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H7:最后的机械师  |  作者:三十六重天云篆  |  更新:2026-04-21
机械树------------------------------------------,幕刃正在工坊里摆弄他的机械树。:剪刀、镊子、钳子、铜线、乳胶碎片、一小瓶胶水。那棵半人高的机械树立在台面中央,树干是废弃的水管,外面包了一层旧报纸,涂上棕色颜料;树枝是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铜线,外面缠着绿色胶带;树叶是各种塑料片剪成的椭圆形,边缘用打火机烧过,微微卷曲。。,是专门留出来装花的。凹槽的边缘被他用砂纸打磨过很多遍,光滑得像镜面。他花了很多时间打磨那个凹槽,虽然他知道花放上去之后,没有人会看见那个凹槽。但他还是打磨了。因为他觉得,如果花要长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是光滑的、干净的、不粗糙的。。六根铜线树枝,主枝两根,侧枝四根,每一根的角度他都用尺子量过——主枝与树干夹角四十五度,侧枝与主枝夹角三十度。他相信这些角度是对的,虽然他也不知道真的树是什么样子的。他只是觉得,如果一棵树要好看,它的树枝应该这样长。。——老王通常要等到下午三四点才来,而且他从来不敲门,他都是直接推门进来,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打瞌睡。。。年轻人穿着灰色制服,胸口绣着一行小字,他看不太清楚,但那个制服的款式他很熟悉——调配中心的人都是这么穿的。灰色的布料,立领,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电子笔,腰间挂着一个电子板。制服的裁剪很合身,不像幕刃身上这件旧外套,袖口已经磨毛了,领子也洗得发白。“幕刃?”年轻人问。。他手里的工具没有停——他在拧一根铜线上的螺丝,那个螺丝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他拧到一半,不想松开。,等着。,放下工具,抬起头。
“跟我走一趟。”年轻人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通知。他手里拿着电子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幕刃,好像在确认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幕刃站起来,把手上的工具放回工具箱。工具箱是一个铁皮盒子,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那是他自己写的,用铅笔,字迹歪歪扭扭。他把剪刀放进去,把镊子放进去,把钳子放进去。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乳胶碎片,把它们拢到一起,推到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跟着年轻人走出仓库。
走廊里依旧忙碌。
人们按照各自的编号在工作、在生活。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上装着几箱合成蔬菜,箱子摞得很高,他走得很慢,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两个女人站在一扇门前聊天,声音很低,幕刃经过的时候,她们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聊天。一个老人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纸质书在实验舱里是稀罕物,大概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机械师被调配中心的人带走。
在这里,消失是常有的事。
有的人被分配到更远的工作区——实验舱很大,分成很多区域,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别的地方。有的人被叫去接受资格审核,审核完了可能会被分配到新的岗位,也可能会被调到别的实验舱。还有的人……幕刃见过一些面孔,在某一段时间里每天都能看见,然后有一天,那些面孔就消失了。没有人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像通风系统里的一缕空气,来过,然后被过滤掉了。
幕刃没有想下去。
他跟着年轻人穿过走廊,走到摆渡车站。摆渡车站是走廊边的一个小平台,地面上画着**的等候线,线后面站着几个人,也在等车。年轻人站在最前面,幕刃站在他身后。
摆渡车来了。它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平台边上,车门打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年轻人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幕刃坐在他旁边。
摆渡车在实验舱的“街道”上行驶。
说“街道”,其实就是宽一点的通道。实验舱的内部结构是网格状的,主干道宽一些,支路窄一些,两侧是各种功能性舱室。食品分配站、医疗站、物资回收站、信息交换中心——每一个舱室门口都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编号和名称。牌子的字体是统一的,大小是一样的,颜色也是一样的,灰色的底,黑色的字。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几棵塑料树。
塑料树是实验舱的标准配置。树干是金属管,外面包着棕色的塑料皮;树枝是铁丝,外面缠着绿色的塑料带;树叶是塑料片,用胶水粘在树枝上。塑料树不会长大,不会落叶,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真正的树无法在实验舱里生长。因为土壤需要空间,空间需要土地,而土地是实验舱里最稀缺的资源之一。有人曾经在实验舱里种过真正的树——一棵小树苗,种在一个花盆里,放在中央广场的角落里。但那棵树只活了三个星期。因为没有真正的阳光,没有真正的雨,没有真正的风。它需要的那些东西,实验舱给不了。
所以现在只有塑料树了。
幕刃看着窗外那些塑料树,它们一根一根地立在通道两侧,排列整齐,间距相等,像军队里的士兵。他觉得它们不像树。但他也不知道树应该像什么。

摆渡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建筑和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灰色的墙,灰色的门,灰色的窗户。但门口多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字。幕刃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看见那行字:
H-7实验舱 儿童教育中心
他愣了一下。
他来这干什么?
年轻人下了车,幕刃跟着下来。年轻人走到门口,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卡,门开了。他回头看了幕刃一眼,示意他跟上。
幕刃跟着他走进去。
走廊里铺着隔音材料,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墙壁是浅蓝色的,不是实验舱里常见的灰色。浅蓝色的墙壁上画着一些**图案——太阳、云朵、小草、花朵。太阳是**的,圆圆的,周围画着一圈放射状的线条;云朵是白色的,胖胖的,像一团一团的棉花;小草是绿色的,细细的,一丛一丛地长在墙角;花朵是红色的,五片花瓣,中间一个**的圆点。
都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
但幕刃觉得,这些画比走廊里的那些灰色墙壁好看多了。
年轻人把他带到一扇门前,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幕刃进去,然后自己转身走了。
幕刃走进房间。
这是一个办公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走廊——不是真的外面,实验舱里没有“外面”,窗户只是一个装饰,嵌在墙上,里面有一块屏幕,播放着固定的画面。画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朵花,蓝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都是合成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她戴着眼镜——眼镜在实验舱里也不常见,大多数人用电子屏幕,眼镜是用来读书的——镜片很厚,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她面前堆着一摞电子文件夹,每一个都有手指那么厚,颜色各不相同。她正在翻看其中一个,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行一行地看。
她抬头看了幕刃一眼,示意他坐下。
幕刃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金属的,没有垫子,坐上去有点凉。
“你是幕刃?”她问。
“是。”
“创意工坊的那个?做机械东西的?”
“是。”
女人点点头,把手里的电子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好像在打量什么。
“我叫周敏,”她说,“是教育中心的负责人。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幕刃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周敏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前几天……”她开口,又停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你听说过那个小女孩的事吗?就是在课堂上哭的那个,因为摸到假花划伤了手。”
幕刃点点头。
他记得。他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的。他记得她说“它划伤我的手了”的时候,把手掌摊开,露出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红痕。他记得老师说“老师也没见过真的花”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无力感。
他都记得。
周敏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孩子叫小禾,”她说,“六岁。父母都是搜索队的,去年没回来。”
她停了一下。
“她父亲是H-9搜索队的队员,负责外围海域的勘探。去年三月出任务,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不是普通的风暴,是被污染的海水蒸腾形成的酸雨风暴。防护服扛不住那种酸度。全队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她又停了一下。
“她母亲是前年走的。也是搜索队。也是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幕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很快,像是某种不自觉的动作。
“小禾现在住在集体宿舍,”周敏继续说,“由我们照看。她是个好孩子,安静,听话,不哭不闹。但自从那天摸了假花之后,她就一直哭。”
周敏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块小小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颜色发黄,形状不规则。
“她说**真正的花瓣。”周敏说,“我们跟她解释了很多遍,说真的花已经没有了。她不听。她说书里写的肯定是真的,一定还有真的花,只是我们没找到。”
幕刃沉默着。
“昨天她趁老师不注意,跑到医疗站。”周敏的声音低了一些,“医疗站里有一些旧纱布,放在柜子的最底层。她翻出来了。她说纱布软软的,像花瓣。她把手伸进去,在纱布堆里揉了很久。”
周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纱布上有消毒剂残留。她的手起了红疹。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红疹。”
她没有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天花板上的格栅里传出来,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古老的声音。
幕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周敏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幕刃。
“我不是让你来听这些的。”她说,“我是想问你,你能不能……帮她做一朵花?”
幕刃抬起头。
“我知道你手巧。”周敏说,“听说你做过会动的机器鸟,会走的机器虫,还有会眨眼的机器脸。你工坊里的那些东西,我都听说过。”
她顿了顿。
“能不能做一朵花?不用像真的。只要……只要摸起来软软的,不划手就行。就当是哄孩子。”
她看着幕刃,等着他回答。
幕刃沉默了很久。

仓库里堆满了废旧材料。
他试过合成纤维布——那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表面光滑,颜色鲜艳。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用手摸了摸。太滑了。滑得不像真的,像塑料,像工业品。他把那片布花瓣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废料箱。
他试过再生纸——那是从包装盒上拆下来的,颜色发灰,表面粗糙。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用手摸了摸。太脆了。一折就断,一捏就碎。他把那片纸花瓣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花瓣裂开了一条缝。他把它扔进了废料箱。
他试过软塑料——那是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颜色发白,质地柔软。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用手摸了摸。太厚了。厚得不像花瓣,像皮革,像鞋底。他把那片塑料花瓣放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它弹回来了,但弹得太快了。他把它扔进了废料箱。
他试过泡沫板——那是从包装箱里掏出来的,很轻,很软。他把它剪成花瓣的形状,用手摸了摸。太轻了。轻得没有存在感,像空气,像影子。他把那片泡沫花瓣放在桌上,一阵风吹过来——通风系统的一阵风——它飞走了,飘到地上,落在角落里。他没有去捡。
他试过蕾丝边——那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白色的,有很多小孔。他把它泡在水里,想让它变软。泡了一个晚上,捞出来,晾干。干了之后,它变硬了。硬得像铁丝,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他用手摸了摸,指尖被划了一下,没有破,但有一道白印。
他把那片蕾丝花瓣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所有材料都不对。
没有一种材料能让他想起“花瓣”这个词应该有的触感。
他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棵没有花的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仓库深处。

今天早上,他又试了那块乳胶手套。
那是在仓库最底层的纸箱里找到的。纸箱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指在盖子上一抹,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灰色的,细细的,像粉末。他把纸箱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医疗废料——用过的手术手套、口罩、输液管。都是过期的,有些已经发黄了,有些已经变硬了,有些上面还有干涸的液体痕迹。按理说这些东西应该被送去回收站销毁,但不知为什么被扔到了这里。
幕刃把手伸进去,翻了几下。大部分手套都已经老化了,一碰就破,像干枯的树叶。但他在箱子底部找到了几双还完好的——乳胶的,很薄,很软,透明度很高。
他掏出一只,套在手上。
手套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几乎没有存在感。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在乳胶下面弯曲、伸直、弯曲、伸直。乳胶跟着他的手指一起动,不松不紧,刚刚好。
他脱下手套,用手指摩挲着乳胶的表面。
很滑。但不是合成纤维布那种干涩的滑。是柔软的、有温度的花。他想了想,想找一个比喻。丝绸?他没有摸过丝绸。皮肤?他自己的皮肤没有这种触感。水?水是流动的,不是固体的。
他找不到比喻。
他又掏出一只手套,两只叠在一起,用手指轻轻按压。乳胶在他的按压下凹陷,然后慢慢弹回原状。不快,不慢,刚刚好。
有弹性。
他把手套放在手掌上,用手掌包裹住它,感受它的温度。乳胶是凉的,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了之后,它变得更软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手掌里慢慢苏醒。
很薄。
很软。
有弹性。
也许……也许那就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花瓣有多软。他从来没有摸过真正的花瓣。但他知道,这块乳胶比他试过的所有材料都软。它不会划伤手——他用手指在边缘刮了好几下,没有刮痕,没有破皮,没有红印。它可以被做成任何形状——他试着把它剪成花瓣的样子,剪刀在乳胶上划过,很顺畅,不费力。
他站在仓库里,手里拿着那片乳胶,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我试试。”他说。
周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丝惊喜很快,像一道闪电,在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嘴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
“真的?”她问,“太感谢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幕刃面前,伸出手想握他的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停在幕刃面前几厘米的地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不着急,”她说,“你慢慢做。材料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去申请。教育中心有一些材料,虽然不多,但如果你需要……”
“不用。”幕刃打断她,“我用工坊里的东西就行。”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好。”她回到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卡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教育中心的标志——一朵花的形状,五片花瓣,和墙壁上画的一样。卡片的背面有一条黑色的磁条,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是教育中心的通行证,”她把卡片递给幕刃,“你可以随时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幕刃接过卡片。卡片很轻,很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卡片放进口袋里,和那片乳胶放在一起。
周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好?”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好像怕催他,又忍不住想知道。
幕刃想了想。
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把乳胶剪成花瓣的形状,需要做花蕊,需要把花瓣和花蕊组合在一起,需要把花固定在机械树上。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每一步都可能失败。他需要试错的时间,需要重来的时间。
“十天。”他说。
“十天?”周敏有些意外。大概她觉得会更快一些,或者更慢一些,他不知道。但她很快笑了,“好,十天就十天。谢谢你,幕刃。”
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做好了,能不能……让我看看?”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幕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和之前在桌上敲的一样,很轻,很快。
幕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推开教育中心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教育中心的走廊和实验舱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铺了隔音材料,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连回声都没有。墙壁是浅蓝色的,不是灰色,上面画着太阳、云朵、小草、花朵。太阳是**的,云朵是白色的,小草是绿色的,花朵是红色的。颜色很鲜艳,和实验舱里其他地方的灰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幕刃走得很慢。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从某间教室里传出来的,隔着墙壁和门,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来是笑声——清脆的,明亮的,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又像什么东西在风里飘荡。
他停下脚步,望向那个方向。
他知道,小禾就在那个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半圆,听老师讲课。老师在***翻着电子书,屏幕上显示着花朵的图片,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然后老师在黑板上画花的形状——花萼、花瓣、雄蕊、雌蕊——画得很标准,很规范,像是从教科书上临摹下来的。
然后孩子们会拿出纸和笔,学着画。他们会画出五片花瓣,一个圆形的花蕊,一根直直的茎,两片椭圆形的叶子。他们会在花瓣上涂颜色——红色的,粉色的,**的——用彩色铅笔,用力地涂,涂满,涂均匀。
他们会在画的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画交给老师。老师会把画贴在墙上,和其他的画贴在一起。墙上会挂满画,五颜六色的,都是花。都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花。
小禾也在那里。
她和其他孩子一样,学着画花,学着描述花的形状和颜色。但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摸过花。她摸过那朵用纸做的、会划伤手的假花。她知道“花瓣是植物最柔软的部分”这句话是错的,因为书上说花瓣是最柔软的东西,但她摸到的花是硬的,是扎手的,是会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的。
她不知道是书错了,还是花错了。
或者,是她错了。
幕刃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眼泪。
想起她把手掌摊开的时候,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红痕。
想起老师说“老师也没见过真的花”的时候,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他想起那句话——“老师也不知道。”
一个大人,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真的花瓣有多软。
但他知道,他要做的这朵花,不能划伤任何人的手。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通行证。
通行证很轻,很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又是重的。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手心里,压在他的胸口上。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乳胶手套做的花,会不会划伤小禾的手。他不知道那朵花会不会被孩子们接受。他不知道十天之后,他能不能拿着一朵花走进教育中心,放在小禾面前,说“这是给你的”。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因为在H-7实验舱里,有些事情不问结果,只问开始。
就像那些去溺浮区的探索队员。他们穿上防护服,带上装备,走出那扇合金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铅灰色的海浪里。他们知道那片海域有多危险——去了的人非死即伤,连3S级防护服都救不了命。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如果不去了,就没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没有人知道海水还有没有变清的希望。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污染的海域还有没有可能恢复。
就像小禾的父母。他们是搜索队的,明知道搜索任务有多危险,明知道那些没有被初步净化的地方充满了污染体和未知的威胁,但他们还是去了。去了,然后没有回来。
他们留下了一个六岁的女儿,一个问“为什么书上说的和摸到的不一样”的女儿,一个因为摸了假花而哭的女儿。
幕刃转身,朝工坊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去——机械树在那里,乳胶在那里,工具在那里,不会跑。是因为他忽然觉得,他需要尽快开始。每一分钟都很重要。每一天都很重要。小禾在等他。小禾在等一朵不划手的、柔软的、可以触摸的花。
窗外的虚拟日光渐渐西斜。
模拟系统开始播放“黄昏”的画面——橙红色的光线从穹顶洒下来,穿过通道两侧的塑料树,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是假的,因为塑料树不会投下真正的影子——模拟系统只是按照预设程序投射光线,制造出一种“看起来像黄昏”的效果。但没有人会去分辨。人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管这种人造的光线叫“黄昏”,管这种人造的日光叫“早晨”,管这种人造的春天叫“春”。
幕刃走在橙红色的光线里,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
他经过中央广场,广场上的大屏幕还在播放“外界”的画面——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海浪,合成的海鸟在屏幕上飞过。屏幕下方没有孩子了,孩子们已经放学了,被家长接走了,或者自己回了集体宿舍。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表情平淡。
他经过香水铺。香水铺还在营业,门口排着几个人。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正在往试香纸上喷香水。他把试香纸递给一个年轻女人,女人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积分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幕刃从门口走过,没有停下来。
他经过食品分配站,经过医疗站,经过物资回收站。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吃晚饭,然后休息。虚拟的夜晚很快就要来了,穹顶的光源会逐渐熄灭,只剩下几盏夜灯,像星星一样镶嵌在灰色的天花板上。
他走到工坊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工坊里很安静。老王已经走了——他的椅子上空荡荡的,只有椅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常年坐在上面压出来的。仓库里的废料堆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野兽。
幕刃走进去,打开工作台上的灯。灯亮了,白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那棵没有花的机械树。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乳胶和那张通行证。
他把通行证放在桌上,放在机械树旁边。卡片是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的花朵标志很清晰——五片花瓣,一个圆形的花蕊。
他把乳胶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摩挲。
很薄。
很软。
有弹性。
他拿起剪刀,开始剪。
剪刀在乳胶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剪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手术。第一片花瓣的形状是卵圆形的,一头尖一头圆,边缘微微弯曲。他剪了三次才剪出满意的形状——第一次太窄了,像一根面条;第二次太宽了,像一个盘子;第三次刚刚好,像一片花瓣。
他把剪好的花瓣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剪了第二片,第三片,**片……
窗外的虚拟日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穹顶的三千二百盏微型光源按照预设程序逐一亮起、熄灭,模拟着地球上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时刻。夜灯亮了起来,在灰色的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发蓝的光。
幕刃没有注意到天黑了。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剪刀,一片一片地剪着花瓣。工作台上已经摆了五片剪好的花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拿起第六片乳胶,开始剪。
他没有注意时间。
他只知道,在他停下手中的剪刀,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钟显示着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剪了八片花瓣。
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边缘卷曲得多一些,有的几乎平整。他故意做成这样,因为他觉得,如果花是真的,花瓣应该不会长得一模一样。
他放下剪刀,把八片花瓣在桌上排成一圈。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它们。
八片花瓣围成一个圆形,中间是空的——那里应该放花蕊。花蕊还没做,他需要棉花,需要合成纤维,需要胶水。棉花在医疗废料箱里,合成纤维在旧衣服堆里,胶水在工具箱里。他明天再弄。
他看了一眼那棵机械树。树干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的光,铜线树枝微微弯曲,塑料树叶在通风系统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树顶端还是空的,但那个凹槽已经被他打磨得光滑如镜。
八片花瓣在桌上排成一圈。
花瓣是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很薄,很软,边缘圆润,不会划伤任何人的手。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片花瓣。
软的。
很软。
他的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有一种微微的、弹性的抵抗。他用力了一点,花瓣在他的按压下凹陷,然后慢慢弹回原状。不快,不慢,刚刚好。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小禾。想起她说“软的”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想起她说“真的是软的”的时候,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想起她说“它不划手”的时候,把整个手掌覆在花瓣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感受花瓣的温度。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朵花。
他不知道这朵花摸起来像不像真的花瓣。
但他知道,这朵花不会划伤她的手。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工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八片花瓣叠在一起,放在桌角,用一块布盖住。剪刀放回工具箱,镊子放回工具箱,胶水拧紧盖子,放回架子上。他把机械树推到桌子中间,把通行证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关掉工作台上的灯。
工坊陷入黑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夜灯还亮着,发蓝的光从高处洒下来,照在废料堆上,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棵没有花的机械树上。
幕刃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棵树。
他想起今天下午,周敏说“你能不能帮她做一朵花”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想做,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他从来没有做过花。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花。他连花瓣应该是什么触感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书上写的那些话——“花瓣是植物最柔软的部分,触感细腻,如同丝绸。”他不知道“如同丝绸”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也没有摸过丝绸。
但他还是说了“我试试”。
因为在H-7实验舱里,有些事情不问结果,只问开始。
他转身,推开工坊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夜灯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光斑是圆形的,边缘模糊,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沿着走廊延伸到远处,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消失在黑暗中。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低沉的,均匀的,像某种古老的音乐。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
经过中央广场的时候,大屏幕已经关了,黑漆漆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影子很模糊,轮廓不清楚,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他继续走。
经过香水铺的时候,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老陈已经回家了。他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通风系统循环空气的干燥气味,带着一点金属的凉意。
他继续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上那块屏幕发出微光。屏幕显示着时间——23:58。再过两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通行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白色的卡片在屏幕的微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上面的花朵标志看不太清楚,但形状还在——五片花瓣,一个圆形的花蕊。
他在床上坐下来。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下午两点被调配中心的人叫走,到教育中心见到周敏,到回到工坊开始剪花瓣,到现在坐在这张床上。一天的时间,他的生活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从原来的轨道上偏移了一点。他不知道会偏移到哪里去。他不知道十天后,当他拿着那朵花走进教育中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做一朵花。
一朵不划手的、柔软的、孩子们能够触摸的花。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在耳边响着,低沉的,持续的。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是合成纤维的,薄薄的,不重,但盖在身上有一点温暖。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通行证。
白色的卡片在微光中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承诺。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眼泪。
想起她说“真的是软的”时颤抖的声音。
想起她把手掌覆在花瓣上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继续剪花瓣。
明天还要做花蕊。
明天还要把花瓣和花蕊粘在一起。
明天还要把花固定在机械树上。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虚拟的夜晚还在继续。穹顶的夜灯像星星一样亮着,发蓝的光洒在灰色的走廊上,洒在紧闭的门上,洒在空无一人的中央广场上。整个H-7实验舱都在沉睡,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人,都在各自的灰色房间里,做着各自的梦。
幕刃的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的通行证在屏幕的微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轻得像一张纸。
重得像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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