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且个个身负绝艺，张笃之不过是资辈短浅、表现平平的其中一个。因待人接物好客热情，松鹤道人便让他做了山座使节，负责接引前来拜山交流的同道中人。，师父和师兄师弟们亦十分赞肯他替本山所干的这份庶务工作，以往从没出过任何岔子，孰料这一回竟惹出如此大的祸端，令整个华山仙界震撼不已。毕竟，连张界首都发话了，要求严惩事件有关仙人。大家私下里纷纷评议，就算张笃之大难不死，但也必定难以享有后福——被废黜成普通山民大约算最好的结局。，与张笃之熟稔交心的几乎一个也没有，大家伙儿日日忙着修习法术，渴望在每月山座擂台上技艺精进、击败更多同门，以提升个人排名。不光华山界按照仙人道法高低论资排辈，整个五岳仙界皆是如此传统，谁有能耐便是老大，大师兄永远是山座擂台赛最新排名的第一位，小师弟永远属于排名最末的那一个，哪怕二者年龄资位根本不符，只要傍身的本事打上去了，无人对此不服气。这样一来，师兄师弟们有点像轮值的身份，一旦出现个**责内的不利事件，往往把推脱责任作为第一要务。而对应身份的好处，莫不能捞尽捞——这本是该他享有的。总之，在五岳仙界，人情味比空气稀薄得多，毕竟你我都不以凡人自居，而是拿仙人身份竞技求索，只要不违背天尊定下的道德律，愈是激烈的争夺、无情的决斗，愈有助于提升仙门道法等级，赢得响亮名声。，奄奄一息的张笃之被送回了通天牢，等候下一步命运安排。再次回到监牢时，他手上脚上的铁枷已被**了，他感到捱过了酷刑，身子和灵魂都轻飘飘的，心里空荡荡的，无异于大病一场，但这些的确是再回仙界或再回人间、焕新重生的明显预兆。只是他饥渴难忍、有气无力如僵虫——下一步该如何活命，怎样再回仙界重走修仙之路，又如何把这起自己背锅的“弑师案件”彻底调查清楚原委以还自己清白……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浪涛般的近忧远虑不断拍击尚未完全醒转的脑门，一时竟不知该当怎么办才好。，重生过后的寻路想必却要复杂得多；这条路上，自己一个人走得通、走得到尽头吗？最关键的是，当下该往何处去？张笃之这才恍悟，活下去比一死了之艰难得多，因为没有了退路，也无他人同伴指路。明知身边找不着任何一个真诚交心、堪做朋友的同门，但他还是不得不期盼有良善之人能够洞悉他的苦楚无助，给他眼下的困境指条明路。，山座掌门松鹤道人的爱女青鹤仙女破天荒地下到通天牢探望囚犯张笃之。只见她蒙着青面纱，一身青绿长衫，步态婀娜，挽着一只提篮快步走进来。她是华山界第二十二无名山唯一的女子，也是山座掌门的千金。在五岳仙界，只有山座掌门的孩子被称作“仙子”、“仙女”，拜师学艺的徒子徒女一律归于”仙民”之列。，就知来者何人。他强撑起身，打算躬身拜倒：“仙，仙，仙女，您怎么来了？我，我……我没有加害师父之意，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还未站稳拜服下去，张笃之先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青鹤仙女忙放下提篮，上前扶住他的身子，倚靠墙壁助其缓慢坐起身来。“好了。你用不着自责，事情原委我都知道了，你先吃点东西吧！”青鹤揭开盖布，从提篮里掏出两碗一碟，是清水、米饭加青菜。张笃之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眼下他的确需要补充一点物质能量，尤其是饮水。“要不要我帮你？”青鹤盯着他缓慢的动作关切道。，捧起水碗的双手颤抖不已，当终于啜下一小口清水后，他感到四肢百骸血脉通畅，有如灵魂复位。他好似借此恢复了一点身份认知，他当即放下碗来，迫不及待要以魂述法来表达对山座掌门仙女探望关怀的感激之意，孰料他突然进不到自己的灵魂脉门了，更别说操控灵魂言语。他“咦”了一声，讶异不已；连试三番五次，次次皆半途而废、戛然中止。直累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无力瘫靠墙壁，他这才颓丧地认命了。“你连入门的魂述法都失了，说明灵魂脉络已被斩断。你已不属于修道仙人，你只是一介山民。”青鹤冷淡的口吻表明她看得真真切切，说话亦直白无情。，张笃之看不出青鹤隔着轻纱的面孔神色，也辨认不出那双目光里的含义几何。第二十二无名山所有弟子全都熟知，他们门内的青鹤仙女一向不苟言笑，是个面若冰霜的冷美人。，头脑更清醒了一些，“您说的对，我已非您的同门，咱们不再有同门之谊，您为何仍屈尊下到天牢来？还带给我山民活命的吃食。您早就得知我已被逐出仙门了吧！你先吃饭，填填肚子吧。”青鹤忽地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背对张笃之道：“你若想活下去，重回仙门，甚至查清楚山座掌门的遇袭真相还自己清白，替你的恩父报仇雪恨，那么第一要务便是接受现实，好好地做一回山民。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一点。咱俩或许不再是同门了，但很可能皆属天涯沦落人，”青鹤顿了顿，低下头去，声调也一瞬低落下去，“在我眼中，其实‘仙’跟‘民’，‘仙子仙女’与‘仙民弟子’，都无任何差别。我更想做一个普通的山民，没有一个道行高深的山座掌门父亲。”
在青鹤身上，张笃之隐约听出了一些隐情存在，似乎与他身上的隐情一般相似、一般难解，且都与山座掌门松鹤道人有关。他不好打问下去，光是捧起饭碗就着青菜狼吞虎咽地吃喝一通，他已明了青鹤所说“做回山民”的首要任务之意义，毕竟，除此之外，亦别无他法。
许是饥饿得太久，满满当当的两碗一碟很快便见了底。张笃之恢复了部分精力，能够扶着墙勉力站起身来。
青鹤将空碗碟收入提篮，转身走出监牢。
“三日之后，我会按照父亲的意思，前来与你交接使节庶务，顺便送你下山。你恩父张松平的尸首收敛在山座冰库，我会备好灵车，助你们返家归葬。这三日，自有仙人给你派饭送水，你需好好地打算以后。可有疑义吗？”
张笃之想了想，拱手断然道：“没有，如此甚好。多谢仙女此番救命指路，大恩大德，山民张笃之没齿难忘，无以为报，定当赴汤蹈火，全力查出事件因果真相，正名正言，还仙界一个清朗局面。”他最后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却又多显狂妄，口气倒像是整个仙界犯错在先，冤枉了他与青鹤仙女。不过青鹤听后无任何表示，头也不回地走了。
**日很快到来。果真如青鹤仙女所说，第二十二无名山刑官一早便将张笃之带出天牢，送至观门，那里已泊好了一辆双辕马车，一个肤色黝黑的山民马夫执鞭坐在上面，一见身穿道袍的张笃之，脸露谄媚道：“道爷，咱们这就出发吧？”
张笃之望了眼车夫身后的棺椁，点了下头却又马上摇头道：“且先等等。”他除下身上灰色袍衣，掼之在地：“别叫我什么道爷了，我是山民，可不是什么修仙之人。”车夫吃了一惊，却也不敢多问，在炫目日头映射下憨憨地媚笑。
张笃之朝着观门内不断张望，心下嘀咕：与青鹤仙女本拟约好交接使节庶务，可今早一直不见她的踪影，莫不是临时有事耽搁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青鹤仙女仍未现身，眼见日头升得更高、光线更烈了，马车夫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道：“这位大爷，我说句难听的话，大热的天您等得起，后边棺材里的这位老爷可等不起，您看是不是该出发了，早点给老爷送归宝地安葬？”
张笃之何尝不着急赶路归家，无奈只得应了一声“好”后爬上车座。马车夫拽缰扬鞭，辕马嘶鸣了一声，“大爷，坐稳了！”马车奔离观门而去。
大约刚奔出一里地，拐入离山门不远的一座树林里，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且来势伴有汹涌的巨力。马车夫来不及“咦”出声，便被那股力量直直推飞出去，摔晕在地，张笃之连忙抓过缰绳制住马匹，两头辕马同步高扬前蹄止步，棺椁险些惯冲落地。
“来者何人？有何见教？”张笃之惊吓之余，凛然高声质询。
“哈哈哈，使节老弟，连大师兄我都不认得了吗？这么着急地下山归家，也不跟我招呼一声，说走就想走了？”话音刚落，前方一棵粗松背后，转出一个身材挺拔、着铜色道袍的年轻男子，只见其宽庭饱满，五官俊朗，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邪笑。这是第二十二无名山大弟子张雷甲，道技不凡，连续三年博得第二十二山“第一弟子”名号，那件专属于山座大弟子的铜色道袍似早已与他肉身融为一体。
“原来是张师兄！失敬失敬！”张笃之起身拱手，坦言道：“师弟离山前，确有使节差事未妥善交接，左等右等等不来青鹤仙女，于是擅作主张先归家安葬好恩父，日后再上山来补续差事交接，绝非一走了之之意，还望师兄明鉴！”他干咳了两声，察觉对面张雷甲的神色迅速冷淡下来，笑容凝固了，正不置可否地盯着自己。
明知十分不妥，张笃之还是硬着头皮道出他这一厢情愿的天真想法：“正好张师兄您现身阻拦，师弟这就将门内一众庶务杂项细细说与你听，您看可否……”
张雷甲冷哼一声，负手而立，两眼望天，神情倨傲道：“我堂堂门内大弟子，乃不日山座掌门人选，岂会接管你这花拳绣腿的使节杂务活计？你要想污蔑师兄声名，大可直言不讳，但须记住曾有过何样的狂言妄语，以便死得明明白白，了无冤屈。”
张笃之脸色大变，明了对方是要取他性命之意，绝非为所谓使节差事交接才现身设阻，他忙不迭颤声道：“师弟与师兄一向和睦，不知哪里开罪了师兄，竟惹得师兄要对师**下杀手？师弟实在糊涂，难以死得明白，还望师兄明示指出？何况，我已被逐出仙门，归于普通山民，师兄仍不放过我，以仙刃民不啻于踩死蚂蚁、捏毙蚊蝇，若是传出去岂非违背仙界律令、更让天下人耻笑？”
“好！”张雷甲断喝一声，拧头哈哈一笑道，“反正事到如今，大局已定，我也不瞒着你这个将死之人，不如索性成全你‘不做糊涂鬼’的愿望……松鹤老儿中毒闭关不久，便被最高刑使官打入断翅炉焚化，跟你一样，也成了一个废人。华山界张界首已在物色考虑第二十二无名山山座掌门人选，不出意外，自然是我这个做了三年多的大弟子脱铜换银、荣登掌门宝座，至于松鹤老儿的千金青鹤仙女，不瞒你说，师兄我早就明里暗里觊觎上她的天香国色了，可她心里却装着别人，装着你！你说，我该不该杀你？你又该不该成全师兄这大好图谋？唉，咱们做同门师兄弟算来有十多年啦，你难道还不了解师兄这么些年的隐忍苦衷？不就为了习获一等道技、当上山座掌门吗？你放心，你死之后，我定会派人将你恩父与你一并好生安葬，年年差人上供祭祀，以尽师门情谊。”
张笃之闻言震惊不已，不敕于又被投入断翅炉内炼化一番，他有心解释自己与青鹤仙女两者间的清白无私，但却无从更无力开口辩解。眼前这位大师兄根本不像个正常的修仙道人，恍似走火入魔、发了癫狂之症，为着一个掌门职位和一名仙女佳丽，怎么说他想必也不会信的，怎么说他想必也不会放过张笃之的，倒不如坦荡赴死，保留住最后一点尊严。
“好了，我听懂了，你可以动手了。”张笃之吐露出这几句后，平静地闭目待死。
“你动手吧！”他闭着眼又催促了一遍。
不料对面的张雷甲只是不动声色地近前了一步，并未使出杀招。他勾勾手指道：“把她先给我交出来！”
张笃之不解睁眼，疑惑道：“什么？你不是手眼指天、不屑沾染使节庶务吗？你……”
“我说的是青鹤！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在这副棺材里头？”张雷甲指向张笃之身后的棺椁厉声道，锐利的目光显示其对此早有怀疑。
“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青鹤仙女如何会出现在我恩父的灵棺内？纯属无稽之谈！你要杀便杀！在我死之前，休得侮辱我恩父的灵棺遗骸！”张笃之本能地张开手臂，背靠上身后的棺椁。而这身护举动，更加重了张雷甲的疑虑。
一招“掀天灵”的法术眼看要被张雷甲使出来，倚靠上棺盖的张笃之恐将与棺盖一并飞向高空，忽然间，一声娇叱止住了张雷甲的施法动作：
“住手！”
一袭青绿长衫的身影一晃，青鹤仙女从天而降，飘落至张雷甲面前。她仍旧蒙着一块青面纱。
“你要找的人是我，不许伤及无辜！”
与声同步，青鹤祭出了法器飘摇簪，目光紧盯张雷甲的动向动作，与之缠斗之意暴露无遗。
“哈哈哈哈！看来我的推演完美无瑕，连最聪敏的青鹤仙女亦被请入瓮中了！”张雷甲狂笑不已，一瞬间便收住了施法动作，那招“掀天灵”原来不过是个徒有声势的假动作，目的是为引青鹤现身。
“我怎么舍得伤你半根毫毛呢！”说着张雷甲竟伸出手去欲抚弄青鹤的一头秀发，青鹤仙女即刻弹退至一丈开外。
“青鹤，今早到处找你不见，以为你跟这小子私奔下山啦，害得我气急发火，差点结果了这小子的狗命。我就知道你还护着他，所以才不得不如此……”张雷甲厚颜无耻的这番话说得面不改色、镇定自若，青鹤的身子却筛糠般不住战栗，想必面色也已赤白轮替，好不难堪。
“住口！不许再说了！”青鹤娇声斥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归张师弟下山？他已是一介普通山民，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你难道想违抗仙界律令、滥杀无辜吗？”
张雷甲笑了一下，点点头道：“不错！我******，仙界律令约束不了我这个山座代掌门！先前找不见你，我的确想宰了这家伙泄愤；现下你跟我回山，好好做你的代掌门夫人，待我正式荣升掌门职位，咱们一起请华山界张界首前来主持我们的婚礼，双喜临门，岂不好极妙极？你跟我走，遂我意，我自然懒得理会这凡间废物，由他自生自灭……青鹤，走吧，咱们这就回山进观，你父亲松鹤道人可还在等你归家呢！”
青鹤收回了飘摇簪，犹豫片刻后，凛然道：“好，我可以跟你走，但与张师弟还有一事未了，便是第二十二山山座使节庶务事项交接。你需容我与他交接完毕再行回山。”
张雷甲冷笑道：“怎么？我堂堂山座百十号仙人弟子里边抽不出一个接纳使节杂务的角色？竟要唯一的青鹤仙女交接这等边边角角的庶务活计？我这就让刑官随便押送个仙人过来，你无需再作理会！”
“也好。”青鹤点头，却又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就召唤小师弟张蛐癸前来接受使节身份吧，他道学浅薄，贪玩任性，倒可由此磨练磨练他的心智。”
对这个道技低等的弟子人选，张雷甲十分认可为其加持使节身份，他赞许道：“青鹤你果真才智过人，思虑周全。不过咱们先行回山吧，我还有要事须向掌门师父请教。”
青鹤仙女从出现再到离去，未与张笃之有过片刻言语交流。不过离去之时，她作出的细致安排尽皆传达给了张笃之：他需原地等待小师弟张蛐癸前来交接使节庶务，过后方可下山归家安葬恩父。尽管心头疑虑重重、疑惑不断，可有大师兄张雷甲在场，他难有时机向青鹤讨教一二，只得将所有困惑与不解一股脑儿统统咽回进肚里。或许，只有从小师弟身上，他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只因他是青鹤仙女有意推荐的使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