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绝望闭眼的那一刻，张笃之恍惚梦回那个熟悉的缠绵场景。佯装成东岳道友的女子，用臂膀拥他在怀，毒菇引发的幻觉让人饱经折磨又醉生梦死，因她亲昵的喃喃关切道不尽来自女性身份的全部温柔——既有母性的也有异性的，恍似春日东风的问候，实乃瘾物之沉溺。，张笃之产生了幻念，死在青鹤仙女手下，也算另一种报答恩情的方式吧？至少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他很快陷入昏厥状态，不再挣扎抗拒，唯有意识轻飘飘地飘浮于半空，细细观察起锦绣阁门后的这对男女。，张笃之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身凌乱污秽的青鹤仙女头一回未佩戴面纱，她停下疯狂的举动和喧嚷大叫，瘫坐于地，呆呆地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自己。她似在低声自言自语，喃喃说着什么。她探过身子，低头俯视着眼跟前的人，忽然“噫”的一声竟是嘤嘤地哭泣起来。她双手摇晃起他的身子，好一阵子得不到回应，她便手忙脚乱地解开衣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捧出一枚红色丹药。她试图将丹药喂入他的口中，奈何他不张嘴更不懂得吞咽；她只得止住抽泣，并含药在口，先扶起他半个身子，一只手臂抵靠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则强力掰开他的嘴角，用嘴对嘴的方法来喂服丹药。她试了三次，果真成功了。其后，她缓缓放归他平躺地面，拍手傻笑起来。，半空中的张笃之便遭到闷头一棍，立时头晕目眩地摔落下来。再次醒来时，他轻曼的意识飞没了影儿，只剩钝重的身子重又回到他的眼前。他竟死而复生了，被青鹤仙女所携的还魂丹所救。在五岳仙界，只有山座掌门有资格以活人魂魄提炼还魂丹，还魂丹确也可将近死之人救活。不消说，青鹤身上的那枚还魂丹必是她父亲松鹤道人所留，只是不知这枚丹药背后，是以何人魂魄筑成。，张笃之便发觉一桩坠入深渊般的严峻事实：青鹤仙女再次救得了他的性命，却无力救回自我的正常意识。她不知何故，犯了疯癫之症，连普通的山民已是不及了。“仙女，仙女，您到底怎么了？难道不识得在下了吗？我是您的使节师弟张笃之啊！”张笃之心中千般疑惑，万般不解。“仙女？你叫我仙女？哈哈哈，明明是个凡人贱民，你却叫我仙女？还说你是张师弟？你不是我刚出生的孩儿吗？差点淹死在我腹中，还好我用爹爹赐予的丹药把你救活过来……”青鹤披散着一头乱发，瘦削苍白，却五指萁张，兴奋莫名。，青鹤的疯癫表现占据了绝对上风，张笃之试图从她仍还保留的部分心智入手，唤醒或纠正她失多偏颇的地方：“爹爹，对啊，爹爹，你的爹爹是谁呢？宝城东头肉铺的王**啊。啊？……”张笃之闻言惊得目瞪口呆，“那，那，他何以会有救命丹药赐予给你？他一个杀猪的**……他从杀掉的活猪身上取出来的啊！这有什么难的吗？”青鹤认真的言语反应不像开玩笑，“孩儿你若还想吃那丹药，我就让爹爹再送一些给我。哦，不对，爹爹杀猪太多，犯下罪*，老君惩罚他下畜牲道轮回去了，我再也没有丹药了……”说着说着青鹤委屈地哭了起来，活像个稚嫩孩童。，只得竭力安抚，佯装作为从她腹中出世的孩子身份好言规劝。可不经意间地一瞥，让他又有了新的意外发现：青鹤腹部明显隆起一块，颇似有孕在身的情状。张笃之不敢开口询问，结合青鹤爱子护子性急心切的这番古怪反应，他预料到极可能是那么一回事。张笃之心如乱麻，不明白这前前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够确认的一点或许只是，青鹤确已失去仙女或仙人身份，跟自己一样成为普通庶民。在仙界，怀有身孕的女仙人根本不会显怀，临到生子一刻亦是如此。这是仙界的基本常识。，对张笃之顺其意假扮的孩儿身份却是毫无怀疑。张笃之有意唤她脱却自己沾有污秽的外衣，欲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替她穿上，还说要帮她把沾染上尘土的乱发用清水洗上一洗，再从仙祖神位那儿拿点贡品干果之类喂其食用，青鹤莫不欣然配合，憨笑同意：“孩儿，你要为**做什么，娘亲便做什么。你尽管吩咐我便是。”，不解归不解，毕竟青鹤安然无恙，没遭受何等样的**侮辱，他自己也重拾回一条小命，这便是最大的安然所在。下一步便是带上青鹤离开锦绣阁，下山寻求解救之路，离遍布危难的第二十二无名山道观越远越好。而距离与小师弟张蛐癸约定的子时尚有两个时辰，张笃之实在不忍心让一个昔时尊贵的青鹤仙女就以这样一副挨饿受冻、癫狂邋遢形象示人，他怎么也努力帮她拾掇干净才好——即便心智一时难以恢复，她仍然应当保有作为普通山民基本的个人尊严，于是这般好言好语、连哄带诓地演绎一出幼稚孩儿的孝慈剧目。，天色黯淡了下来，快速升起的黑暗笼罩了锦绣崖畔的锦绣阁，以及阁楼里的一男一女。今晚没有月光洒落，伸手不见五指，清洗过面容的青鹤虽未隐藏在面纱之后，但那张秀丽的脸庞依然教靠坐身边的张笃之难以辨清。——他亦害怕就在此刻认清那副面容，因这不是适合坦诚相见的时刻，更非坦诚相见的地点。他绝不可趁人之危、落下何种可能引人诟病的话柄。只是——他虽有柳下君子之风，青鹤却无闺阁小姐之智，阁外远处突然接连响起三声炮铳巨声，吓得青鹤惊叫出声，径直扑伏向他怀里颤抖不止：
“孩儿，你没事吧？别乱**叫，惊吓你的娘亲，他们想要杀掉你，我和你爹爹绝不让他们得逞！你在我肚里安安静静的，待我找见你爹爹，咱们就迎你出来可好？”
张笃之正欲好言软语应和几句，岂料青鹤忽地起身，面向他疾退三步，手抚腹部怒喝道：“你是谁？为何想谋害我的孩儿？你再敢靠近一步，我跟你拼了！”
张笃之愕然摇头又摇手，匆忙辩解道：“我不过来，我不过来，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也不会对你做。”
“那我的孩儿呢？你还想拿他祭祀吗？”青鹤怒目而视，停在腹部的双手手掌全部张开了。
“自然不想。我一介山民，从未有过如此荒谬想法……”张笃之心下惴惴，茫然失措，如此癫狂不时发作的青鹤，能否被自己平安带离第二十二无名山，并终于寻得解救法子、恢复心智，当属巨大的未知或说巨大的难题。
再未知，再艰难，也要试上一试！张笃之转瞬又对自己咬牙切齿道。
若是放任青鹤独自遗留在这寂寞冷宫锦绣阁中，或是第二十二无名山道观里，只怕坚持不了几日，她不是癫狂发作做出自伤性命之事，便是不懂得照顾自己饥死渴死冻死摔死。张笃之有心豁出命去助青鹤全身而退地遁离此地，因这山上、这观里，已基本没有一个对她适与相交的可靠之人。连她的父亲松鹤道人——堂堂山座掌门，都全然罔顾这个唯一的女儿，任由其被剥夺仙人身份，任由其发癫犯病独己幽闭于锦绣冷宫，任由其忽有身孕却依然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还因青鹤对他有救命恩德，且不止一次出手，对于青鹤犯病时出现的某些冲突冒犯举动，他完全理解，百般心疼，小心翼翼应对而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及到她身体或心灵的哪一处。
在接下来个把时辰的相处中，张笃之明了若非受到外界刺激，青鹤多数时候是安安静静的，似一个天真孩童那般，不会轻易犯病。她仍旧总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儿对待，张笃之便也投其所好、顺意而为，以“娘亲”称呼或孩儿身份说话行事。
子时差不多已到。漆黑的暗夜，锦绣崖入口处，两个黑影屏声敛息，仰首向天，一同期待着仙人降临。
过不多时，果真一道灰光闪烁于天际，伴随愈来愈近的破空之声。正是小师弟张蛐癸的飘逸身影。张笃之深切明了，若非有小师弟助力，光靠他与青鹤两个不会法术的山民，是怎么也逃脱不了第二十二无名山的，或连锦绣崖都走不出去。
双方相互一见上面，皆不胜欢喜。特别是张蛐癸，差点喜极而泣：“怎么样，使节憨哥哥，我没骗人吧？准时赴约！而且你和仙女姐姐都平安无事。青鹤仙女，你可认得小师弟我吗？”
青鹤见到张蛐癸，面露困惑神色，“这也是我的孩儿？”她转向张笃之不解问道。
张蛐癸一下愣住了，却见张笃之从容应道：“是啊。这也是您的一个孩儿，他可欢喜你了……”说着朝小师弟张蛐癸挤挤眼睛，再上前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嘱咐：“青鹤仙女心智受损，我亦不知所为何故，咱们尽量配合她说话行事，如此殊为妥当。”
“呀呀！真好！真好！”青鹤已在拊掌欢笑，“我又有一个出世的孩儿了，我又有一个出世的孩儿了……”
张蛐癸仍有些不敢相信，却也只得向张笃之点了点头，道：“是……”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趁夜出观下山吧，以免旁生枝节。”张笃之命张蛐癸在前引路，他与青鹤在后紧紧跟从。
“使节憨哥哥，今日观里有一重大事情发生，我不知该不该说与你知。”张蛐癸驭法腾飞前忽道。
“什么事？”张笃之随口问道。
“就是，就是，松鹤道爷让位了，新的山座掌门是大师兄张雷甲……”
“啊？”张笃之心下一惊，回想起先前听到的观里响动，“今夜我听到过三声炮铳巨响，莫不就是……”
“不错，那正是九师哥施放的炮铳，为庆贺张雷甲当上第二十二无名山第三届山座掌门人。”
张笃之即刻从这“掌门让位”事件中，嗅出一缕复杂不安意味，就像火铳施放后的浓烈药味此刻才散逸至鼻尖，他随即想起另一个问题，紧接着脱口而出，“那他何时强娶青鹤仙女？”
“这个倒未听说。不过掌门继位大礼行过之后，观里所有灯笼装饰已开始逐一拆卸，我感觉……”张蛐癸与张笃之的目光相接片刻，随即全都钉子般钉牢在青鹤身上。对现下这个有些疯癫的山民女子，堂堂山座掌门还肯迎娶她吗？更别说像张雷甲这般品性低劣的宵小之人？难怪青鹤会孤身一人、凌乱不堪地独守在锦绣冷宫里边。
“我和你的感觉一样。”张笃之在暗夜中点头道，他将视线下移至青鹤腹部，那里隆起着一个小小的山包，“无论如何，咱们先出观下山。眼下不敌，唯有先保存实力，再另行计较以后……”
夜空中灰光闪烁，小师弟张蛐癸甫一飞身出去，便如同撞正到一座厚实城垣给弹摔回来，立时口喷鲜血、委顿卧地。这是一道金刚墙，施法之人道行极其高深。与此同时，一金一银两道耀眼光芒从远空逼近过来，声势汹汹，紧随此光之后，乃由数道灰光交织簇拥，将个暗夜照亮得恍如白昼相似。
“华山界界首驾临第二十二无名山锦绣崖，威仪万丈，莫不叩拜！无知宵小，遁远避让！”
“华山界界首驾临第二十二无名山锦绣崖，威仪万丈，莫不叩拜！无知宵小，遁远避让！”
使从仙人以魂述、传音双法同步宣号，整个山座骤然回荡起这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张笃之顾不得关心身受重伤的小师弟，心下一凛，急欲拉上青鹤躲藏起来，可两脚连半步也迈动不得。对修道仙人来说，两个普通山民想在其眼皮底下藏身遁形，无异于痴人说梦。张笃之动念还未动身，那一干人等已全部悉数聚拢在眼前，威严浩大的仙人队伍有如山海覆压没顶。
正是华山界最高领袖张界首，在第二十二无名山新一任山座掌门张雷甲陪同下，前来看望被打入锦绣冷宫的青鹤仙女。
只见最中间那人身材伟岸，气度不凡，他金须金发，金袍加身，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张笃之身边的青鹤；身后的俊俏年轻人则上下着银，似一尾志得意满的银鱼，兴奋表情与不屑神色交杂于面上，对金袍道人显足恭敬讨好。
“无知山民，见了仙界领袖和掌门真人，还不赶快下跪行礼！”边上的使从官一声怒喝，作势欲要上前对张笃之施展强硬动作。张笃之不惧不怯，保持昂首挺胸姿势，闻声反倒张开臂膀，跳出两步，挡在青鹤身前。
使从官怒不可遏，正要驭法教训这无礼狂徒，却被领袖张界首拦住了：“且慢。”银袍掌门人立即接话训道：“界首面前，不得无礼，退下！”使从官只得收敛起法术，好不尴尬地退回到众弟子队伍里面。
“你是何人？”张界首发问了。
“启禀界首，他是……”年轻的掌门真人还未介绍出口，张界首便打断了他的话语道，“我想听他自己说。”
“是。”掌门人恭敬鞠躬道，他注意到张界首的面上满是凝重之色。
“我？你问我是谁？我是，我是……”张笃之有些**，倒不是畏于界首威严而紧张起来，他实是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当下的身份。
“他是我的孩儿！你不得伤害他半分，否则我便跟你拼命！”青鹤推开张笃之的手臂，突然站了出来，对张界首瞪眼直视。
张界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镇定自若地摇头苦笑，忍不住*叹道：“当真想不到，你竟会为了一个山民沦落至此。松鹤向我申领忘川丸时，我还不肯信，以为别有隐情。万料不到你不认亲父，也不认界首伯伯，偏要为一个普通凡人癫狂发作，背离仙人亲眷与高贵身份，当真不可惜吗？你可知有多少凡间庶民，包括皇帝老儿，万分渴盼能够像我们这样得道成仙、长命百岁、肆意享乐……”作为华山界***，道行顶天的仙人，张界首早已觉察到青鹤稍微隆起的小腹，更明了青鹤身上所生事由的前前后后。
“启禀界首，该女癫狂不时发作，恐做出有伤有辱界首之言行，第二十二山山座掌门人张雷甲恳请界首收回善心，切勿再浪费于此地此人身上。第二十二山山座一众属下将严加看管约束该女，绝不让她踏出锦绣崖边的锦绣阁一步，也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以维护仙界百年大好声誉。”掌门人张雷甲踏前半步，恭敬提议道。
“罢了罢了，”张界首化为一道金光，率先升入夜空，他的威严命令一句句却回传得清楚无比，“她既已疯癫，也非仙人，倒不如索性由她去吧，不必强留于山上，放任他们自行离去，自生自灭，也算我帮松鹤了却一份遗愿。”
“是。第二十二无名山山座全体上下谨遵界首指令。”
道道光芒闪烁不止，紧随金光而去，转眼间，宁静的黑暗复又压叠下来，天地间一派沉寂。此刻张笃之的眼里却亮晶晶的，倒映出一片希望的田地——土地软绵肥沃，正待播撒种子。从张界首的命令看来，他与青鹤已无性命之忧，可安全离观下山，这便是所有希冀的前提所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总有机会和法子来伸张苦楚冤屈的，先好好活着，保住资本再说。
只是小师弟张蛐癸受伤颇重，张笃之不可能放任其不管，他决定带上他，还有青鹤，一并下山去寻求解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