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桥洞里的银针------------------------------------------，说来就来。。他睁开眼的时候，桥洞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雨大得像有人端着脸盆往下泼，桥下的河水翻涌着泥浆色的浪，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连件外套都没有。山里的夜也冷，但那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龙城的冷不一样，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躲都没处躲。，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后背紧贴着桥洞的水泥壁。水泥壁渗着一层水珠，冰凉冰凉的，但他顾不上这个了。至少桥洞能挡雨。。从火车站广场出来以后，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小时。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便宜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二十块的钞票，转身走了。路过一家网吧，**十五块。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二十块钱得省着花，明天的包子还没着落呢。。桥是老桥，石砌的桥墩上爬满了青苔，桥面跑车的轰隆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桥洞里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几块硬纸板，旁边还有半截蜡烛和两个空啤酒罐，显然之前也有人在这里过**。，躺上去试了试。硌得慌。但比昆仑山上的石板强点。老头带他上山采药的时候，经常找个山洞就睡了，底下连块纸板都没有。有一回睡到半夜他觉得后背*，伸手一摸，摸到一条大拇指粗的蜈蚣正在他背上爬。他把蜈蚣捏起来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睡。跟那比起来，桥洞算个屁。。，里面除了两件短袖和一条**之外，就只剩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布包是老头临下山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三十六根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跟中指差不多，最短的比小拇指还短一截。他把布包拿出来，在掌心里摊开。银针在桥洞的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这套针跟了他三十年，从江南用到塞北，从活人身上用到死人身上，从来没丢过一根。下山之前，老头把针交给他，喝了半斤酒，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针在人在。”。三十六根针而已，丢了再做一套不就完了。老头看出他的心思，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这套针是你师娘留下的。”江炎就不说话了。师**事老头从来不提。他只隐约知道，师娘在老头四十岁那年就走了，怎么走的，他不知道，也不敢问。老头每次喝醉了就会抱着这套针发呆，嘴里念叨一些听不清楚的话，念完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喝酒喝酒该骂他骂他。，塞回帆布包里。。江炎的耳朵动了动。他在山里待了二十年，耳朵比常人灵得多。雨声、雷声、河水的流淌声，他能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剥开，找到最里面的那个。
是人的声音。而且是个女人。
“救命”
声音很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方向是桥洞往下游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河岸边。
江炎把帆布包往桥洞里一塞，起身冲进了雨里。雨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衣服三秒之内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他踩着河岸的烂泥往下游跑，泥水溅到小腿上，凉得刺骨。
跑到三十米左右的时候他看见了。河岸边的泥地上趴着一个人，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河水正在往上涨。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泥水染成了土**，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岸边的一丛野草。野草的根已经被拽出来一半了。
江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入手冰凉。不是正常的那种凉，是体温正在快速流失的那种凉。他把人从水里拖上来，翻了个身。
然后他愣住了。
是个女人。很年轻的女人。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浆，露出一张五官极好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被人精心画出来的。她的嘴唇发白，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江炎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他又搭上她的手腕把脉。脉象浮而细软，气血两虚，再加上寒气入体。不是溺水，是被人伤了。
江炎的目光移到她的后脑，手指轻轻拨开头发。后脑上有一块淤青，肿得厉害，显然是被人用钝器重击过。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打晕了扔进河里的。谁会对一个女人下这种狠手。
雨越下越猛，河水已经涨到刚才她趴着的位置了。如果江炎晚来一分钟，她就会被河水冲走。他来不及多想，把人打横抱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桥洞跑。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重量。她的头靠在江炎的胸口，湿透的头发贴着他的手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跑回桥洞的时候，江炎把她放在硬纸板上，自己也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桥洞外面的雨像一道水帘，把整个世界隔成了两块。外面は雷声和洪水，里面只剩下两个人湿漉漉的呼吸声。
女人的脸色越来越白了。江炎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体温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后脑的伤要她的命，光是失温就够她死的了。
他咬了咬牙。
“得罪了。”
江炎伸手去解她衬衫的扣子。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会把体温带走得更快。第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冰得吓人。第二颗。第三颗。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女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度虚弱之后的清冷。她就这么看着江炎，手指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很小，但很坚决。
江炎的手停在半空中。桥洞外面的雷炸开，闪电***人的脸同时照亮了一瞬。她的眼睛在闪电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江炎低头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上，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滴。“救你的人。”
女人的手指没有松开，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正在解扣子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这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江炎叹了口气。“你的衣服湿透了，不脱掉会失温。失温了会死。”他说得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她的手滑落下去，落在硬纸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炎把她的衬衫脱下来，拧干，摊开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两件短袖从帆布包里翻出来，一件叠起来垫在她脑后当枕头，另一件盖在她身上。两件都是干的。他一直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溅进来的雨水。
女人的身体在短袖底下微微发抖，嘴唇从白变成了淡青色。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的焦距在慢慢散开。
江炎把布包打开，抽出三根银针。
第一针，合谷。他握住她的右手，拇指找到虎口处的合谷穴。银针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刺入皮肤。他的手法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老头教他针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十年。“针尖上站着一个魂。你手抖一下，那个魂就没了。”从十岁开始，他每天练习捻针三个时辰，练到手指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了茧，茧子又磨破了再结新的。练到最后，他能在一粒米上用针尖刻出一个完整的字。
第二针，内关。手腕横纹上两寸，两根筋的中间。银针斜着刺入，深度一寸二分。女人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平缓下来。
第三针，人中。这是救急的大穴。江炎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银针斜向上刺入人中穴。深度很浅，只有一分，但角度必须精准。
三针下去，女人的脸色开始有了变化。从青白色慢慢转成淡红，呼吸也均匀了起来。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噩梦里被人拉了出来。
江炎把三根针依次捻转了一遍，然后留针。他靠着桥洞的水泥壁坐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桥洞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河水的流淌声变得清晰起来，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出租车从桥上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一声响。
江炎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她睡着了。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嘴唇恢复了一点点血色。短袖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截苍白的手腕。银针还在她的手和脸上微微颤动。
江炎把目光移开，看向桥洞外面的雨夜。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一句话。“你下山之后，遇到的第一件麻烦事，就是你命里的因果。”
他看着桥洞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心想老头这次好像没说错。第一件麻烦事，是个女人。而且看样子，这件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