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博物馆------------------------------------------，赵徽宁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更鼓，是一种持续的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她推开窗，外面是服务区的停车场，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铁壳子。有几辆正在移动，发出那种低沉的声响，慢悠悠地找位置停下。，但跟她熟悉的太阳不太一样。光线穿过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落下来，不那么刺眼，像隔了一层纱。她后来知道那叫雾霾。。脸盆是服务区客房里配的，白瓷的，轻得离谱。周琴一开始以为是瓷器，敲了敲才发现声音不对。“公主，水是热的。”周琴把脸盆放下。“热的？管子里面流出来的，不用烧。”。热水从水龙头里出来，拧左边是热的，拧右边是冷的。她试了三次，确认这不是有人在墙后面烧水。。**明一早就来了，坐在她们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稀饭和两根油条。公主面前也是一碗稀饭和两根油条，但她没动筷子，在研究那个装稀饭的一次性纸碗。“这个碗，”她把纸碗翻过来看底部的纹路，“纸做的？纸浆压的。”**明说。“防水。里面有一层膜。”。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人特别喜欢用“一次性”这个词。一次性的碗，一次性的筷子，一次性的水瓶。用了就扔。她在宫里的时候，一只官窑的碗能用三代人。这里的人每天都在扔东西。。米粒煮得很烂，加了一种她尝不出来的调料，咸的。
“放了什么？”
“味精。”
“味精是什么？”
**明想了想：“一种提鲜的东西，化学品。”
赵徽宁把碗放下了。“化学品”这个词她也没听过，但“提鲜”她懂。御厨也提鲜，用火腿，用鸡汤，用干贝。这里的人用化学品。
吃完早饭，**明叫了一辆中巴车。白色的铁壳子，比昨晚那些**大很多，里面能坐二十个人。赵徽宁带着四个侍女上了车，赵平和护卫们留在服务区看马车。
车开上高速公路以后，赵徽宁终于看清了这个时代的全貌。
路两边是**的楼房，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个盒子摞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拉着黑色的线，密密麻麻。有些楼外面挂着巨大的牌子，上面有字有画，画上的女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露出胳膊和大腿。
“那些是什么？”她指着广告牌。
“广告。”**明说，“卖东西的。”
“卖衣服？”
“什么都卖。衣服，手机，汽车，房子。”
赵徽宁看了一路。她数了，从服务区到博物馆，她看见了四十多块广告牌。卖车的，卖房的，卖手机的，卖化妆品的，卖保险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牌子上只写了三个字——“拼多多”。她问**明这是什么意思，**明说是一个买东西的软件。她问软件是什么，**明说就是手机里的工具。她问为什么叫拼多多，**明说因为拼着买更便宜。
赵徽宁没再问了。她觉得这个时代的命名方式她需要时间适应。
博物馆在市区，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立着几个铜像，仿的是宋代文官的造型。赵徽宁下车的时候盯着那几尊铜像看了很久。
“不像。”她说。
“什么不像？”
“官服不对。腰带位置低了。袖口的宽度也错了。”
**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博物馆里面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安静。玻璃柜子一排接一排，里面陈列着瓷器、铜器、玉器、字画。灯光打在展品上，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赵徽宁走到第一个柜子前面。
里面是一只青瓷碗。标签上写着：北宋汝窑天青釉碗，**一级文物。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碗，然后回头看周琴。
周琴也认出来了。
“公主，”周琴压低声音，“这是咱们车上那只吗？”
“不是。咱们那只是葵口的，这个是圆的。”
“那也差不多。”
赵徽宁继续往前走。她看见了越窑的执壶，钧窑的花盆，定窑的刻花盘。每一样东西她都认得，不是认得具体哪一件，是认得那种釉色、那种器型、那种气韵。这些东西在她生活的年代是日用品，在这里是国宝。
她在一只建盏前面停下来。
标签上写着：北宋建窑兔毫盏，一级文物。
她弯腰看着那只盏。黑色的釉面上有细密的银色条纹，像兔毛一样从盏口往下流淌。她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在车上，用锦盒装着。嘉佑元年她生日的时候，福建转运使进贡的，一共六只，她留了两只，赏了四只给宫里的姐妹。
现在这东西在玻璃柜子里，前面拉着警戒线，旁边站着保安。
她走到书画区。墙上挂着一幅手卷，玻璃罩着，标签上写的是米芾的《研山铭》。她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米芾的字她认得。大内收藏了不少，她从小临帖就临的米芾。这幅字她在宫里没见过，应该是后来流出去了。
后来。
这个词忽然变得很具体。嘉佑二年之后，有嘉佑三年，嘉佑四年，一直到宣和，到靖康，到元明清，到****，到***民共和国。她跳过了中间所有的年份，直接落到了这里。她的父亲仁宗皇帝，她的大宋，她的汴京，都变成了历史，被装在这些玻璃柜子里。
赵徽宁在《研山铭》前面站了十分钟。**明没催她。周琴也没催。
最后她转过身。
“李主任。”
“嗯。”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看我认不认得这些东西？”
**明没否认。
“你认得吗？”
“都认得。”
“那你觉得这些是真品吗？”
赵徽宁看了看墙上那幅米芾的字，又看了看玻璃柜里那只建盏。
“字是真的。盏也是真的。”她停了一下，“但你们把米芾的用笔方向弄反了。”
**明的表情变了。“什么？”
“这幅字，”赵徽宁指着《研山铭》，“你们装裱的时候，应该是从左往右展开的。但米芾写字是从右往左，他的笔势也是往左走的。你们装反了，所以每个字的收笔都变成了起笔。”
**明走近玻璃柜，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王，是我。你现在到展厅来一趟，书画厅，对，就现在。”
他挂了电话，看着赵徽宁。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临过。”
“你临过《研山铭》？”
“临过。宫里有副本。米芾的字，起笔重收笔轻，笔锋方向很明显。你们装反了以后，起笔和收笔颠倒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明没说话。一个戴眼镜的胖男人匆匆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老李，什么事？”
“老王，这幅《研山铭》，哪一年收的？”
“七几年吧。怎么了？”
“装裱的时候，方向是谁定的？”
老王想了想：“好像是徐老定的。那时候他还在，这幅字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残了，重新揭裱的时候方向确实讨论过。后来徐老说按当时认定的方向来。”
“徐老可能弄反了。”
老王把咖啡放下了。“你说什么？”
赵徽宁站在一边，看着两个现代人为了装裱方向争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李主任。”
**明转过头。
“如果这幅字装反了，你们这博物馆里，还有多少东西是装反的？”
**明和老王同时沉默了。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一路没怎么说话。老王留在展厅里，说要重新检查所有书画的装裱方向。
赵徽宁坐上车，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路上的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人边走边对着手机说话，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铁壳子在车流里穿来穿去。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一个后面带箱子的两轮车从她窗边经过，箱子上写着“美团外卖”。
“那又是什么？”她问。
“送饭的。”**明说。
“骑马送？”
“骑电动车。”
“饭装在箱子里？”
“保温箱。”
赵徽宁点点头。这个时代的人不用自己做饭，有人做好了送上门。这个她很认可。
车开回服务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平带着护卫在停车场练刀，几个服务区的工作人员站在远处拿手机拍。周琴一下车就看见赵平光着膀子，刀舞得虎虎生风。
“赵平！”周琴喊了一声。
赵平收了刀，看见公主回来了，立刻站好。
“衣服穿上。”周琴说。
赵平把衣服穿上了。但手机已经拍下来了。当天晚上，一个标题为“开封服务区惊现古代侍卫练刀”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播放量一夜之间过了百万。
赵徽宁不知道这些。她回到房间，洗了热水澡，换上客房里的浴袍。浴袍是白色的，棉的，腰间系一根带子。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会儿。没有翟衣，没有珠冠，头发披散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周琴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罐可乐。
“何琪在楼下便利店热的，她说用那个叫微波炉的东西热一下，跟煮过的似的。”
赵徽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可乐不如冰的好喝，但她没说。
“周琴。”
“在。”
“今天在那个博物馆里，我看见大宋了。”
周琴没说话。
“装在玻璃柜子里，前面拉着绳子，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那个人每个月的俸禄，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宋。”
她把可乐罐子放在桌上。
“明天，”她说，“叫**明来。我要跟他谈一件事。”
“什么事？”
“卖东西。”
“卖什么？”
赵徽宁看了一眼窗外。八辆马车停在停车场里，车上的箱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先卖那只建盏。兔毫的那只。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愿意为一只宋朝的碗出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