他先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翻开第一页，准备随便翻翻就放下。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让仆人把茶撤了，换了一壶浓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放下章程，盯着钱烬看了足足五息的时间。“这是你写的？”李崇义问。钱烬点头。李崇义又把章程翻回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用手指着字一行一行地读。读完之后他把章程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像是在按住一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我在濠州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人形形**。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你是第一个。”他的语气不像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安的事实。“这份章程，我给知府衙门的汤师爷看，他挑不出毛病。我给驻军的千户大人看，他也挑不出毛病。你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李府的茶永远是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雅。他放下茶盏，说了两个字。“家学。”这两个字妙不可言。它既是解释，又不构成任何具体的信息。家学可以是一本古书，可以是一位长辈，可以是一段经历，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李崇义没有追问。在这个时代，“家学”两个字是一道门，门后面是别人的私事，追问就是不体面。这是古代社会交往中的一种默契，钱烬正在迅速掌握这种默契。“章程我看过了，可以。”李崇义把章程推到钱烬面前，“但章程是一回事，办事是另一回事。你现在手里没有人，光凭你一个人，这集市办不起来。你需要帮手。靠得住的那种。”。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在华尔街，他要组建一个项目团队，可以发邮件，可以打电话，可以找猎头，可以在领英上筛选简历。在濠州城，这些都没有。他需要一个一个地去找人，像在河滩上捡鹅卵石，翻到一颗是一颗。，是香烛店的刘胖子。。第一，刘胖子在柳巷开了十年香烛店，这条街上每家每户的情况他都知道，消息灵通。第二，刘胖子嘴碎，但心不坏。一个嘴碎的人天然适合做信息收集和传播的工作。第三，刘胖子的香烛店生意一般，他有时间和精力做别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胖子对他有好奇心。好奇心是参与的第一步。。那天下午钱烬走进香烛店的时候，刘胖子正在打瞌睡。秋天的午后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柜台上，刘胖子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条银丝。柜台上的香烛被晒得微微发软，散发出檀香和蜂蜡混合的气味。。刘胖子猛地惊醒，脑袋一抬，口水甩到了自己的衣襟上。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钱烬，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小钱？你来做甚？买香烛？刘大哥，有一桩买卖，想请你帮忙。”钱烬开门见山。。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一眯就只剩下两条缝，像面团上用指甲掐出来的两道印子。但就是这两道缝里透出来的光，精明得很。“什么买卖？先说好，本钱太大的我不做。不要你出本钱。”钱烬把药材集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抛出了他的条件，“集市筹备期间，你帮我跑腿打听消息，每天二十文工钱。集市办起来之后，我给你在集市入口处安排一个香烛摊位，位置最好的那种。另外，集市期间南来北往的商人多了，你店里的香烛生意自然也好做。怎么样？”。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头。“第一，工钱每天三十文。第二，摊位不能只给一个，我要三个，我一个，我小舅子一个，我连襟一个。第三，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李员外到底为什么这么看重你？”
钱烬看着刘胖子那张圆滚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表面上看起来聪明得多。他讨价还价的三个条件里，前两个是利益，第三个是信息。利益和信息，永远是商人最看重的两样东西。
“工钱二十五文，多一个子儿都不行。”钱烬竖起两根手指，“摊位给你两个，你一个，你小舅子一个。你连襟是卖草鞋的，跟香烛不搭界，硬塞进来不像样。至于李员外为什么看重我——”他笑了笑，“因为我值。”
刘胖子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柜台上的香烛都跟着颤。“好一个‘因为我值’。就冲这三个字，我跟你干。二十五文就二十五文，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有好事第一个想着我。”
“成交。”钱烬伸出手。刘胖子看着钱烬伸出来的手，不明所以。“这是做甚？握手。”钱烬把刘胖子的右手拉过来握住，上下摇了摇，“在我老家，买卖谈成了要握手，表示一言为定。”刘胖子被摇得胳膊上的肉都在晃，脸上却露出一种新奇的表情。“你老家这个规矩有意思。握个手就算定了？不用立字据？”钱烬松开手，拍了拍刘胖子的手背。“立。但握手是立字据之前的事。信得过的人，握了手再立字据。信不过的人，立了字据也不管用。”
刘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钱烬，眼神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被认真对待后的郑重。“小钱，你这个人，有意思。”
第一个帮手搞定了。第二个帮手来得更加意外。
那天钱烬去城南门外勘察集市场地。大校场确实如他之前听说的那样，已经荒废了好几年。场地很大，目测足有三十亩，地面基本平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靠近濠河的一侧有一排老旧的营房，屋顶塌了一半，墙壁还在。如果修缮一下，可以用作集市的仓库和管理用房。钱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场地的分区草图。药材摊位区，药材仓库区，银钱交割区，餐饮茶水分，牲口拴马区。他画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你画的是阵图吗？”
钱烬回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歪着脑袋看地上的草图。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身材精瘦，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站姿很特别，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而是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不是阵图。是药材集市的场地规划图。”钱烬说。
年轻人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这个是做甚用的？这个是药材摊位，南来北往的药商在这里摆摊卖药。这个呢？银钱交割区，买卖做成了，在这里交钱交货，有人专门做见证，防止**。这个呢？牲口拴马区。远路来的商人要拴马喂料，人和牲口都要休息。”
年轻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靠近濠河的那排营房。“这里，你打算怎么办？”钱烬看了他一眼。“修缮一下，做仓库和管理用房。集市上总得有人管事，有人守夜，有人调解**。管事的人得有地方待。”年轻人点点头，又问：“管事的人你找好了吗？”
钱烬放下手里的树枝，转过身来正对着这个年轻人。他注意到年轻人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那是长年握刀柄磨出来的。不是柴刀的刀柄，柴刀的握法和那层茧的位置对不上。是战阵上的刀。这个人打过仗。
“还没有。你有推荐的人选？”钱烬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钱烬心头一震的话。“我叫陈三石。之前在庐州给一个大户看家护院，后来那户人家遭了兵灾，我流落到濠州。你要是信得过，我来替你看这个场子。”
陈三石。钱烬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元末明初的历史资料里没有叫陈三石的著名人物，但“之前在庐州”这几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庐州，是朱**手下大将汤和、耿炳文等人的家乡，也是早期淮西集团的重要兵源地。一个从庐州流落出来的年轻人，虎口有握刀的老茧，说话简洁有力，要价直接。这个人的**绝对不止“看家护院”这么简单。
但钱烬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也有。在乱世里，追问一个人的过去是不明智的。重要的是他现在能做什么，以及他想要什么。
“工钱怎么算？”钱烬问。
“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文。”陈三石报了个数。这个价格不算低，但对于一个可能要负责整个集市安保的人来说，也不算高。
“我给你四百文。”钱烬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再是‘替我看场子’的。你是这个药材集市的保安队长，手底下至少要有十个人。人你自己去招，要靠得住的。工钱从集市筹备的账上出。你的工钱四百文，你手下的人，按本事和资历，每人每月二百文到三百文不等。有问题吗？”
陈三石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贪婪的亮，是猎手发现猎物的亮。“十个人，什么时候要？七天之内。要什么样的？不惹事的不要。太惹事的也不要。”陈三石嘴角动了动，那是他脸上最接近笑容的表情。“懂了。不惹事的是废物，太惹事的是祸害。你要中间那种，能打，但知道什么时候该打。”钱烬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陈三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七天后，我带人来见你。”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钱烬一眼。“你叫什么名字？钱烬。”陈三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道菜的味道。然后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荒草被他趟出一条路来，草叶在他身后摇晃了很久。
钱烬蹲在原地，继续画他的图。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在华尔街，他面试过无数名校毕业的精英。哈佛的、耶鲁的、沃顿的、伦敦政经的。他们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拿着打印精美的简历，说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商务英语。但没有一个人，像陈三石这样，用七句话就让他确信自己找对了人。语言是有密度的。有些人的语言密度很低，说一百句也提炼不出一句有用的信息。有些人的语言密度很高，每一句都像压缩饼干，掰开能泡出一大碗。陈三石属于后者。
第三个帮手，是周婶介绍的。
钱烬需要一个人负责集市的后勤供应。药材集市一开，几百号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都是事。吃饭要有人供应米面菜蔬，喝水要有人打井挑水，茅房要有人掏粪，场地要有人打扫。这些事琐碎但必不可少。做得好不一定出彩，做不好一定出事。钱烬需要一个踏实、细心、任劳任怨的人来管这一摊。
他把这个需求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周婶正在盛饭的手停了一下。“我娘家有个侄子，叫孙旺，今年二十五，在城南码头当搬运工。人老实，力气大，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叫他来。”
第二天一早，孙旺就来了。他比周婶描述的更加沉默。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厚实粗糙，站在门口像一堵墙。钱烬问一句，他答一句。问三句，他答一句半。问他会不会算账，他说会一点。问他识不识字，他说认识自己的名字。问他为什么愿意来干这个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姑姑说你是好人。”
钱烬忍不住笑了。这个**理由，在任何现代的面试里都不会出现。但它比“我有丰富的后勤管理经验”更有分量。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个被姑姑认为“好人”而推荐来的侄子，会把他姑姑的信任转移到你身上。这是乡土社会中一种朴素而牢固的信用机制。
“孙旺，我跟你说明白。”钱烬把后勤这摊子事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集市一开，几百号人，吃喝拉撒都要你管。天不亮就要起来，天黑了还歇不了。事情杂，责任重，稍微出点纰漏就要挨骂。你能不能扛得住？”
孙旺想了一会儿。“能。”
“工钱一个月***十文，管吃管住。做得好，集市结束后有赏钱。”
孙旺点头。“行。”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孙旺又想了想。“中午管几顿饭？”
钱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周婶在旁边也笑了，拍了孙旺的后脑勺一下。“你这孩子，就知道吃！”孙旺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那个笑容让钱烬忽然想起周婶做的粟米粥。没有什么花哨的味道，但实在，管饱，让人心里踏实。
七天之内，三路人马陆续到位。刘胖子开始满城打听消息。他打听消息的方式很有个人风格，不像是搞情报工作，更像是串门聊天。他拎着一壶茶从柳巷这头走到那头，这家坐一炷香那家聊一盏茶，回来的时候消息就装了一肚子。哪个药材商今年收了多少货，哪家药铺最近缺什么药，哪条路上的关卡最近查得严，甚至连知府大人最近纳了一房小妾这种花边新闻都能带回来。钱烬每天傍晚听刘胖子汇报消息的时候，都有一种在看濠州城实时数据面板的错觉。刘胖子的嘴碎，但他的嘴碎是有信息密度的。每一句碎嘴的话里都可能藏着有用的情报，只要你知道怎么筛选。
陈三石带回来十个人。钱烬在后院见了他们。十个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有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有沉默寡言的刀疤脸，有笑嘻嘻的机灵鬼。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站在一起的时候，虽然队形松散，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不停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钱烬没有问他们的来历，只是把集市安保的要求交代了一遍。巡逻的路线，**的时间，遇到**怎么处理，遇到硬茬子怎么应对。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了讲。说完之后，陈三石看了一眼他手下的人。“都听明白了？”十个人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陈三石皱了皱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问，都听明白了？”这一次十个人齐声应答，声音震得院里的老槐树都跟着抖了抖。钱烬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对陈三石的评估又上调了一档。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人服服帖帖，这个人的来历比他说的“看家护院”要深得多。
孙旺的动作最慢，但最扎实。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大校场周边的米铺、菜摊、肉铺、水井、粪行全部摸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清单，哪家的米最便宜，哪家的菜最新鲜，哪家的水井离场地最近，哪家粪行的掏粪师傅最靠谱，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就用画代替，米画一个圈加三个点，菜画一片叶子，水井画一个方框中间一个点。钱烬看着这份图文并茂的清单，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后勤调研报告。因为它不是在纸上写出来的，是用脚底板量出来的。
人齐了。钱开始花了。
李崇义批的第一笔银子是一百两，专门用于场地平整和营房修缮。钱烬让孙旺去雇了二十个短工，每人每天十五文工钱，管一顿午饭。孙旺在码头干过，知道哪里能找到卖力气的苦力。他天不亮就去城南的“人市”上挑人。所谓人市，就是每天清晨穷苦人聚集等活干的地方，有人雇就去搬货、挖土、扛东西，没人雇就饿一天肚子。孙旺挑人的标准很特别，不看身板看鞋。鞋底磨得最厉害的人，是走路最多、干活最不惜力的人。他用这个标准挑了二十个人，带到工地上，没有一个偷奸耍滑的。
钱烬每天天刚亮就到大校场，天黑透了才回纸马铺。他穿着一身旧短褐，脚蹬草鞋，头上扣着一顶竹编的斗笠，跟工地**何一个短工没有区别。他蹲在地上和工人一起啃杂粮饼子，渴了就捧起水罐喝一口凉水，累了就靠在营房的残墙上歇一会儿。工人们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以为也是个苦力。后来听说这个瘦瘦的年轻人是李员外派来管事的，都吃了一惊。有个老瓦匠大着胆子问他，小先生，你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怎么跟我们一样吃杂粮饼子？钱烬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话。“饼子分两种。一种是用嘴吃的，一种是用心吃的。用嘴吃的饼子，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用心吃的饼子，要看跟谁一起吃。跟你们一起吃，这饼子比李员外家的桂花糕还香。”
老瓦匠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他的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漏风，但笑容是实的。他把钱烬的话传给其他工人听，工人们听了都没说话，但干活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钱烬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他后来发现，那句话比一百两银子还管用。银子的激励是有限的，你给得再多，工人也只把它当成劳动的对价。但“跟你们一起吃”这五个字，让工人们觉得这个管事的小先生跟他们是一边的。这种心理上的认同，比银子更能让人卖力气。这是组织行为学里最基础的原理，钱烬在大学课堂上学过。但在濠州城的大校场上，它不是原理，是真实的人心。
七天之后，场地平整完毕。荒草被铲得干干净净，地面用石碾子压了两遍，硬实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土**的桌面。营房的屋顶重新铺了瓦，墙壁补了裂缝，门窗换了新的。仓库里搭起了简易的木架，用于存放药材。银钱交割区专门辟了一间屋子，钱烬让人搬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进去，桌上摆了一架算盘和一套笔墨砚台。他甚至让人在场地四周竖了二十根木桩，木桩上挂着灯笼，用于夜间照明。
李崇义来看了一次。他在场地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用手敲了敲营房新补的墙，用脚踩了踩碾实的地面，把仓库木架的榫头掰了掰检查牢固程度。全部看完之后，他站在场地中央，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
“五百两的预算，你花了一百两就把场地整出来了。”李崇义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剩下的四百两，你打算怎么花？”钱烬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后续的预算细目。搭建摊位棚屋，八十两。**招牌告示旗帜，二十两。购置仓库用的秤杆斗斛账册，三十两。请驻军和衙门的人吃饭打点，五十两。支付陈三石等人的前期工钱，六十两。集市开张期间的伙食茶水杂项，一百两。预留应急周转，六十两。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用途和预计开支，精确到文。
李崇义看完，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看着钱烬，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天赋异禀的幼犬，既欣赏，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
“钱小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了。”李崇义的声音放低了，“你这个年纪，做事比我这把年纪的人还老练。这是为什么？”
钱烬望向远处的濠河。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条镶满碎银的带子。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点起一圈圈涟漪。
“李员外，有一种人，是被事撑大的。”钱烬收回目光，看着李崇义，“不是年纪撑大的，是事撑大的。遇的事多了，处理的事多了，人就大了。跟年纪没有关系。”
李崇义品味着这句话，缓缓点头。他没有再问。有些答案，听到这里就够了。
傍晚时分，钱烬回到周记纸马铺。汤师爷要的两只纸鹤已经做好了，并排放在案上。鹤颈修长，羽毛层叠，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那是周婶用蛤粉一遍一遍罩染出来的效果。两只鹤的神态略有不同，一只昂首，一只回眸，像是在对视，又像是在交谈。钱烬站在案前看了很久，然后对周老者说：“老丈，这两只鹤，能传世。”周老者正在收拾竹篾，听到这句话手停了停。他没回头，但脖子后面的皮肤红了一小片。
当晚，周婶又做了一桌好菜。**炒蒜苗，咸鸭蛋切瓣，蒸了一条濠河里打上来的白鱼，还有一大碗粟米饭。三个人围坐着吃饭，油灯还是那盏油灯，火苗还是黄豆大小，但钱烬觉得比之前亮了不少。也许不是灯亮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
吃到一半，周老者忽然放下筷子。“小钱，我问你一件事。”钱烬抬头。“你说药材集市办起来以后，南来北往的商人多了，咱们的精品纸马不愁买家。这话是真的还是哄我的？”钱烬也放下筷子。“老丈，我说的话，有哪一句没兑现过？”周老者想了想，点头。“那好。我今天下午又琢磨出一个新样式，比白泽还好看。你要是觉得行，等集市开张那天，我把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钱烬笑了。“什么样式？”
周老者起身，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只还没有糊纸的骨架，用细柳条扎成。骨架不大，约莫一尺高，形态像鹿又像马，头上有一根螺旋状的角，四肢修长，体态优雅。最妙的是它的尾巴，不是下垂的，而是微微扬起，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这是——”钱烬认出来了。
“獬豸。”周老者说，声音里有一种手艺人特有的骄傲，“能辨是非曲直的神兽。我年轻的时候跟师父学过，几十年没做了。今天忽然想起来，手*，就扎了一个。”
钱烬接过那只獬豸的骨架，放在油灯下细看。柳条弯曲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关节处的绑扎干净利落，整体造型既有神兽的威严，又有生灵的灵动。这不是一件商品，是一件作品。
“老丈。”钱烬把骨架小心地放回桌上，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您的手艺，不该只卖一只一两银子。”
周老者愣住了。“一两银子还少？”
“少。太少了。”钱烬看着周老者的眼睛，“等药材集市开起来，南来北往的不只有药材商。还有丝绸商、茶叶商、瓷器商，以及那些跟着商人跑的闲人和文人。这些人手里有钱，眼里有品位，嘴里有话语权。他们如果看中了您的东西，您的手艺就不是濠州城的手艺了，是整个南直隶的手艺。到那时候，一只獬豸，十两银子起步。”
周老者的嘴巴张开了。周婶的嘴巴也张开了。两个人像两只被定住的木鸡，一动不动地盯着钱烬。
“十两？”周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十两是起步价。”钱烬说得云淡风轻，“精品中的精品，二十两。孤品，五十两。”
周老者扶住了桌子，好像不扶就会摔倒。周婶赶紧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瞪着钱烬，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有震惊，有怀疑，有兴奋，还有一点点恐惧。恐惧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是真的。而如果真的能实现，他活了五十六年的人生经验就全部被颠覆了。这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比亏钱还让人不安。
“你要是说假话，”周老者指着钱烬的鼻子，“我就——”他想了半天，没想出能威胁钱烬什么。钱烬替他说了。“您就把我卖了抵债。您上次说过了。”周老者被噎住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婶也跟着笑。钱烬也笑。
笑声从纸马铺的后院飘出去，融进柳巷的夜色里。隔壁的刘胖子正在关门上板，听到笑声，竖起耳朵听了听，摇摇头自言自语。“周老头这辈子没这么笑过。自从那个姓钱的来了，这家铺子就跟点了炮仗似的，天天噼里啪啦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那小子确实有意思。二十五文一天，值。”
月光洒在濠州城的屋顶上。城南的柳巷，城北的李府，城东的衙门，城西的驻军营房，以及城外那片刚刚平整好的大校场，都笼罩在同一片月光下。秋夜的风从濠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穿过城门，穿过街巷，吹动周记纸马铺门口那面重新描过字的布幡。幡子轻轻晃了晃，“周记纸马”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钱烬坐在偏房的门槛上，抬头看着月亮。六百年前的月亮和六百年后的是同一轮。它在华尔街的摩天大楼上方升起来过，也在濠州城的土墙上空升起来过。他看着月亮，月亮看着他。彼此都沉默，但彼此都明白。
“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药材集市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人有了，场地有了，章程有了，靠山有了。剩下的就是细节和执行。细节和执行是他最擅长的东西。在华尔街，一个交易策略的成败往往取决于小数点后**位的误差。在这里，一个集市的开张，取决于你能不能想到客商的马匹需要多少草料。
规模不同，逻辑相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进偏房。桌上摊着明天要办的事项清单，墨迹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清单最末尾添了一行。找刘胖子打听苏州药材行的最新报价。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涌上来，但他已经能在这片黑暗中看清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