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哑巴------------------------------------------《乡土同根》第一册第一卷：泥里的光：哑巴。，村里没有医生，奶奶用土方子——生姜捣碎了敷额头，烧退了，耳朵却烧坏了。开始还能听见一点，后来一点点都听不见，再后来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到了出嫁的年纪，媒人把她介绍给采石场的林瘸子，说“一个瘸一个哑，谁也别嫌弃谁”。，穿着一件借来的红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手腕。林瘸子后来说，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的聋哑，是那双手——手指又细又长，像河边新抽的柳条。“她不能说话，但她的手会说话。”林瘸子说这话时，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母亲的世界是安静的。鸡叫听不见，狗吠听不见，别人骂她也听不见。但她能看见——看见别人的嘴唇在动，看见眼神里的善意或恶意，看见一双手是真诚的还是敷衍的。她的眼睛比谁都尖。，嘴上叫着“嫂子”，脸上的笑堆得老高。母亲听不见她说什么，但能看见她嘴角往一边撇——那是看不起人的表情。母亲不识字，不懂心理学，但她用一辈子观察人的脸，比谁都清楚什么是假笑。“说话”。王翠花比划半天，她就点点头，继续糊她的纸盒。王翠花觉得这哑巴好欺负，什么话都敢当着她面说——“林家这日子过的，一个瘸子配个哑巴，生的丫头将来嫁谁去？”。但她糊纸盒的手会慢下来。：“你知道王婶在说你吗？”：她的脸在骂人。脸不会撒谎。：嘴会说谎，脸不会。王翠花嘴上叫着“嫂子”，脸却在骂“哑巴”。村里的闲人都是这样，嘴上抹蜜，脸上挂刀。。，镇上来了个收纸盒的贩子，看母亲是聋哑人，故意少算了两块钱。母亲发现后追上去，拉着贩子的衣袖不放。贩子甩开她，大声嚷嚷：“你个哑巴还想讹人？”周围的人都看过来，贩子的声音更大了：“你们评评理，她比划的什么我又看不懂，明明给够了的——”
母亲站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比划，但没有一个人看得懂。贩子的嘴一张一合，脸上的表情理直气壮。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林知秋挤进人群，拉着母亲的手，对贩子说：“我妈说你少给了两块钱。”
贩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比划的。”林知秋指着母亲的手，“她比了‘二’，又比了‘钱’，又指了指你口袋——你口袋里有两块钱没拿出来。”
贩子的脸变了色。围观的人开始反过来指责他。他骂了句脏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扔在地上，走了。
林知秋捡起钱，放进母亲手里。母亲的手还在抖。她比划：你听得见他们说话？
林知秋比划回去：听得见。
母亲比划：他们说什么？
林知秋想了想，比划：他们说贩子不对。
她没告诉母亲，围观的人一开始说的不是贩子，是“哑巴还想讹人”。母亲的脸不会撒谎，她的脸也不必让母亲看见那些脏东西。
那天晚上，母亲糊纸盒糊到很晚。她的手很稳，一个纸盒一个纸盒地糊，摞得整整齐齐。
林知秋蹲在旁边看。母亲忽然停下，比划：你爹当年娶我，所有人都说他傻。一个瘸子，娶个哑巴，生个孩子又聋又哑怎么办？
林知秋比划：我不聋。
母亲比划：我知道。但他们都这么说。
林知秋比划：他们说的不算。
母亲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聋哑人的笑没有声音，只有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林知秋的脸，像碰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糊纸盒。
林知秋蹲在那儿，看着母亲的手在纸盒上移动——抹胶水，折边，压紧。一个，又一个。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糊纸盒糊得这么认真。不是因为能挣多少钱，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一个聋哑女人，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但她糊的纸盒比谁都整齐。这是她跟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
不说话，但手不会停。
后来在教室里，刘大龙叫她“哑巴女”，她看着他的脸——嘴上在笑，眼睛也在笑，是真心的那种笑。他真心觉得“哑巴女”这个称呼很好笑。
所以她没理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母亲教过她：嘴会说谎，脸不会。刘大龙的脸告诉她，这个人不值得她张嘴。
她学会了母亲的沉默。不是哑，是不屑。
章末观点
聋哑人的世界不是安静的——手在说话，脸在说话，糊纸盒的手也在说话。嘴会说谎，脸不会。闲人的嘴是刀，但聋哑人听不见，刀就落了空。沉默不是懦弱，是让刀子找不到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