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镇少年------------------------------------------。，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窝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青山像蒙了一层薄纱，隐约能看见山腰上那座破落的道观。“飞烦！又偷懒！”隔壁王婶的大嗓门震得院里的老槐树都抖了三抖，“你爹下地都半个时辰了，你还在这儿磨蹭！婶儿，我这就去。”王飞烦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顺手扯过靠在墙角的锄头。，眉眼倒是清秀，就是常年带着点懒散的笑意，看着就不像个勤快人。他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路过村口老井时，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井台叽叽喳喳。“飞烦哥！”最小的那个叫二虎，跑过来拽他袖子，“张家老二被仙师选中了！刚才有仙人驾云来的，一道白光就把张二哥接走了！”。张寡妇正抹着眼泪，嘴角却是翘着的，周围一圈人都在道贺。青石镇百年没出过有灵根的苗子了，这回可算出息了一个。“挺好。”他笑了笑，扛着锄头继续走。。三年前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是能测灵根，全镇的孩子都去了。轮到王飞烦的时候，那道士摸了摸他的头顶，叹了口气：“三灵根，还是最驳杂的那种。修是能修，顶天了练气三层。”，最后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修个屁！回来种地！”。他这人有个好处——随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话是他从镇上茶馆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觉得挺有道理，就一直记着。，就是磨人。**王老实是个闷葫芦，父子俩在地里忙活一上午也说不上三句话。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王飞烦直起腰来擦汗，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走来一个人。，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道士，灰扑扑的道袍上全是破洞，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直勾勾地盯着王飞烦看。
王飞烦被他看得发毛：“道长，您喝水不？”
老道士没说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小子，你叫什么？”
“王飞烦。”
“飞烦，飞烦……”老道士念叨了两遍，点点头，“好名字。想不想修仙？”
王飞烦一愣：“我？我三灵根，还是最差的那种。”
“谁跟你说三灵根不能修了？”老道士哼了一声，“那都是大宗门挑弟子的说法。他们要的是天才，要的是省事的苗子。三灵根怎么了？三灵根有灵根的好处。”
“什么好处？”
老道士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玉简扔给他：“今晚子时，滴一滴血上去。”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跟任何人说。”
王飞烦攥着那块玉简，看着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玉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什么符文，但一个都看不懂。
“飞烦！谁跟你说话呢？”王老实的声音从田那头传来。
“没谁，问路的。”
他把玉简揣进怀里，继续锄地。那块玉简贴在胸口，凉丝丝的，像是有一团水在流动。
入夜后，王飞烦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破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白斑。他摸出那块玉简，翻来覆去地看。
子时到了。
他不知道怎么知道子时到了的，就是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敲了一声磬。
王飞烦咬破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玉简上。
血珠落在玉简表面的瞬间，那些看不懂的符文忽然全部亮了起来。不是寻常的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把月光、星光和黎明前那一刻的天光搅在了一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苍老、疲惫，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解脱。
“终于等到你了。”
王飞烦还没来得及害怕，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拽进了什么地方。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整个人像是被夹在两片虚无中间。
老道士就站在他面前。但这时候的老道士跟白天判若两人——道袍不再破烂，而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晚辈飞云子，”老道士拱手行了一礼，“见过道友。”
王飞烦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还礼：“道、道长好。”
飞云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不用紧张。我只是一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了。长话短说——我乃上界真仙，遭人暗算，道基尽毁。临死前我将毕生参悟的一道法则剥离出来，藏在这枚玉简之中，等待有缘人。”
“什么法则？”
“长生。”
王飞烦眨了眨眼：“长生不老的那个长生？”
“不。”飞云子摇头，“长生不老只是表象。真正的长生法则，是超脱了时间与因果的束缚。修到极致，寿元无尽只是最浅显的好处。更重要的是——你的时间不再流逝，但你周围的一切都在向前。你将看着春去秋来，看着沧海桑田，看着所有你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老去、死去。”
飞云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像是穿透了无穷的岁月。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看向王飞烦，“天才得到这道法则，迟早会被长生磨去所有心气，最后要么疯魔，要么变成一块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的石头。但你不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
“你今天在田里，看见那个孩子被选去修仙，你笑了。”
王飞烦挠头：“笑还不行了？”
“你的笑里没有嫉妒，没有不平，只有纯粹的替他高兴。我观察了你一整天，你锄地的时候会顺手把蚯蚓放到一边，喝水的时候会先浇一点在地上，走夜路看见蜘蛛网都会绕开。你不是刻意为之，是骨子里的东西。”
飞云子认真地看着他：“重情，但不执著。有牵挂，但不被牵挂所困。这样的人才能承受长生的重量。”
王飞烦沉默了一会儿：“道长，我要是接受了，会怎样？”
“你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长生种。你本身的修行速度会变得极慢，因为长生法则会把你吸纳的每一分灵气都用来淬炼你的根基，让你的道基变得无比稳固，但代价是——别人十年能修到的境界，你也许要百年。可你不会死，你有无穷的时间。”
“那我身边的人呢？”
飞云子的目光黯了一瞬：“他们会老，会死，会轮回。这是天道的规则。”
王飞烦低下头，看着脚下镜子一样的水面。水里倒映着他的脸，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我要是接受了，是不是就剩我一个人了？”
飞云子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王飞烦抬起头来：“道长，我接受。”
飞云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为什么？”
“因为你说我骨子里有那个东西。”王飞烦咧嘴笑了笑，“那我要是不接，这个东西不就白费了？”
飞云子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笑到最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在慢慢散开。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飞云子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王飞烦的眉心。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王飞烦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忽然多了一条河流，河水是静止的，却又在流动。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明明还没发芽，但你已经知道它会生根、会抽枝、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开出花来。
“长生法则已经种入你的道基。”飞云子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它会慢慢与你融为一体。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身怀长生法则。天地之间觊觎长生者不知凡几，一旦泄露，你将万劫不复。”
“道长，那我——”
话没说完，眼前的一切忽然碎裂。
王飞烦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月光还是那片月光，破窗户纸还是那个破窗户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块玉简已经化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眉心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重新躺下，盯着房梁上结的蜘蛛网。网中间那只蜘蛛正在修补被夜风吹破的一角，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吐着丝。
“长生啊。”
十四岁的王飞烦轻声念叨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睡着的这一刻起，他的呼吸节奏已经悄然改变。每一口吸气都比从前深了半分，每一口呼气都比从前长了半拍。他体内的灵气不再按照寻常修士的路径运转，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稳固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浸润着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
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
久到需要一百年，他才能完成引气入体。
而寻常修士，只需要三天。
但王飞烦不在乎。他睡得香甜，梦里是青石镇的青山，山腰上那座破道观，还有明天早上要锄的那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