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的代价------------------------------------------。，脸枕着胳膊，头发散了一桌。她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一模一样，怎么都走不到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乱。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苍白。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两团淤血。“这里是置换所吗？”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冲柜台后面努了努嘴。。他永远坐在那里，好像从来没离开过。“坐。”，把帆布袋子放在脚边。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犹豫，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很久决定的人。“我叫方敏。”她说，“我想换我儿子的命。”。。他翻开账本，笔尖点在纸面上。“说具体。”
方敏把帆布袋子拎上来，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药。一盒一盒的药，有的盒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有的还是新的，塑封都没拆。降压药、降糖药、心脏病的、胃病的、止痛的——十几个品种，几十盒药，堆在柜台上像一座小山。
“这是我四年来吃的药。”方敏说，“我有七种慢性病。医生说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她看着那堆药，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儿子叫林舟，今年十九岁。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不能跑不能跳，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玩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画画。他画得真好，老师说他有天赋，应该去考美院。”
她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裂缝。
“上个月，他的病情突然加重了。医生说唯一的办法是心脏移植，但合适的供体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可能——”
她没说完。
“我想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方敏说，“我的心脏不好，不能移植给他，我知道。但你们这里不是普通的医院。你们能换的东西，医院换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如愿。
“我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迟早的事。与其让我这堆烂肉多撑几年，不如把我的‘生机’给他。他年轻，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还要去考美院，他还要——”
她的嘴唇开始抖。
“他还要活着。”
苏妄靠在墙上，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让那点凉透的温度贴在掌心里。
顾如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堆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方敏。
“你知道‘生机’是什么吗？”
方敏摇头。
“是一个人活着的利息。”顾如愿说，“你活到四十岁，身体里攒了一些东西——对明天的期待，对春天的敏感，对一口热汤的满足。这些不是你刻意攒的，是你活着活着就有的。”
他顿了顿。
“你把这些给他，你不会立刻死。你的心脏还会跳，你的肺还会呼吸，你还可以吃饭、走路、说话。但你对‘活着’这件事本身，会失去兴趣。”
方敏皱眉：“什么意思？”
“你会忘记期待明天的感觉。”顾如愿说，“明天来了，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春天来了，你看见花开了，你知道那是花，但你不会觉得好看。有人给你做了一桌好菜，你吃得出咸淡，但你不会觉得温暖。”
“你不会痛苦，因为你已经感觉不到‘缺了什么’。你只是……不再是个活着的人了。”
沉默。
方敏低下头，看着那堆药。她拿起一盒降压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我现在就是这样。”她说。
顾如愿看着她。
“我现在吃这些药，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怎么办？”方敏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觉得‘活着真好’是什么时候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是摸自己的胸口，看看心脏还在不在跳。跳了，就起来给他做饭。不跳了——”
她停了一下。
“不跳了也挺好。”
苏妄把咖啡杯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敏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你说的那些东西——期待、温暖、觉得花好看——我早就没有了。我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他活着。你把这件事也拿走，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如果你把他的病拿走，把他的健康还给他——”
她的声音突然有了力量，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突然窜高了火苗。
“那我不需要那些东西。他可以替我去看花，替我去期待明天，替我去觉得活着真好。”
她看着顾如愿。
“我签。”
顾如愿没有把笔递给她。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敏的眼睛。
“你儿子的病，不是天生的。”
方敏的脸僵住了。
“你怀他的时候，查出了妊娠高血压。医生让你住院，你没去。因为你当时在照顾你生病的母亲，你走不开。”
“你儿子在娘胎里就缺血缺氧了三个月。他的心脏病，是你给的。”
方敏的脸白得像纸。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碎了。
顾如愿没有回答。他重新翻开账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交易规则是——代价必须是你自己的东西。你不能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因为你欠他的，用命还太轻了。”
“那用什么？”方敏的声音在抖。
顾如愿写了一个字，把账本转过来给她看。
方敏看着那个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用***的名字。”
苏妄愣住了。
顾如愿的声音很平：“***去世三年了。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你当时选择了照顾她，耽误了自己，害了儿子。你恨自己，恨了十九年。”
“交易之后，你会忘了***的名字。你会记得你有一个母亲，你会记得她长什么样，你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但她的名字，你会彻底忘记。”
“你叫她的方式，会变成‘妈’。永远是‘妈’。你再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方敏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顾如愿继续说：“代价生效后，你儿子的心脏会慢慢好起来。不需要移植，不需要等供体。他会去考美院，会画很多画，会活得很好。”
“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活得好。因为你不记得，这一切是因为你当年做了一个选择——一个让你恨了自己十九年的选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苏妄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这不公平。她想说——她儿子凭什么要用外婆的名字来换命？她想说——你们这些做母亲的，为什么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她没说。
因为她看见方敏笑了。
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不是那种解脱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一点点甜的笑，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张照片里，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我母亲叫秀兰。”方敏说，“姓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会让我记住。”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秀兰。”她写的时候念了一遍，“秀兰。秀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秀兰。”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不说话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空了，是变轻了。像是有人把她心里一块压了十九年的石头搬走了，留下的那个坑还没填上，但已经不疼了。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子拉好，拎在手里。
“老板。”
“嗯。”
“我儿子会画很多画。以后他办画展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去看一场？”
顾如愿没有回答。
方敏笑了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变高兴了，是因为她身上少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名字”。
她记得母亲的脸，记得母亲的手，记得母亲做的***是什么味道。但她不记得母亲叫什么了。
以后每次有人问“***叫什么”，她都会愣一下。然后说：“叫……妈。”
铜铃响了一声。
苏妄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顾如愿。”
“嗯。”
“那个‘生机’，她真的会失去吗？”
“会。”
“期待明天的感觉？”
“会。”
“觉得花好看的感觉？”
“会。”
“一口热汤的满足感？”
顾如愿没有回答。
苏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
“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如愿合上账本，放进暗格里。
“她活着的意思，就是让他活着。”
暗格里如愿骨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不是烫，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苏妄没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带伞。
她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年轻男孩在笑。笑声很大，很亮，穿透雨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苏妄不知道那个男孩是不是叫林舟。
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画画的男孩。
一个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活很久很久的男孩。
她转身回到置换所，关上门。
铜铃响了一声。
顾如愿还坐在柜台后面，像一尊石像。
苏妄走到柜台前，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杯子。
“顾如愿。”
“嗯。”
“你那天为什么提前开门？”
顾如愿没有回答。
苏妄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有客人要来。是方敏吗？”
顾如愿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苏妄的名字，代价一栏还是空白的。
“不是。”
“那是谁？”
顾如愿合上账本。
“还没来。”
苏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柜台上，坐下来，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她又梦见了那条走廊。两边的门还是那么多，那么密，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走廊尽头多了一扇窗。
窗外的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朝那扇窗走过去。
走着走着，铜铃响了。
她醒了。
门口没有人。
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苏妄走过去，关上门。
铜铃又响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