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山------------------------------------------。苏尘站在静养院的铜盆前，自己洗了把脸。盆里的水映出他瘦了一圈的脸——这几**只喝了几口清粥，体力虚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那道焦纹，绷带已经换过三回，新绷带外头只有浅浅一点血痕。他今日要出门，不能让师父看见这伤还在渗血。他又添了一层细布，把绷带缠紧，然后慢慢地套上外衣、系上腰带。每一个动作都费力，他却没让任何一个动作停下来。。他挑了一件普通的素色直裰——他不想自己穿着玄天宗外门弟子的那身衣裳上山。既然今日是要去告别，他宁愿先把那件属于玄天宗的青袍脱下来。他把青袍折好，摆在床头，贴身收进怀里那张师父昨日派人送来的字条——你下山去吧——四字纸条早已被他折成巴掌心大小，紧紧贴在里衣衣襟。，他出了苏家的门。老陈要跟，他摇头，只说了一句："我一个人去。"老陈站在门口看他走远，等看不见了才抹了一下眼角，退回屋里。苏尘一个人沿着城西的小道，慢慢往玄天宗云州分脉的方向走。这条道他走了十六年，闭着眼也能摸到山门下。但今**走得极慢——不是因为心里不舍，是因为腿发软。走到山脚时，日头刚从东边山脊上探出半张脸，照得分脉山门上"玄天云州"四个鎏金大字亮得刺眼。。一个他认得，叫林祁，平日里还曾跟在他后面讨教过剑招。林祁今日站在石阶上，见他来了，眼睛转了两下，到底没冲他行礼。另一个守山弟子他不认得，倒是规规矩矩拦了一下："这位——敢问来人？"林祁没等苏尘答，先低声对那人道了一句："自己人。你别管。"那人"哦"了一声，退到一旁。苏尘站在石阶下看了林祁一眼，轻声道了两个字："多谢。"林祁低下头，没敢接话。苏尘没再看他，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苏尘小时候常跟师父说要一口气跑上去，师父便笑：你跑上去做什么，山头跟你赛跑么。那时他嫌师父啰嗦，如今才知道——人到了那种时候，一级石阶都可能上不去。他爬到第一百级的时候，左胸那道焦纹开始发热，像被人拿一块烙铁轻轻按着。他没停。爬到第二百级时，他不得不停下一息——扶着石阶旁边的一块石狮子雕像，低着头喘气。石狮子的眼睛空洞地盯着石阶下，仿佛在问他：你都这样了，还上来干什么。。他直起身，又往上走。，日头已经升到山顶上方。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额上倒还没出多少汗，倒是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沿着熟悉的小道往师父的静室方向走。一路无人——这不对。今日虽然不是**，但分脉日常还是有几百弟子在山上活动的，师父的静室外头不该这样静。他走到静室门前，见门虚掩着，没敲，只是轻轻一推。。，坐在一张**上，面前搁着一把陶茶壶和两只茶盏。屋里没点香，也没烧炭，只有一扇半开的窗透进几缕山风。师父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慢慢拨弄茶盏："来了。"苏尘站在门内一息，把门带上，走到**对面坐下。他没行礼——师父从未喜欢他这些外面的礼数。他只是坐下，把双手放在膝上。师父提起茶壶，给两只茶盏各斟了半盏，推一只到他面前："喝。"，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粗茶，烫得发苦。他一口喝下去，胸口那道焦纹忽然不那么疼了——大约是茶的热气压住了。师父坐在对面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才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苏尘认了十六年。师父从不会在徒弟面前露出软弱的神色，今日这双眼睛里仍旧不露，但眼底深处有一点东西——像极了一潭深秋的井水。，语声平静："胸口的伤，还渗血？""还一些。"苏尘答。师父"嗯"了一声，转头从身后的一只木匣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他面前的茶盘上："每日一粒，不用多吃。吃完了也别再找人要——这药只有我这儿有。"苏尘低头看了看瓷瓶，没伸手去接，也没推拒。他只是"嗯"了一声，把瓶子收进袖子里。，才又缓缓道："你今日上山来，是想听我一句什么？"苏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弟子不敢说想。弟子只是来——说一声。"师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说一声什么？""说一声——弟子不中用，让师父失望。"："苏尘，你没让我失望。"，苏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师父。师父面上仍旧平静，只是重复了一遍："你没让我失望。"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让师父失望的，不是你。"。他隐约听出这话里藏了东西——可他此刻身子虚、脑子也沉，一时抓不住。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师父看出他的为难，轻轻抬手："这话，你今日不必懂。往后你自己懂的时候，也不用回来告诉我。懂了就是懂了。"
屋里静了片刻。山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一点松针的味道。师父又道："你要走，我不拦。掌门那边，名册我帮你从外门弟子名录里划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玄天宗弟子。"苏尘低声道了一个字："嗯。"师父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有三句话，你记着。"
苏尘直起腰："弟子听着。"
师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云州不能再留。你这几日在苏家，外头盯着的不止一两双眼。你若还把自己当天才，这点眼线是麻烦；你若认自己是废人，这点眼线照样是麻烦。所以你得走，走得越远越好。""第二——"师父顿了一下，"中州也别去。"这话出来，苏尘眼皮一跳。按常理，他这种被家族打发出来的修士，最该去的便是中州——中州宗门大，散修多，藏一个人容易得很。师父却让他不去。他抬眼："那弟子往哪儿走？"师父不答，只淡淡道："往南走走。别问去哪儿，走到哪儿歇到哪儿，走顺了你自己就知道落在何处。"
苏尘把这一句"往南走走"咬在牙缝里，没再问。
师父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句——"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苏尘抬起头来看他。师父这一回的眼神比方才更沉了，那潭深秋的井水底下，隐隐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慢慢道："不管你这辈子走到哪里、碰上什么人、听见什么话——别回玄天宗。"他说完这一句，目光定定落在苏尘脸上，一字一字补了一句，"便是哪一**听说你师父死了，也别回。"
这话落下，苏尘一时呼吸都乱了半息。他张开嘴想问，喉咙却发紧。师父已经摆了摆手："这三句你记住就是。今日不必懂，往后你自己懂。"他说完，从袖口里取出一本小小的、蓝色封皮的旧册子，往茶盘上一放。
"带着。"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子极薄，大约只有七八张纸的厚度，蓝皮发旧，显然是经年的旧物。封面上没有书名落款，只在正中用一种古拙的笔意刻着两个字——观天。他伸手将册子拿过来，翻了一眼——里头的字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篆，他辨不全。他合上，贴身收进怀里那张字条的旁边。
师父看他收好，方缓缓道："此物原不该给你。我今日给了你，往后不管何时何地，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给的。便是掌门问你——你也说，是你自己在山下捡的。"苏尘"嗯"了一声。他没问这册子是什么。他知道师父不会答。
师父站起来，披了一件外衣："你走吧。"苏尘也站起身。师父没有送他，只是把他送到静室的门口。门口那一步他站定了，背对着苏尘，低声道了一句："活着。"这两个字落下，师父没再转身，只是挥了挥手。苏尘朝着师父的背影深深一揖——他知道师父不会看，但他还是揖下去，揖到额头几乎挨着地。
他起身，转身，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苏尘在门外站了半息——他听见了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师父。这声叹息那么轻，若是他刚从房间里出来立刻离开，或许根本听不见。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了许多——人走下坡路总是要快一些，这是世间的道理。青石阶三百六十五级，他一级一级地下。胸口那道焦纹又开始发烫，师父给的那粒药他没立刻吃——他想留着。他咬着牙，一级石阶，再一级石阶。半路上他又停了一息——这次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他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东西。那股东西既不是恨，也不是悲，更不是委屈。那是一种什么都说不清的、闷在胸口的一种"钝"。他靠着石狮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钝"压下去，才接着往下走。
下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升到正午。
林祁还守在山门下。苏尘走过他身边时，林祁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站着。苏尘出了山门，又走了十几步，在山门外那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玄天宗云州分脉那块大匾。鎏金的"玄天云州"四字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看了一息。这四个字他看了十六年，今日是最后一次看。
他转过身，往南边官道走。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他没有再回头。
自此之后，他与此门再无瓜葛。