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军帐暗藏三封字 郓州城明破第一关------------------------------------------，李存勖的中军大帐。。段凝的四路进兵计划，十万大军的****，十月的发动时间——每一条，都足以让任何一个统帅彻夜难眠。帐中除了李存勖，还有周德威、符存审、李嗣源等几位核心将领。这是郭子衡特意请李存勖召集的——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计划说清楚。不是因为他信任这些人，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人信任这个计划。，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的风声很大，黄河的水汽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你的意思是，十月之前，我们必须先动手？不是十月之前。是段凝发动之前。有什么区别？段凝计划的发动时间是十月。但他能不能准时发动，取决于一个前提——王彦章。段凝和王彦章势同水火。赵岩在朱友贞面前诋毁王彦章，朱友贞已经罢免了王彦章的兵权。但段凝的八万大军里，有一半是王彦章带出来的兵。如果王彦章不在前线，段凝指挥不动这些人。”。这个细节，康延孝没有告诉他。事实上，郭子衡禀报的内容，和康延孝昨夜说的，已经不完全一样了。他把董璋家人的信息隐去了，把敬翔和赵岩的矛盾弱化了，把王彦章那八千新兵的事也按下不表。但他强调了另一件事——段凝指挥不动王彦章的旧部。这个信息是真的。但它的作用，是让李存勖意识到：段凝的十万大军并非铁板一块。换言之，这场仗，不是不能打。“所以你的意思是——段凝的兵虽然多，但军心不稳。只要我军行动足够快，在他完成内部整合之前，打他最要害的地方——汴京。”李存勖接上了这句话。“是。”，在帐中踱步。走了三个来回，他忽然停下来。“八百里奇袭，从郓州到汴京。如果沿途梁军反应过来，我军就是瓮中之鳖。这个风险，你想过没有？想过。说。”
郭子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李存勖面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可能出现的风险：郓州守军提前预警、黄河渡口被封锁、沿途州县闭门坚守、汴京城墙难以攻克、段凝主力提前回援……每一个风险的后面，都写着应对之策。有的详细到具体的时间和兵力配置，有的只有寥寥数字——比如“已安排”，或者“不足为虑”。
李存勖逐条看完。当他看到最后一条时，手指停住了。
那条写的是：“汴京城中，有内应。”
“内应？谁？”
“臣不能说。”
李存勖抬起头，目光如刀。“不能说？”
“此人身份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在攻入汴京之前，知道此人存在的人越少，他活下来的可能越大，陛下进入汴京的可能也越大。”
李存勖盯着郭子衡的眼睛。郭子衡的目光平稳地回视，没有躲闪。帐中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李存勖在想什么？郭子衡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李存勖对他的信任正在被称量。一边是“内应”带来的巨大**——有了内应，汴京的城门就能从里面打开，八百里奇袭的最后一环就有了着落。一边是“不能说”带来的猜疑——什么样的内应，连君主都不能告诉？
“好。”李存勖最终说，“这个内应，朕不问。但你要保证——朕进入汴京的那一天，他会出现在朕面前。”
“臣保证。”
李存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打，还是不打？”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周德威看着舆图，看着那些被郭子衡标注出来的城池和路线。他忽然想，如果李克用还活着，会怎么选？李克用会选打。因为李克用从来就是这样的人——险中求胜，死中求生。李存勖像他的父亲。
李嗣源第一个抱拳。“打。”
符存审紧随其后。“打。”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周德威身上。老将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抱拳。“打。”
李存勖站起来。“三更造饭，五更出发。李嗣源率精兵五千为前锋，直取郓州。郭子衡随中军。”
众将陆续退出帐外。郭子衡走在最后，临出帐门时，李存勖忽然又叫住了他。
“子衡。你那个不能说的内应——是不是朱友贞身边的人？”
郭子衡的背影在帐门处停了一瞬。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陛下，您答应过不问的。”
他迈步走出帐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仍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右手在袖中攥得极紧，指节发白。
李存勖猜对了一半。那个内应，确实是朱友贞身边的人。但不是“一个”，是三个。赵岩府上的管家。张汉杰的贴身书吏。还有一个人——朱友贞最信任的传旨宦官。这三个人，郭子衡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利益，分别收买了他们。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郭子衡唯一的棋子。而郭子衡对李存勖隐瞒这些，不是因为信不过李存勖。是因为他知道，棋子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知道的人越少，棋子活下来的可能就越大。他甚至不能让李存勖知道真相——因为李存勖身边，也有别人的眼线。
他走在营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声和战**嘶鸣。五更时分，大军就要出发了。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点上蜡烛。案上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职位、性格、弱点、可以被拿捏的把柄。这份名单的最上方，写着三个字：朱友贞。
郭子衡提起笔，在朱友贞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名单凑到烛火上。纸张卷曲，燃烧，化作灰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在那片刻的光亮中，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第一步，郓州。”
三日后，大军开拔。
铁蹄声震动大地。八千精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发，朝郓州的方向，朝那个尚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的王朝。沙陀骑兵的装备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长槊、横刀、角弓、圆盾。每匹战**马鞍上都挂着一袋干粮和一囊清水。干粮是炒面——把粟米磨成粉，炒熟，加盐，用布袋装好，可以存放十余日不坏。这是沙陀人从草原上带来的军粮，比中原军队的炊事更简便，也更适合长途奔袭。
郭子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晨雾尚未散去，营地中的篝火还在冒着青烟。他知道，这一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回不来这个营地。是回不来曾经的那个自己。那个在潞州大营里沉默了三年的刀笔吏，那个在老幕僚面前说“知道，才要走”的年轻人，那个以为自己只是献策、不会陷得太深的人——他回不去了。从今夜起，他不再是刀笔吏，他是枢密副使。从今夜起，他的手上开始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