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年------------------------------------------，***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它像一杯凉透了的茶，早就摆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端起来喝一口。，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长桌两侧。科长王德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的名单念到最后，停顿了一下。“副科长的人选，经组织研究决定——”王德明抬了抬眼镜，“由周海波同志担任。”。，手里捏着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中性笔。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四十岁以后他就学会了这项本领——把所有的失望都咽下去，消化成胃酸。，四十五岁，跟他同年进单位，同一年竞聘，同一年从科员熬到现在。唯一不同的是，周海波跟王科长走得近，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去科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其实就是泡茶聊天。，连科长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周海波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像是从脸上长出来的：“老陈，晚上我请客，你可得来啊。行。”。周海波也知道他不会去。但两个人还是完成了这段礼貌的对话，就像完成一项既定工作流程。，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去年绩效考核的结果：*+，中等偏上，不好不坏。跟他的整个人生一样，不好不坏。，他看到王科长和周海波并肩走出办公楼，有说有笑地钻进那辆黑色***。车**冒着白烟，拐过街角就不见了。，他刚从省城最好的大学毕业，全系第三名，手握三个offer，意气风发地走进这家单位。那时候他觉得天很高，路很长，自己迟早要坐上那把最中间的椅子。
二十年后，他连那把椅子旁边的小板凳都没坐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林淑芬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顺便去超市买袋米，家里的快没了。”
“好。”
他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几秒。四十二岁生日这天，他收到的唯一一条消息，是让他买米。
二
下午五点四十，***准时下班。
超市里人不多，他推着购物车在粮油区转了转，拿了一袋十公斤的东北大米。经过蛋糕店的时候，橱窗里的奶油蛋糕在暖**灯光下显得格外**。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了。
又不是小孩子，过什么生日。
到家的时候六点半，林淑芬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头也没回：“米放阳台。”
“好。”
陈小阳躺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十六岁的高中生，一米七八的个头，比**还高半头。耳机塞在耳朵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作业写完了？”***问了一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跟儿子交流的方式。
陈小阳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写完了。”
“数学呢？”
“写完了。”
“英语呢？”
“都写完了，爸，你问了三遍了。”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拎着米去了阳台。
餐桌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林淑芬做饭不花哨，但味道稳定，二十年如一日。
三个人坐在桌前，各自吃着各自的饭。电视里播着新闻，某个***正在某个**访问。
“今天单位怎么样？”林淑芬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
“听说你们科要提副科了？”
***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定了，老周。”
林淑芬没说话，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这个单位二十年了吧？”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心疼，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今天周三”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
这种语气比嘲讽更让***难受。
“吃饭吧。”他说。
林淑芬果然不再说话。
陈小阳扒拉完碗里的饭，站起来说了句“我吃好了”，又躺回沙发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忽然想起儿子三岁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喊“爸爸再高点”。那时候他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现在他连让儿子跟自己多说两句话都做不到。
三
晚上九点半，***洗完澡出来，林淑芬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沉默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掀开被子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灯罩里有一只飞虫的**，不知道死了多久，干巴巴地贴在灯罩内壁上。
“我爸今天又去医院了。”他开口。
林淑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划：“什么毛病？”
“**病，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
“**不是在老家吗？让她带着去看看。”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建国。”林淑芬忽然关了手机，侧过身来看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转过头，妻子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下，“算了，睡吧。”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继续盯着天花板。那只死虫子还在灯罩里，哪儿也去不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毕业典礼上，校长说“你们是时代的骄子”。
想起二十五岁那年，他和林淑芬结婚，婚礼上他喝多了，搂着新郎的肩膀说“我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
想起三十岁那年，儿子出生，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心全是汗。
想起三十五岁那年，他竞聘处长，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下来。那天晚上他在单位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抽完了一整包烟。
想起三十八岁那年，他开始发胖，头发开始掉，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从一条变成了五条。
想起四十岁那年，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读过一本书了。
“爸。”
门外传来陈小阳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旧时光里拽了出来。
“怎么了？”
“学校要交下学期的资料费，一千二。”
“明天转给你。”
“嗯。”
脚步声远了。
***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微信：“爸的病你盯着点，钱不够跟我说。”
妹妹秒回：“知道了哥，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下。
原来还有人记得。
四
凌晨一点十七分，***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来，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来，整个意识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便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出卧室。
客厅的窗外是这个城市沉睡的样子。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不知道是睡不着的人，还是睡不着的人。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茶几上放着一本陈小阳的数学练习册，封面被折了一角。他随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一道函数题。
他看了三十秒，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思考，不是回忆，而是像有人在黑暗里突然拉开了一扇窗帘——那道题的解法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包括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包括出题人的意图，包括这道题可以延伸出的五个变种。
他愣住了。
这不可能。他已经二十年没碰过高中数学了，连函数的基本定义都记不全。
他又看了一道题。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再看一道。
一样。
***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膨胀，正在撑破那个困了他二十年的壳子。
他合上练习册，深吸一口气。
窗外，远处天边有闪电在云层里翻滚，闷雷声隔了很久才传过来。
他想起那场雨。
想起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
想起昏迷前最后一秒，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意外。
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屏幕亮了，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他四十二岁生日，已经过去了。
他重新翻开那本练习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和公式，现在像老朋友一样亲切。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对他微笑，说：你终于来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
这一次，雷声很近。
***抬起头，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四十二岁，眼角的皱纹，发白的鬓角，疲惫的眼睛。
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要变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