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楼梯间------------------------------------------。，像把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方远站在楼梯间里，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个不认得的人。。。。皮鞋踩在**石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走了两层，他把皮鞋脱了，换上了从工位底下翻出来的那双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手抖，系松了。，灾难发生后，优先保护脚。。。里面有人声。。但那个人声又飘了出来，是个女声，压得很低，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应急灯照着空荡荡的工位，电脑屏幕全黑着，隔断上的绿萝还绿着。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前台桌子底下，抱着座机电话，对着话筒说“没事的”。电话线已经从墙上被扯出来了，断头拖在地上。。女人抬起脸看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电话打不通。”她说。“我知道。”
“我妈妈在城北。”
方远没说话。城北是刚才屏幕上灭得最早的那一片。他记得A3高架桥那个画面——车头灯乱飞，像哑巴烟花——A3就是城北的。
女人看着他的脸，从他脸上读到了答案。她把断掉的电话线从手里松开，线头落在地上，盘成一个圈。
方远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应急手册上没写这一条。
他继续往下走。
29层
29层的防火门是开着的。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坐在门口，**底下垫着一张报纸，旁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全是杂音，他把音量拧到最大，杂音在楼梯间里嗡嗡**。
方远认识他。老刘，在这栋楼里干了二十多年保安，每天早晚各巡一次楼，逢人就点头。方远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老刘会推着清洁车路过他工位，说一句“小伙子，早点回去”。
“刘师傅。”方远叫他。
老刘抬起头，认出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今天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夜班。
“小方啊。电梯坏了？”
“坏了。”
“我猜也是。”老刘指了指收音机，“这个也坏了。什么都收不着。”
方远看着他。老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胸口别着工牌。他坐在29层消防通道门口的样子，跟坐在一楼大堂值班台后面一模一样。
“您不走吗？”
老刘想了想，说：“我从十八岁当保安，没擅离过岗位。”
方远张了张嘴。老刘冲他摆了摆手。
“你赶紧走。年轻人腿脚快。我腿脚不行了，就不拖累别人了。”
他把收音机关了。杂音消失，楼梯间突然安静得可怕。
“这个给你。”老刘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节五号电池，还带着体温。“收音机用不上了，电池你拿着。”
方远接过电池。他不知道一节电池在末日里能干什么，但他接了过来。
他往下走了半层，回头看了一眼。老刘已经把报纸重新铺了铺，坐得更端正了些。29层防火门框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像一张旧照片。
21层
楼道里围着一圈人。
应急灯的光从人缝里漏出来，照着地上躺着的一个女人。孕妇。肚子很大了，至少七八个月。她丈夫跪在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握着她的手。男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有没有医生？求求你们，有没有医生？”
人群里有说送医院的，有说别动的，有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又塞回去的。孕妇在急促地呼吸，额头上全是汗。
方远挤进去。
应急手册第三章第三节，灾难中的紧急医疗处置。他昨天刚校对过那几页。
“让她侧躺。”方远蹲下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左侧卧，双腿弯曲。把外套垫在她腰后面。”
丈夫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是医生？”
“不是。但我读过这个。”
孕妇按他说的调整了**，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方远让旁边的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让她丈夫继续握着她的手，不停跟她说话。
“宫缩多久一次？”
“她说疼，我不知道多久。”丈夫的声音快哭了。
方远看了看表。21点52分。他把这个时间记在脑子里。
五分钟后，又一次宫缩。
“间隔五分钟。”方远说，“还有时间。”
他站起来，拉住旁边一个围观的中年男人。
“楼下有药店吗？”
“12层有个药店的自动售货机。”
“去找。止痛药、消毒酒精、干净的毛巾，能找到什么拿什么。”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楼下跑。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方远蹲回孕妇身边。她正盯着天花板，嘴唇发白。
“你叫什么？”他问。
“周……周敏。”
“周敏，我叫方远。你听我说。你和你孩子都会没事的。但不是在这儿。等你缓过来一点，我们得往下走。你能行吗？”
她看着他，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方远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或者是恐惧之外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有人在替她做决定之后，她把自己交出去的那种踏实。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15层
往下走的人多了起来。
方远不记得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周敏的丈夫扶着她走在前面，中年男人拎着从12层搜刮来的东西跟在旁边——他找到了止痛药，还有一卷纱布。老刘没有跟上来。方远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29层的方向，那道门还开着，灯光还亮着。
15层的楼梯间里，有人往上走。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写字楼里常见的那种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他往上冲的速度太快，差点撞上周敏。
方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上面封了。”
年轻男人甩开他的手。
“我女朋友在39层。”
方远又抓住他。
“39层没人了。”
“你怎么知道？”
方远确实不知道。最后一块屏幕熄灭的时候，39层的监控画面早就黑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一件事——34层以上的应急灯，在他下来的时候，一盏都没亮。
“电梯停的时候，”方远说，“如果她在39层，她会往下走。你往上走，只会错过。”
年轻男人的眼睛红了。
“她说她在加班。她让我等她。我答应了的。”
方远的手松了劲。年轻男人挣脱出来，继续往上跑。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被楼梯间吸走了。
周敏回头看了方远一眼。方远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走。
应急手册上没有哪一页告诉他，该怎么面对一个往上跑的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末日的第一个小时里，有人往上，有人往下。方向不一样，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但那个往上跑的人，至少在跑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选错了。
或者说，他还不需要知道。
消防通道的尽头
方远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层。
数字在墙上一个一个变小。18。17。16。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层被他甩在身后的世界。
那个中年男人追上来，小声问他：“归零协议是什么？”
方远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广播里说的。我们都听到了。七十二小时。”
方远没有回答。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那个胰岛素保温箱。嗡嗡的声音还在。二十八天。
七十二小时之后，这个保温箱里的胰岛素还能用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叫“归零协议”的文件夹里，写了物资点的坐标，写了他的工号，写了一切。唯独没写到了物资点之后，该怎么办。
好像七十二小时之后的事情，不归它管。
方远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他不知道一楼迎接他的是什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