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纹，像条蜈蚣趴在那儿。沈一白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半杯温掉的威士忌和一碟花生米，他正用拇指和食指碾开一颗花生的红衣，碾得很慢，像在做什么精密活儿。。，拉着警戒线，蓝红灯把水泥墙面打成一块一块的色斑。记者站在线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按住，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今日下午五时许，本市中级人民**法官王佳佳在其居住小区地下**内遇害……目前嫌疑人已被控制……"，嚼了两下，目光没离开屏幕。——手机拍的，晃，像喝多了的人拍的。地面有一**暗色，旁边倒着一个女式手提包，包带断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墙根有一只高跟鞋，只有一只。。。新闻没说，但画面里地上那片血的形状说了——不是飞溅的，是流淌的，边缘整齐，说明受害人倒地后没怎么挣扎。刀刺入后没有大幅度抽拔，凶手知道往哪儿捅。。，主持人换了个严肃表情，开始念通稿。沈一白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经不冰了，寡淡得像兑了水的茶。。周三晚上，老城区这种没招牌的地方，来的都是不想被找到的人。吧台后面贴着一张过期三个月的啤酒促销海报，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张——那张上面的啤酒牌子已经倒闭了。"又看这种。"酒保老周把一块抹布搭在肩上，下巴朝电视扬了扬，"你们干这行的，是不是看到血就兴奋？"。"我说真的，"老周自顾自地擦杯子，杯底的水渍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接着擦，"你从警队出来都两年了吧？最近接什么活？""你这威士忌兑水了。""哪有。"老周把杯子放下，"就是冰化了。你坐太久了。"
沈一白没反驳。他确实坐太久了。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四个多小时，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三杯。不是买不起**杯，是没必要。他不是来买醉的，只是没地方去。
工作室在五楼，没电梯，暖气管去年冬天冻裂了一直没修，房东说等开春再说，开春又说等入夏，入夏说等供暖季前一起弄。现***了，他估计还得等。
手机亮了一下，是个催房租的短信。他按灭了。
电视上的新闻已经换了条目，在播一个什么商业综合体的开业典礼，一群人站在台上剪彩，笑得像是牙疼。沈一白把最后几颗花生拨到碟子边上，没吃，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老周问。
"嗯。"
"下回早点来，冰还没化的时候好喝。"
沈一白推开门，外面的冷空气像一块湿毛巾糊在脸上。十月底的夜晚，老城区的路灯有一半不亮，亮着的那些也是昏黄的，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像眼睛发炎。
他点了根烟，沿着人行道往北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有一片粘在他左脚鞋底，他没管。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
地下**。法官。伤口集中躯干。嫌疑人已被控制。
太快了。
下午五点出的事，晚上十点新闻就说嫌疑人已被控制。五个小时，从命案发生到锁定嫌疑人，要么是现场有监控直接拍到了，要么是嫌疑人没跑——就在现场等着被抓。
哪种都不太对。
一个敢在地下**捅死法官的人，不会蠢到在现场等着。而如果是监控拍到的，新闻不会只说"已被控制"，会说"根据监控锁定"。措辞含糊，说明抓人的过程有说法，但不方便讲。
他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你已经不干这个了。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来电。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尾号7743。
他看了两秒，接了。
"沈一白？"
女声。年轻，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年轻，声音里有重量，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说话。克制，但克制得不够彻底——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谁？"
"我叫林知意。"对方停了一下，"王佳佳是我姐。"
沈一白的脚步停了。
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查过你。"林知意的声音稳了一些，像是做过准备，"你在***的时候破过几个案子，有人跟我提过你的名字。我需要一个能查清楚的人。"
她没说"帮我"。沈一白注意到了。
"新闻说嫌疑人已经抓了。"
"党志军。"林知意说出了一个名字，"交通事故赔偿案的当事人，我姐审的案子。他们说他因为判决不满，报复**。"
"你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一白听到她在呼吸，不是叹气，是那种努力把气息压平的呼吸，像潜水之前的准备。
"我姐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沈一白等着。
"三个字。"
风从梧桐树的枝杈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破了的瓶子。
"别查了。"
沈一白的左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拇指摁在无名指的那道旧疤上。疤痕凸起来一小条，摸上去像一根细绳埋在皮肤底下。
别查了。
不是"救我"。不是"报警"。不是"小心"。
是"别查了"。
这三个字的前提是——有人在查。而王佳佳知道有人在查，并且认为继续查下去会出事。
"你姐在查什么？"
"我不知道。"林知意的声音又出现了那丝颤，但她很快压住了，"她最后一个**常加班，回家很晚，有几次我看到她在书房翻卷宗，看到我进来就合上了。我问她，她说没什么。"
"你们住一起？"
"嗯。我从北京回来以后一直跟她住。"
沈一白没问她为什么从北京回来。不是现在该问的。
"短信是什么时候发的？"
"下午四点五十二分。"林知意说，"她五点零三分被发现。中间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从发短信到被杀，十一分钟。如果是党志军在**里堵她，她不会有时间发短信——除非她在被堵之前就已经感到了危险。
她提前知道有人要对她动手。
"这条短信你给警方看了吗？"
"看了。他们说这不影响案件定性，党志军有作案动机和时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一个因为交通事故赔偿判决不满的人，不会让我姐在死前发出别查了三个字。"
沈一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烟灰散开，被风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树皮粗糙，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种硌人的纹路。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灯罩里困了几只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墨点。
"林知意。"
"嗯。"
"你姐的案子，警方已经有了嫌疑人，也有了动机。你现在找我，是要我查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犹豫，是在选择措辞。
"我要你查清楚我姐到底在查什么。"她说，"查到别查了这三个字的真正意思。"
沈一白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一声就没了，大概是被主人拽走了。
他想起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地下**，警戒线，那只孤零零的高跟鞋。
还有那片血。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
一个法官，在自己家的地下**被杀。死前十一分钟，给妹妹发了三个字：别查了。
警方五个小时就抓了人。
太快了。太干净了。
"明天上午十点，"沈一白说，"你定个地方。"
"城南那家连锁咖啡馆，叫什么来着——"
"我知道哪家。"
"好。"
林知意没有说谢谢。沈一白觉得这很好。说谢谢的委托人通常不好打交道，因为他们把你当成了服务员。不说谢谢的，要么是没教养，要么是把你当成了同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夜风凉了。他站在梧桐树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又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疤。那道疤跟了他二十二年，从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一直到现在。有时候他会忘记它的存在，有时候它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很烫，像刚割开的时候一样。
现在就是那种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脏橘色，看不到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航行灯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闪，一红一白，慢慢地移过去。
别查了。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个法官，在死前十一分钟，不是求救，不是报警，而是告诉自己的妹妹——别查了。
她在保护谁？
还是在警告谁？
沈一白从树上直起身，把衣领竖起来，往北走。工作室还有二十分钟的路，他决定走回去。出租车太贵，公交已经停了，而且他需要走一走。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得用脚步把它们踩碎，一点一点地踩，踩成能消化的大小。
他走过一个报刊亭，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着"****"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人用记号笔涂掉了一半。旁边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橱窗里摆着几把生锈的锁，锁上落了灰。
老城区就是这样。白天还有点人气，一到晚上就像被抽走了血，只剩下一副骨架在那儿撑着。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坏了，一直闪黄灯。没有车，也没有人。他直接穿了过去。
手机又亮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催房租的。
他把手机塞回去，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工作室楼下。五层，没电梯，楼道灯只有二楼的亮着，其余全是黑的。他摸着扶手往上爬，每一层的台阶数他都记得——十四级，十四级，十**，十四级，最后一层十五级，多出来的那一级是因为顶楼加高过。
开门，进去，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白板上。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的笔迹——一个**调查，委托人是个中年女人，付了三千块定金，他跟了三天就拍到了。简单，无聊，但能交房租。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已经没用的字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地下**。法官。别查了。
他拿起白板笔，把旧的字迹擦掉。
白板干净了，像一块刚下过雪的空地。
他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别查了**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写"王佳佳"，右边写"党志军"，中间打了个问号。
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
问号在月光里像一只弯曲的钩子。
沈一白关上笔帽，把笔扔在桌上，去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高低错落，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远处有一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明天十点。
他得去见那个声音里压着重量的女人。
沈一白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躺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弹簧硌着后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还在转。
别查了。
这三个字不是结束。
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