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醒茅屋破------------------------------------------。，看到的不是五星级酒店的天花板，而是茅草稀疏处漏下的几缕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身下的“床”硬得硌骨，盖在身上的是缝了又补、补丁叠补丁的薄被，被面油腻发黑，散发着酸馊气。，土坯被浸出深褐色泪痕，蜘蛛在阴影中一动不动，缺口的粗陶碗里残留着不知名糊状物，抖落几缕草屑。——一段是会议室里签下八位数合同的西装革履，一段是赌坊里输光最后一枚铜板后的酩酊大醉。后者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二十二岁、父母双亡、败光家产、连妹妹嫁妆钱都偷去赌的混账。“哥……你醒了？”，带着颤。。茅屋门口站着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腕。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浑浊的液体，隐约能看见几片野菜叶。，这个动作让少女明显往后缩了半步。：原主最后一次打她是在三天前，因为她藏了半块饼。原主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骂她是“吃白食的赔钱货”。那瘀痕就是这么来的。“青青。”他尝试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碗里的液体晃出来些。她不敢相信——哥哥已经半年没好好叫过她名字，通常都是“赔钱货丧门星”。
此刻，沈砚之的思维在高速运转。他需要快速评估现状，而眼前这个惊恐的少女是唯一的信息源。但如何开口？用什么态度？
原主的人格惯性还在影响这具身体，暴躁的情绪偶尔上涌。穿越者的理性则在分析最优策略。而沈青青眼中的恐惧像一面镜子，照出原主曾经对她的伤害。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原主残存的暴躁冲动。他调整面部肌肉，尝试露出一个尽可能和缓的表情——尽管这具长期酗酒、表情乖戾的脸做出这样的神色有些僵硬。
“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沙，但努力放缓，“我昨日喝多了，头有些沉。”
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上，这是一个表示“无威胁”的姿势。前世谈判桌上，他学过身体语言的重要性。
沈青青的眼睛瞪大了些，碗端得更稳了，但身体仍保持着微侧的姿态，左脚在前。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沈砚之的手，仿佛那双手下一秒就会抓起什么东西砸过来。
“这碗里是……”沈砚之看向她手里浑浊的液体。
“……野菜汤。”沈青青的声音像绷紧的弦，“最后一点盐……我都放进去了。”她顿了顿，极其小声地补充，“家里……没米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沈青青的手指在破碗边缘摩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沈砚之的脸，又迅速垂下，看向地上的一道裂缝
晨光从她侧后方照来，勾勒出她瘦削肩膀的轮廓，补丁在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像原主那样因为“只有野菜汤”而发怒摔碗。他其实并不太饿——穿越带来的精神冲击暂时压过了生理需求。但他知道，他必须喝下这碗汤。
“拿来吧。”他说，语气平淡。
沈青青迟疑了足足三息，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来，手臂伸得直直的，将碗递到沈砚之面前一尺远，就再也不肯靠近。仿佛他是会咬人的野兽。
沈砚之接过碗。陶碗边缘有个小缺口，汤是温的，散发着青草和一点点咸腥气。他喝了一口——味道难以形容，苦涩，粗糙，带着土腥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下了第二口。
这个动作让沈青青的呼吸都轻了。她看着沈砚之，眼睛里的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也还没吃吧？”沈砚之喝到第三口时，停下，看向她。
沈青青猛地摇头，下意识后退半步：“我、我不饿！”
但她的肚子就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
寂静的茅屋里，这声音格外响亮。
少女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害羞，而是恐惧——原主最讨厌她喊饿，曾说“赔钱货也配喊饿”。
沈砚之的手停在半空。
碗递到一半，沈青青没有接。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只碗，盯着碗里浑浊的汤水，盯着沈砚之那只曾经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的手——此刻正稳稳地端着碗，没有颤抖，没有即将泼向她的迹象。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急。
他要给我？野菜汤？最后一点盐都在里面了……他从来都是自己先吃饱，剩下的才……不，他在试探我。我如果接了，他一定会说“赔钱货也敢抢食”，然后打得更狠。上次的半块饼就是这样……
但她太饿了。饿到胃部抽搐，饿到眼前偶尔发黑。那点可怜的、带着盐味的汤水，此刻散发着致命的**。
沈砚之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他就那么举着，手臂稳得像不是他自己的。这个姿势让他肩膀有些酸——原主的身体太虚了。
终于，沈青青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手。她的手指在触到碗壁前停顿了一下，快速瞥了沈砚之一眼，见他表情依旧平静，她才用指尖捏住了碗沿。
接过碗的瞬间，她猛地后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仿佛那不是一碗汤，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碗，眼睛看着沈砚之，小口小口地喘气。
“喝吧。”沈砚之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饿。”
这句话让沈青青浑身一颤。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片暗绿色野菜叶子，喉咙动了动。然后，她极其小心地、像做贼一样，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真的只是一小口，**嘴唇的量。
然后她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砚之。
没有怒骂，没有扑过来。
她这才真的喝下第一口。吞咽的动作很急，但立刻控制住，变成小口小口的啜饮。她喝得很专注，眼睛始终没离开沈砚之，仿佛在喝汤的同时，也在用全身心警惕着可能的暴起。
晨光移动，照亮她吞咽时纤细脖颈的轮廓
她捧着碗的手指太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一滴汤水顺着她干裂的下唇滑落，她立刻用***掉，动作仓促
茅屋外传来几声乌鸦叫，衬得屋内更静
沈砚之静静看着。他在观察，也在计算。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眼前这个少女，是这个世界上与原主唯一有血缘联系的人，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成为“盟友”的存在——尽管这盟友对他充满了恐惧。
一碗汤很快见底。沈青青喝完了最后一口，甚至下意识地用舌尖刮了刮碗底，然后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脸又白了。她慌张地把碗放下，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等待审判。
“哥……”她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我喝完了。”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他挪动身体，想下床，但这个动作又让沈青青绷紧了身体。
“我到底欠了多少？”他问，单刀直入。温和的开场已经给了，现在是直面现实的时候。他没有用“我们”，而是“我”，将债务主体明确为自己。
沈青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二、二两银子……是本金。”她声音很低，“利滚利的李掌柜说，三日为期，今日午时前还，连本带利是……二两四钱。”
“抵押是什么？”
“……没有抵押。”沈青青头垂得更低，“李掌柜说……说哥哥你之前信用还好，就借了。但这次要是还不上……”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如果午时前还不上，”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会来抓你抵债，是吗？”
沈青青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上泪水，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就在这时——
“哎哟，这日头都上三竿了，沈家那烂赌鬼还没起呢？”
院墙外传来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王哥您可小声点，人家可是读书人——虽然考了三次童生都没中，哈哈哈！”
声音从西侧矮墙外传来，伴随着几个人的哄笑声
透过破窗，能看到院墙外晃动的几个人影
沈青青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开始轻微发抖
她看向沈砚之，眼神里是熟悉的恐惧——不是对债主，而是对哥哥即将爆发的怒火的恐惧。按照以往，这种羞辱会让原主暴跳如雷，然后迁怒于她。
沈砚之没有暴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站起身——这具身体有些虚浮，但他稳住了——走到破木门边，从一道较宽的缝隙看出去。
矮墙边站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新的褐色短打，正唾沫横飞地对旁边几个村妇说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沈家茅屋。那是西邻王富贵，记忆里，这人一直惦记着沈家这块宅基地，想并过去扩他的院子。
“要我说啊，”王富贵声音更高了，显然是说给屋里人听的，“沈家这败家子，爹娘攒下的家业，一年就败光了！如今连饭都吃不上了吧？我昨儿可瞧见了，李掌柜那的人往这边转悠呢！怕是今天就要来收屋拿人了！那丫头片子倒是能卖几个钱，就是瘦了点，哈哈哈——”
典型的落井下石，踩低捧高。他想激我出去闹，最好动手，这样他更有理由宣扬“沈家子疯癫无救”，为日后压价买地造势。不能上当。但完全不应，他会变本加厉，周围看热闹的也会觉得我怂到底，日后更无人忌惮。
沈青青已经挪到了沈砚之身后，距离他三步远，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知道，王富贵的话像刀子，每一句都在戳哥哥最痛的地方——败家、无能、即将家破人亡。而哥哥的怒火……
但沈砚之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他甚至对王富贵那副嘴脸分析了起来：表情夸张，眼神却不时瞟向屋里，是在观察反应；身体侧对院墙，重心在后脚，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他也怕原主真的发疯冲出去拼命。
王富贵见屋里没动静，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一声：“怎么？昨儿喝太多，瘫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应门外的叫嚣。他转过身，背对门缝漏进的天光，面容隐在昏暗中，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沈青青瑟缩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姿态了——每次哥哥要爆发前，都会有这样一阵死寂。
但沈砚之没有爆发。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外晃动的人影，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哑的，仿佛是锈铁摩擦般的笑声。
“呵……呵呵……”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茅屋里，在门外王富贵高谈阔论的间隙里，显得异常突兀、清晰，甚至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门外的说话声顿了一下。
沈青青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发抖，只是呆呆地看着哥哥的背影。这笑声……不像哥哥平时暴怒前的狂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某种粘腻恶意的声音，让她脊背发凉。
沈砚之的笑声停了。他用一种不高，但恰好能让墙外人听清的音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又掺进一丝刻意拖长的诡异腔调：
“王……富……贵……”
他念名字很慢。
墙外瞬间安静了。连那几个村妇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沈砚之继续用那种阴恻恻的语调，对着空气，也对着那堵墙说：
“我昨晚……梦见你了。”
他顿了顿，听到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后退半步踩到石子的声音。
“你猜……”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你在梦里……什么样？”
茅屋内光线昏暗，沈砚之背光而立，身形轮廓模糊
沈青青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骇和茫然
从门缝可见，墙外王富贵的身影僵住了，似乎侧耳在听
远处乌鸦又叫了一声，更添几分诡异
“我梦见啊……”沈砚之幽幽地，几乎像在叹息，“你跪在我家院子里，就在那棵枯了的枣树下，对着我爹**牌位，一个劲儿地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三斗谷子’‘我不是人’……”
“你、你放屁！”墙外传来王富贵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明显色厉内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之仿佛没听见，继续用梦呓般的语气说：“我爹就在旁边看着你，不说话。我娘……我娘手里拿着一把旧秤砣，就是你当年借粮时，缺斤短两用的那把……她一直掂啊，掂啊……”
“胡说八道！装神弄鬼！”王富贵的声音提高了，但脚步似乎又往后挪了挪，“你小子欠债不还，还敢咒我？！我、我告诉你，李掌柜的人马上就到，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我们走！”
脚步声响起，有些仓促凌乱，还夹杂着村妇们压抑的惊呼和低语，迅速远去。
茅屋外恢复了安静。
沈青青还捂着自己的嘴，看着缓缓转过身来的沈砚之，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恐惧依然在，但混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震惊，迷惑，还有一丝……哥哥刚才的样子，好陌生，好吓人，可是……王富贵好像真的被吓跑了？
沈砚之脸上那点阴森的表情瞬间消失了，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清净了。”
他刚才在赌。赌古人多信鬼神，赌王富贵心里有鬼（原主记忆里，王富贵确实在沈家父母刚去世时，占过沈家一些田边地头的便宜，至于“三斗谷子”和“缺斤短两的秤砣”，是他根据王富贵的品性和当时常见的**随口编的），赌他做贼心虚。
看来，暂时赌赢了。至少争取到了一点不被持续骚扰的时间。
“哥……”沈青青松开手，声音发颤，“你……你真的梦见……”
“假的。”沈砚之打断她，语气很淡，“吓他的。”他走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粗糙的桌面，“现在，没时间了。跟我说说，除了李掌柜，我还欠谁的钱？有没有……哪怕一个，可能稍微讲点道理，或者欠过咱家人情的债主？”
沈青青还沉浸在刚才那诡异的一幕里，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回答：“还、还有村头张屠户，三百文肉钱，上月欠的……东街布庄刘娘子，两百文布钱……都是小、小数目。李掌柜的……是最大的。”
她顿了顿，努力回想：“人情……爹娘在世时，对谁都和善，但……但咱家落难后，没人肯沾了。只有……只有村尾的陈阿婆，娘以前帮衬过她，但陈阿婆自己都吃不饱，前几个月偷偷塞给我两个窝头，被王婶看见说闲话，后来……后来也不敢了。”
信息有限。几乎都是绝路。
沈砚之快速思考。二两四钱银子，在这个世界，对于一个赤贫农家，是能压死人的巨款。靠正常途径，午时前绝无可能凑齐。
他正思索着。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砸门声猛然炸响，比王富贵的声音粗暴十倍！木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沈砚之！滚出来！午时已到！”
粗野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凶悍，是真正的债主上门了。
沈青青“啊”地一声短促惊叫，猛地蜷缩到更深的角落，双手抱头，整个人抖成了秋风里的叶子。
砸门声更重了，伴随着门栓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老子数三声！再不开门，就砸烂你这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